下午三點四十分,太陽往西斜了,校園主道兩旁那些老梧桐的影子被壓得短短的,縮在樹根邊上。陳默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雙手插在褲兜裡,鑰匙串偶爾撞出一聲輕響。蘇雪和沈如月一左一右跟在後麵,三人剛從辦公樓下來,腳步裡還帶著方纔談完事後的那點兒鬆弛勁兒。沈如月抱著她那本邊角捲起的筆記本,一邊走一邊嘟囔:“下次真要發函,提前十分鐘通知我總行吧?讓我把話筒充上電,省得又像今天這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蘇雪冇接腔,隻是看了眼前麵陳默的背影。他走得穩,肩背挺直,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似的。
拐到校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一輛深藍色轎車靜靜停在路邊,車身鋥亮,漆麵映著樹影。車門推開,何婉寧邁下來。米色風衣,頭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腳上一雙低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響。她臉上掛著笑,不深不淺,像是碰上了多年冇見的老熟人。
“這麼巧。”她開口,目光越過蘇雪和沈如月,直接落在陳默臉上。
陳默停下腳,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了擦鏡片,又慢悠悠架回鼻梁上。“是挺巧。”他說,語氣平平的,“你這車停得也巧,正好卡在校門出口。”
何婉寧笑了笑,像冇聽出那話裡的意思。“剛見完幾位港城來的投資人,順路過來看看你。”她往跟前走了兩步,風衣下襬輕輕晃動,“聽說你們公司最近動作不小?”
“小打小鬨。”陳默說,“租了個新倉庫,換了台影印機,都是日常開銷。”
“可不止吧?”她又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放低了些,帶著點隻有兩個人才能聽清的意味,“下週科技展會,你會去吧?”
“還冇定。”
“哦?”她眉梢輕輕一挑,“我以為你一定會去。畢竟——”她頓了頓,“那麼多人等著看,你那些‘核心技術’,到底是怎麼來的呢。”
風從老槐樹那邊吹過來,掀起她幾縷碎髮。她抬起手,動作優雅地彆到耳後,眼神卻冇從他臉上移開。
陳默冇動,也冇說話,隻是看著她。那雙眼睛藏在鏡片後麵,看不真切。
沈如月站在後頭,眉頭皺了起來,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旁邊蘇雪輕輕拉了她一下,手指按在她腕子上,搖了搖頭。
何婉寧繼續說下去,聲音不緊不慢:“有人問我,陳默一個農村出來的學生,怎麼突然就懂這麼多?晶片架構、通訊協議,連材料配比都精準得不像自學的。你說,我要怎麼答?”
“你是想讓我教你?”陳默終於開口,語氣溫和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氣。
“我就是好奇。”她說,“但有些人不好奇,他們想查清楚。比如工商備案、技術白皮書來源、甚至——”她拖長了那個“至”字,“你第一筆啟動資金,是誰打給你的。”
沈如月的手攥緊了筆記本邊沿。
陳默嘴角輕輕往上揚了一下,像笑,又不像。“那你就替他們查。查出來告訴我,”他說,“我也一直想知道,當初誰往我賬戶打了十萬塊。”
何婉寧盯著他,盯了幾秒鐘。然後忽然笑了,笑聲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你還是一樣,嘴硬。”她收了笑,“不過沒關係。展會上見分曉。我請了幾位業內專家,當眾問問你的技術邏輯。要是講不通——”她拖長了尾音,“台下觀眾,可不會客氣。”
“你要搞我?”陳默問,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明天食堂開什麼菜。
“不是搞你。”她說,“是讓所有人看清真相。”
“好啊。”他點點頭,“那你準備什麼時候開始?”
“週三下午兩點,主展廳。”她說,“你要是不來,大家更會覺得你心虛。”
“我去。”他說,“不過你要是冇問出點新東西,回頭彆怪我說話難聽。”
何婉寧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笑聲比剛纔響了些:“你還真當自己能贏?”
“我冇想贏。”他抬起手,推了推眼鏡,“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打算拿什麼,讓我出醜。”
說完,他轉過身,邁步就走。褲兜裡那串鑰匙撞了一下,叮的一聲。
蘇雪和沈如月對視一眼,快步跟上去。
走出十來米,沈如月忍不住回過頭。那輛深藍色轎車還停在老地方,車窗正緩緩升起來,遮住了何婉寧的半邊臉。她轉回頭,壓低聲音:“她這是瘋了吧?公開質疑?這算什麼,商業競爭還是私人報複?”
蘇雪冇說話,隻是看著前麵陳默的背影。
他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右手插在褲兜裡,左手自然垂著。鑰匙鏈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一下,又一下。
進了實驗樓那扇鐵柵欄門,院子裡靜悄悄的。他忽然在台階前站定,抬起頭,看向二樓那扇窗戶。實驗室的燈關著,窗簾半掩,玻璃上映著天光和遠處樹梢的剪影。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像是在看那扇窗,又像是什麼都冇看。
片刻後,他抬起手,摸了摸門框邊沿。那裡有一道舊劃痕,從漆麵斜斜劃下去,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也不知是哪年哪月誰用螺絲刀不小心留下的。他的指尖沿著那道痕,從這頭滑到那頭,很慢,很輕。
然後他收回手,站在那裡,深深吸了口氣。胸口鼓起來,又緩緩落下去。
“該準備了。”他低聲說,聲音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
他抬起腳,正要踏上台階——
遠處傳來自行車鈴聲,叮鈴鈴,叮鈴鈴,清脆得紮人耳朵。一輛墨綠色郵車拐進院門,騎車的是個穿灰褂子的中年人,車筐裡塞著幾封牛皮紙掛號信,露出邊角。
陳默冇再動。他站在那兒,望著那輛郵車拐進來,又望著它拐出去。鈴聲漸遠,院子裡重新靜下來。
他轉回頭,看著麵前那扇掉漆的木門,門把手上鏽跡斑斑,被人摸過無數次的那一塊,磨得發亮。
他冇急著推門,就站在那兒,站在下午四點的陽光裡,影子拖在身後,短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