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聲還在響,隻是節奏亂了,像一隻跛了腳的鐘。
陳默陷在主控台前那把舊椅子裡,手指虛懸在黑色電話撥盤上方,凝住不動。剛纔那一下試探已經足夠——這間老實驗室的廣播線路還通著,像蟄伏的血管。而血管的另一頭,準是張教授的耳朵,正貼在某處接收器上,細細地聽著這邊的動靜。
他緩緩吸進一口氣,胸腔裡沉甸甸的。摘下眼鏡,鏡腿上沾著汗,滑膩膩的。隨手把它扣在落滿灰的鍵盤上,鏡片朝下,像個隨意的丟棄動作。然後彎腰,從帆布包深處摸出那個鐵皮殼的微型錄音機。邊角掉了幾塊漆,露出底下暗紅的鏽跡,這是他以前搗鼓半導體收音機時攢出來的玩意兒。拇指蹭過冰涼的播放鍵,輕輕按下去。機器裡傳出他自己的聲音,壓得低啞,摻著恰到好處的氣音:
“喂?聽得到嗎……門卡住了,電源好像燒了……我這邊動不了。”
是進來前,他在走廊拐角陰影裡錄的那段。他把音量旋到最小一檔,聲音便貼著地麵匍匐出去,剛好能滲進牆壁,又不至於顯得刻意。錄音機被塞進桌底下糾纏的電線堆裡,喇叭口對準那個黑黢黢的方形通風口。做完這些,他像是心煩意亂,一腳踢翻了旁邊半開的鐵皮工具箱。扳手、鉗子叮鈴哐啷滾出來,在水泥地上砸出淩亂的脆響。攤開的筆記本滑到牆角,紙頁攤開,露出畫到一半的潦草電路圖,旁邊那行“電壓不穩,可能觸發二次迴路”的小字,墨跡似乎還冇乾透。
他這才拖著彷彿灌了鉛的腿,挪到房間最裡麵的牆角。脊背貼上冰涼粗糲的水泥牆麵,慢慢滑坐下去,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疲憊的歎息。手臂環抱住曲起的膝蓋,腦袋沉沉地耷拉下來,額前幾縷汗濕的頭髮垂落,遮住了眉眼。乍一看,完全是個氣力耗儘、頹然倒地的模樣。隻有他自己知道,眼皮還留著一條極細的縫隙,恰好能瞥見門口上方那個積了厚厚灰塵的半球形監控探頭——那點暗紅色的工作指示燈,在昏昧中像一隻永不闔上的獨眼。
時間變得黏稠,緩慢地爬行。
牆上那隻老式圓形掛鐘,秒針走一步頓一下,發出單調的“嗒、嗒”聲,聽得人心裡發空。時針和分針,終於磨蹭著重疊在十一點四十七分的位置。
“滋啦啦——!”
內線電話毫無征兆地尖叫起來。不是鈴聲,是一陣突兀刺耳的電流噪聲,刮擦著耳膜。緊接著,聽筒裡擠出一絲人聲,斷續、失真,像從很深的水底冒上來:
“哼……終於進去了吧?活該……困死在裡麵!”
聲音壓得極低,裹挾著壓抑不住的、毒蛇吐信般的快意。
陳默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微微發白。他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毫米,但那點弧度還冇成形,就消失在唇線緊繃的平直裡。他冇動,連胸膛起伏的節奏都維持著之前的頻率,隻有左手悄悄探進褲兜,摸出那個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的小筆記本,和一截用得隻剩拇指長的鉛筆頭。憑著指尖的觸覺,他在完全的黑暗裡,在粗糙的紙麵上,慢慢劃下:23:48:17,畫了個歪扭的圈,又添上兩個字:“入甕”。
張教授一定在某個閃著幽光的螢幕後麵,死死盯著。看他是不是真的成了困獸,是不是驚慌失措。所以他不能動,一絲一毫的破綻都不能有。
他甚至讓右小腿的肌肉刻意地痙攣般抽動了兩下,腳踝跟著不自然地扭了扭。然後才慢騰騰地、帶著吃痛似的吸了口氣,伸手去揉捏小腿肚,動作遲緩笨拙。接著,腦袋無力地一歪,徹底抵在冰冷的牆麵上,胸膛的起伏變得緩慢而均勻,彷彿真的沉入了昏睡。
隻有那雙藏在垂髮後的耳朵,像最精密的接收器,捕捉著空氣裡每一絲微弱的振動。
大約五分鐘後,監聽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氣音,輕得像一聲嗤笑,隨即被掐斷。電流聲徹底消失了。
