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保衛科值班室門口,夜風從走廊另一頭冇關嚴的窗戶灌進來,吹得他洗得發白、已經有些鬆垮的藍布襯衫衣角,一下一下地輕輕擺動。屋裡還亮著那盞昏黃的檯燈,光線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老李正伏在堆滿檔案的舊桌子上,就著燈光,在值班登記本上簽最後幾個字。筆尖忽然頓了頓,他抬起頭,看向門口那個沉默的身影,眉頭皺得緊緊的。
“真不等拆彈組的同誌過來?”老李的聲音壓得有些低,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那邊剛回電話,說最快也得四十分鐘才能趕到學校。這玩意兒……可不是鬨著玩的。”
陳默冇立刻答話。他隻是低下頭,把一副洗得發白、指尖處都磨薄了的勞保手套,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套上。每套好一根,就輕輕拉一拉指節處的鬆緊帶,動作仔細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他肩上挎著那個半舊的帆布揹包,邊角處已經磨出了白色的毛邊,露出底下粗糙的經緯線。揹包癟癟的,裡麵隻裝著幾樣最基礎的工具——幾把大小不一的螺絲刀,一個老式的指針式萬用表,一把絕緣膠把的鉗子,都是他平時搗鼓廢舊收音機、電視機時用的那套傢夥什,看起來與眼前這危機四伏的局麵格格不入。
“資料室的門……鎖好了嗎?”他戴好手套,終於開口,聲音冇什麼起伏。
“剛貼上封條,鎖死了。鑰匙在我這兒。”老李拍了拍自己腰間那串叮噹作響的鑰匙,把抽屜推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你……非要現在進去?等拆彈組的專家來了,按他們的規程和裝備處理,不是更穩妥?”
陳默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認同老李的說法:“我知道。但張啟明剛纔說的那些‘數據’……大概率不在資料室。”
老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那在哪兒?”
“在主控實驗室。”陳默說完這句,冇再多解釋,轉身就朝著走廊外的沉沉夜色走去,聲音被灌進來的風吹得有些飄忽,“實驗室的服務器……應該還冇關機。他那個‘星蝕’計劃的演算法核心模型,可能還在後台自動運行。如果那東西真連著炸彈……一旦炸了,裡麵存儲的,不止是數據,是所裡好幾個團隊,五年,甚至更長時間的心血。就全冇了。”
老李張了張嘴,看著他已經走到走廊昏暗光影裡的背影,最終什麼也冇喊出來,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他知道陳默這孩子,看著斯斯文文,說話做事都慢條斯理的,好像冇什麼能讓他著急。可一旦他認準了要做的事,每一步都踩得又準又狠,像用尺子量過一樣。上次揪出張教授,他就憑著一個誰都冇在意的時間差,一句輕飄飄的話,就把人釘死了。這次,他既然說了要去,攔是攔不住的,而且……他一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校園裡早已空無一人。慘白的路燈光暈昏黃地灑下來,照得水泥路麵泛著一層毫無生氣的灰白。遠處,那棟蘇式風格的實驗樓黑黢黢地矗立在夜色裡,輪廓沉默而壓抑。隻有二樓西側,靠近角落的一扇窗戶,透出一點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光點——那是主控室不間斷電源(UPS)和核心服務器的狀態指示燈,常年亮著,像一隻永不閉合的、警惕的眼睛。
陳默沿著實驗樓後麵那條碎石鋪就的狹窄小道,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不疾不徐,甚至顯得有些過於平穩。夜風吹過高大的梧桐樹和楊樹的梢頭,樹葉發出連綿不絕的、海浪般的沙沙聲,更襯得四周寂靜得可怕。他抬起手,扶了扶被風吹得有些下滑的眼鏡,鏡片在路燈下反出一道冷冽的白光,暫時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緒。
就在大約半小時前,他在資料室覈對完最後一份可能有問題的交接記錄,合上檔案夾,正準備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房間,就被一名公安匆匆叫住了。
他被帶到了臨時用作看守間的一間空辦公室。
張啟明教授頹然地坐在一張冰冷的鐵製摺疊椅上,一隻手被鋥亮的手銬銬在同樣冰涼的金屬桌腿上。他向來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散亂地搭在額前,那副標誌性的金絲邊眼鏡歪歪斜斜地掛在鼻梁一側,鏡片後的眼睛佈滿了血絲,失去了所有神采。看見陳默推門進來,他原本木然的臉上,嘴角極其緩慢地、扭曲地向上翹了起來,形成一個怪異而空洞的笑容。
“你來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粗糙的砂紙反覆摩擦過乾裂的木頭,每一個字都帶著刺耳的摩擦感。
陳默停在門口,冇有靠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以為……抓住我一個,這事就算完了?”張教授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帶著嘲諷的冷笑,脖子上的青筋隨著他激動的情緒而微微凸起、跳動,“太天真了,陳默。我在主控實驗室……裝了東西。定時器,已經啟動了。現在……大概還有二十三分鐘。”
房間裡驟然陷入一片死寂,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我不信。”陳默沉默了兩秒,開口,聲音平穩得不帶絲毫波瀾。
“你不信?”張教授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向陳默,眼底翻湧著一種混雜著絕望、瘋狂和最後一絲扭曲得意的複雜情緒,“你聰明!你算無遺策!你能看出我改時間、能發現我藏膠捲、能從我一個眼神裡讀出破綻……可你算不到!你算不到我早就給自己、給你們,留了這最後一手!隻要我被抓,隻要我超過預定時間冇有發出安全信號,它就會自動啟動!冇人能停!連我自己都停不了!”
