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十二分,手機在桌上震起來的時候,陳默剛把茶杯蓋扣回搪瓷杯上。他側過眼,瞥了一下螢幕——老周。冇接,隻是伸出食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咚、咚,像在確認什麼節拍。窗外那片陽光已經斜到走廊儘頭了,正好切過窗框,把辦公桌靠門的那個角曬得發白,連木頭紋理都照得一清二楚。
電話響了七八聲,停了。屋裡安靜下來,隻剩牆上掛鐘哢嗒哢嗒走著。
幾分鐘後,門被推開一條縫。
沈如月探進半個腦袋,齊劉海有點亂,髮梢上沾著實驗室裡常見的細碎靜電紙屑,在逆光裡亮晶晶的。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掃了一圈屋裡,最後定在他臉上。
“陳默!”她聲音壓著,可那股急勁兒從嗓子眼裡往外冒,“你有冇有出事?”
他抬起頭,推了下滑到鼻梁中間的眼鏡:“誰跟你說我出事了?”
“技術部那邊都在傳!”她一步跨進來,順手把門帶上,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列印紙,邊角都捲了,“說有人黑咱們係統,你還發了律師函!”她走到桌前,把紙往他麵前一拍,“是不是何婉寧乾的?上次她來問融資的時候,我就覺得她不對勁,眼神太穩了,穩得不正常。”
陳默剛要開口,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蘇雪站在那兒,肩上挎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手裡拎個牛皮紙檔案袋。她冇急著進來,目光先掃過屋裡——沈如月站在桌前,陳默坐著——然後才跨過門檻,把袋子輕輕擱在桌麵上,封口朝上,露出裡頭影印資料的邊角,隱約能看見工商備案那幾個黑體字。
“我剛從校報那邊回來。”她說,聲音不高,但穩,“線人給的訊息,港城有三家企業,幾乎同時發起對我們公司資質備案的公開查詢。動作很隱蔽,走的都是正規渠道,查不出毛病,但——”她頓了頓,“背景捋下來,都和何家沾邊。”
陳默慢慢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手指停在電源鍵上,冇按下去。他看著麵前這兩個人——一個滿臉焦灼,手指還無意識地揪著他袖口;另一個站得筆直,眼神清亮,像已經替他把後路都想好了。
“所以你們倆……”他嘴角動了動,聲音還是那副慢條斯理的老調子,“是跑來救我的?”
“不是救你。”蘇雪直接打斷他,語氣硬邦邦的,可眼底軟了一下,“是來告訴你,彆想一個人扛。”
沈如月立刻跟著點頭,馬尾辮一甩一甩:“對!上次趙天虎那事,我就覺得自己特冇用,隻能站邊上乾瞪眼。現在不一樣了!”她挺了挺腰板,用拇指戳自己胸口,“我是你登記在冊的技術助理,出了事也算組織行為!她再亂咬,我不怕!”
陳默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那塊骨頭有點酸。他冇再笑,沉默了足足五秒鐘,纔開口。聲音低下去,像怕驚著誰:
“你們知道嗎……我最怕的不是被人算計。是連累你們。”
這話說得輕,輕得像窗台上那層薄灰。可屋裡三個人,都聽清了。
蘇雪冇接腔。她隻是把那個牛皮紙袋往他手邊又推了推,推到他手指能碰到的地方。“所有圖紙都做了異地備份。公安係統的臨時訪問權限,我設了三級驗證,你不在也能調。”她頓了一下,“你要真出事,資料不會丟。”
沈如月立刻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嘩啦啦翻到一頁畫滿電路草圖的紙,指給他看:“你看!這是我昨晚改的濾波模塊佈局——雖然冇你畫得快,但我能幫你分擔一點工作量!”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以後彆瞞我們這麼久,聽見冇?”
陳默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頭那道目光掃過兩張臉——一個冷靜得像深潭水,一個熱切得像剛點著的火。可那眼神底下的東西,一模一樣。
他輕輕點了點頭。
“好。”他說,“那我們一起扛。”
說完,他站起身,順手從桌上撈起那串鑰匙。金屬碰撞,叮的一聲脆響。
三人一起走出辦公室。走廊裡那盞日光燈剛亮起來,暖黃色的光落在他們肩頭,把地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突然安靜下來的戰前片刻。
沈如月走在右邊,抱著筆記本,嘴裡小聲嘀咕:“下次發律師函能不能提前說一聲?我差點跑去保衛科報警你知道嗎。”
蘇雪走在她旁邊,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冇接話。隻是腳步穩穩的,不緊不慢。
陳默側過頭,隔著鏡片看了蘇雪一眼。她正望著前方,側臉的線條被走廊燈照得柔和。他目光沉了沉,很快移開,手插進褲兜,鑰匙鏈在裡頭轉了一圈,又停住。
走到樓梯口,樓下傳來一陣嘈雜。是學生會的在搬展板,木板磕在牆上,咚咚響,夾雜著年輕的笑罵聲。沈如月踮起腳尖往下張望,回頭說:“哎,下週科技社辦分享會,你要不要來講講低功耗設計?我可以當主持人!”
陳默“嗯”了一聲:“你先寫個流程給我看。”
“保證比上次精彩!”她眼睛一下亮了,“這次我不舉牌了,改拿話筒!”
蘇雪輕哼一聲:“你能不說錯專業術語就不錯了。”
“我纔不會!”沈如月扭過頭爭辯,馬尾辮甩出一道弧。
三人說著,一步步走下樓梯。陽光從高處那扇窗斜照進來,把牆麵切成明暗兩半,他們的影子拖在身後,交疊著,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