陳默在心裡冷冷地回敬:笑吧,趁現在。
他冇睜眼,腦子裡的齒輪卻開始高速空轉。銅絲繞成的環還穩穩架在震盪模塊上,磁場屏障冇破。電話線路他故意留著,冇動——等的就是對方自以為掌控一切時,那按捺不住的、泄露天機的隻言片語。
他摸索著,將桌下的錄音機重新打開,調到循環播放模式。那段偽裝求救的語音,又開始低低地、固執地重複,一遍,又一遍……音量壓在臨界點上,在這死寂的深夜裡,足以順著銅線,爬進監聽者專注的耳道。
他調整了一下蜷縮的姿勢,把右手臂搭在左肩,像是畏寒抱緊自己,實則藉著外套袖口的遮掩,指尖輕輕觸碰到藏在裡臂的萬用表旋鈕——剛纔電話接通又斷開的瞬間,錶盤下的指針有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顫跳。說明對方不止在被動地聽,還在主動試探,想往這條線上注入點什麼,來“感知”這邊的死活。
果然是想“摸”得更真切些。
行,那就讓你“摸”個夠。
他在心裡默數著脈搏,三十秒微微變換一次姿勢,一分鐘調整一次呼吸的深淺——時而短促吃力,像是被噩夢魘住;時而變得微弱綿長,彷彿生命力正在流失。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經過精確算計,既要符合一個瀕臨絕境者的生理反應,又要巧妙地避開監控可能鎖定的焦點,以及身下地麵那些看不見的、或許存在的壓力傳感區。
又捱了約莫十分鐘,牆壁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低頻率的震顫,嗡嗡地貼著骨頭傳來。是隔壁配電房那台老掉牙的電機,準時啟動了。
他抓住這天然的噪音帷幕,猛地嗆咳起來,喉嚨裡擠出乾澀的、破碎的聲音:“有……有人嗎……幫、幫幫忙……門……打不開了……”
聲音不大,帶著瀕臨斷氣的沙啞,剛好夠被捕捉。
話音甫落,他立刻恢覆成之前的靜止狀態,連睫毛的顫動都徹底止息,像一尊蒙塵的雕塑。
三分鐘後,監聽端再次傳來雜音,比先前清晰了不少,一句話像淬了毒的釘子,狠狠鑿進聽筒:“炸不死你,也困死你。資料全毀,看你拿什麼翻身。”
陳默心底那片冰冷的湖麵,終於漾開一絲近乎殘酷的漣漪。
到底……還是沉不住氣了啊,張教授。
他把這句話,連同那語氣裡惡毒的滿足感,一字一句,鐫刻進記憶的底層。等著,總有連本帶利奉還的時刻。
現在,魚鉤已經深深紮進肉裡。隻等收線。
他徹底閉上眼睛,讓過度運轉的神經獲得一刹那的鬆弛。身體依舊保持著虛脫無力的姿態,腦子卻已清晰無比地推演著下一步:從異常通訊被截獲上報,到公安的人循著線索找到這裡,大概還需要二十分鐘。他得在這之前,把所有的“拚圖”碎片,放到它們該在的位置。
他用腳趾,極其緩慢地勾起滾落腳邊的一顆小螺絲釘。螺絲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最終停在錄音機外殼旁邊——倘若有人前來勘查,這個不起眼的細節會暗示,這裡曾有過一番徒勞而倉促的掙紮與自救。
接著,左手悄無聲息地探進外套內袋,摸出那張寫著密碼的紙條。就著儀器指示燈投來的、極其微弱變幻的光,他用指甲在邊緣掐下一小角,手腕幾不可察地一抖,那片小小的紙屑便飄然落下,恰巧卡在攤開的筆記本頁縫間。看上去,就像倉皇中不慎遺落的、致命的線索。
該布的局,已大致落定。
他重新將身體的重量交給冰冷堅硬的牆壁,腦袋一點一點地垂得更低,像是終於被疲憊和絕望徹底吞噬,沉入無邊的黑暗。
可就在意識即將滑入混沌的前一瞬——
“篤。”
“篤、篤。”
清晰的腳步聲,從走廊儘頭傳來。
不疾不徐,由遠及近,最終,穩穩地停在了實驗室那扇厚重的鐵門外。
陳默冇有動。連眼皮上那最後一絲光感的變化,都彷彿徹底凝固。
隻有那一直維持著的、微弱而規律的呼吸,在那一刹那間,被他收斂成了深海潛流般的、幾乎不存在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