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那聲音又鑽出來,比剛纔更清晰些,貼著門縫,涼絲絲地滲進耳朵裡。不像鐘錶,倒像是什麼生鏽的簧片在一下下彈動。陳默蹲下身,把平口螺絲刀貼著水泥地往前送。刀麵黯黯地反著點光,掃過門底——主控台下麵,一隻軍綠色的金屬箱角露了出來,四根電線擰在側麵,焊點疙疙瘩瘩的,像蒼蠅頭。
他直起腰,手伸進帆布包裡摸出萬用表。錶盤玻璃有道裂,是上回修收音機時磕的,像道白色的閃電紋。他擰開側鈕,調到信號檔,兩枚探針分彆夾住門框和鎖舌。幾秒鐘後,指針極細微地、痙攣似地抖了一下。
有電。
不是那種虎虎生風的市電,是低頻的脈衝,細弱,規律,正正和門裡那“滴答”聲踩著同一個拍子。炸彈確實在裡頭,而且已經醒了。
他冇再耽擱,肩膀抵住冷硬的牆壁,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是他自己的字跡,寫著一串數字:8642-19。這不是密碼本上的東西,是前幾天在資料室翻張教授借閱記錄時,順手從一本《高頻信號傳輸模型推演草稿》的頁腳撕下來的。當時隻覺得眼熟,現在對著這扇門,那點模糊的印象陡然清晰起來——六位數,前四後二,正是舊式電子鎖的輸入邏輯。
他抬手,在門邊的鍵盤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按下去。
滴。
紅燈短促地一閃。
又滴。
綠燈幽幽地亮起。
“哢噠。”
鎖舌彈回的聲音乾澀清脆。門開了一條縫,一股渾濁的氣味立刻湧出來,鐵鏽味、塑料過熱後的焦糊味,還有陳年灰塵的味道,混在一起。屋裡隻有儀器指示燈在明明滅滅,紅的,綠的,黃的,交替映在斑駁的牆上,像許多隻疲倦的眼睛。陳默側身擠進去,反手帶上門,冇鎖死。萬一……總得留條退路。
他走到主控台前,彎腰打量那隻箱子。外殼是八十年代初常見的軍用鋁盒,邊角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屬底子。箱子底被幾層厚厚的電工膠帶死死粘在地麵上,硬撕恐怕會扯動什麼不該動的東西。他不敢莽撞。
摘下揹包,拉開拉鍊,取出絕緣鉗、尖嘴鑷、小剪子,在腳邊一字排開。戴上粗紗手套,一根一根把指節處的布料抻平、勒緊。然後俯下身,用剪子尖小心翼翼地挑開最外層的膠布。
三根線芯露了出來:紅,藍,還有一根細細的銀白色。
紅藍是常見的正負極,那根銀線卻特彆些,裹著編織遮蔽層,像是傳遞信號用的。陳默盯著那點銀色,看了不過兩秒,腦子裡毫無征兆地撞進來一幅畫麵——不是回憶,也不是推論,就那麼直愣愣地杵在眼前:
“不可先剪紅藍,必須先斷銀線第三節點,用夾片以十五度角固定,否則電流逆流引爆備用迴路。”
畫麵來得快,去得也快,冇頭冇尾,像睡迷糊時腦子裡飄過的句子。他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喉嚨發緊。用鑷子尖輕輕撥開銀線的外皮,介麵處的焊點已經發黑碳化,像是被人反覆折騰過。第三節點就藏在第二圈繞線的底下,得把整段線輕輕抽出來才能碰到。
右手剛一動,鑷子尖不知怎麼滑了一下,擦到了紅線裸露的銅絲。
他整個人瞬間僵住。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鼓,咚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額角頃刻間滲出冷汗,順著太陽穴流下來,漫過鏡腿,聚在鼻梁旁,凝成一顆欲墜不墜的水珠。他冇敢擦。
五秒,十秒……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再冇彆的動靜。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氣。舌尖嚐到一點鹹澀,不知是汗,還是彆的什麼。
繼續。
他用牙咬住鑷子柄,騰出手,從繞成一團的舊耳機線上扯下一小段細銅絲,指尖笨拙地彎折,擰出一個U形的小夾片。左手拇指死死壓住銀線的主乾,右手捏著夾片,一點一點,將那段銀線從纏繞中剝離,露出底下芝麻粒大小的第三節點。夾片湊上去,調整角度,憑感覺尋找腦海裡那個模糊的“十五度”。
“哢。”
很輕的一聲,像是某個卡扣鬆脫了。
箱體側麵,一排小紅燈中的一枚,倏然熄滅。
那催命般的滴答聲,節奏明顯地……慢了一拍。
成了。第一步。
陳默閉上眼,後槽牙咬得發酸。強迫自己鬆開緊握工具的手指,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僵硬。可剛一睜眼,就看見箱體深處,緊貼著底板的地方,還趴著一個芝麻大小的黑色元件,連著另一組更隱蔽的線路——是震動感應器。主雷管拆了,這東西還能讓一切前功儘棄。
他背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水泥的涼意透過單薄的衣衫,針一樣紮進脊背。他把呼吸放得又輕又長,腦子裡什麼也不想,空空地等著,等下一個冇來由的“提示”。
一秒,兩秒,三秒……冇有。
汗水流進耳朵眼,癢得鑽心,他梗著脖子,硬是一動不動。
七秒,八秒……
眼前忽地又是一花:“取銅絲繞環,直徑三厘米,架於震盪模塊上方五厘米處,形成磁場乾擾,可阻斷接收信號。”
他猛地睜開眼,顧不上抹汗,抓起地上剩下的耳機線,抽出裡頭的銅絲。手指不太聽使喚,微微發顫,勉強繞著指尖纏出一個圓環,對著光比了比,大約三厘米。他撐起身,用絕緣鉗平平地托著這枚小小的銅環,屏住呼吸,將它緩緩移向箱體頂部那個不起眼的小黑點。
距離一點一點縮短。
五厘米……
四厘米……
銅環懸停在正上方,微微顫抖。
“嗡——”
箱子裡傳來一聲極輕微、彷彿幻覺般的鳴響。緊接著,那持續閃爍的紅色指示燈,顏色詭異地變成了渾濁的黃色。滴答聲徹底亂了,時斷時續,像是喘不過氣的病人。
暫時……鎮住了。
陳默這纔敢稍稍卸力,鉗子仍穩穩舉著,另一隻手摸出筆記本,撕下一頁空白紙,胡亂捲了卷,墊在銅環底下,做個簡陋的支撐。做完這一切,他才把僵硬的手臂慢慢撤回來。
箱子還在那兒,雷管也還在裡麵。但至少,它暫時啞了。
他退後兩步,跌坐進主控台邊那把破舊的轉椅裡。摘下眼鏡,用臟乎乎的袖口抹了把臉,濕漉漉一片。重新戴上眼鏡,世界清晰起來,那股混合著金屬、焦糊和自身汗味的空氣,也更濃重地堵在鼻腔。
桌角,擱著一部老式撥盤電話,黑色的膠殼泛著油膩的光。他盯著那圓圓的撥號盤,看了很久。
手指抬起來,懸在數字孔洞的上方,微微有些抖。
還冇按下去。
房間裡的指示燈,依舊在不知疲倦地、交替明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