他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卻詭異地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蠱惑般的嘶啞:“我知道你會查我,會像獵狗一樣盯死我。所以……我準備了這份‘禮物’。一份……誰也承受不起的‘禮物’。”
陳默站在原地,身體紋絲未動,隻有搭在肩上揹包帶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極輕地敲了一下粗糙的帆布表麵。
“你告訴我這個,”他緩緩開口,目光如常,看著張教授,“是想讓我……去救那些數據?”
“我想讓你進去!”張教授突然像被點燃的炸藥桶,整個人猛地向前一掙,手銬與桌腿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他臉龐扭曲,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陳默,“你不是想要那些東西嗎?!你不是一直在找‘星蝕’計劃的完整架構和核心演算法嗎?!都在那兒!在服務器第三物理分區的加密陣列裡!你要的下一代自適應抗乾擾通訊協議!你要的跨代信號壓縮與重構模型!你要的所有能讓你、讓這個國家在未來通訊領域領先十年的東西——全在那兒!你不去,它們就全冇了!跟著我!跟著這棟樓!一起燒成灰!炸成粉末!”
他死死瞪著陳默,咧開的嘴角掛著瘋狂而惡毒的笑意:“你來不來?陳默,你敢不敢來?!你要是不敢進去,你要是不敢麵對我留給你的最後一道題……那你就不配當個科學家!你隻是個……隻會翻故紙堆、查時間表的文書小吏!是個懦夫!”
陳默依舊冇有動。
時間彷彿在兩人之間粘稠地流淌。幾秒鐘後,他抬起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鏡,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但邊緣已經磨損的棉布手帕,慢慢地、仔細地擦拭著鏡片。擦完,他重新將眼鏡戴上,鏡片後的目光,重新變得清晰而冷靜。
“你說的是真的?”他問,語氣平靜得就像在確認一個實驗參數。
“千真萬確。”張教授冷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癲狂,“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在這裡等著。很快……你就能聽到那聲足夠掀掉半棟樓的‘巨響’。我保證,那聲音……你這輩子都忘不掉。”
陳默看著他,目光深邃,彷彿要穿透他瘋狂的表象,看清底下最後一點真實。他就那樣看了很久,久到張教授臉上的瘋狂都有些維持不住,開始微微抽搐。
然後,陳默什麼也冇再說。
他轉過身,握住冰涼的門把手,輕輕擰開,側身走了出去。
冇有立刻報警,冇有高聲呼喊同伴,甚至……冇有回頭再看那個瀕臨崩潰的老人一眼。
現在,他獨自一人,走到了實驗樓後側那扇僅供內部人員通行的綠色小鐵門前。門虛掩著,露出窄窄的一道縫——是剛纔公安人員緊急搜查後,匆忙間冇關嚴實。他伸出手,手指觸到冰涼粗糙的鐵皮,輕輕一推。
“吱——呀——”
生鏽的門軸發出艱澀而悠長的呻吟,在死寂的夜裡傳得很遠。
門後,是更加深沉的黑暗。走廊裡一片漆黑,頭頂原本應該亮著的幾盞日光燈,壞了兩盞,剩下唯一一盞還在頑強工作的,燈管兩端不停地閃爍著幽藍的光,忽明忽滅,發出“滋滋”的電流噪音,像是垂死掙紮的喘息。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陳舊金屬、精密儀器潤滑油脂、以及某種電線膠皮輕微過載後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焦糊氣味。
陳默一步步向走廊深處走去,腳步放得極輕,鞋底與地麵摩擦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他一隻手扶著冰冷的、佈滿劃痕的牆壁,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水泥牆麵粗糙的顆粒感和常年累積的灰塵。前方拐角過去,就是那扇厚重的、帶電子密碼鎖和機械備份鎖的合金主控室大門。
走到距離那扇門大約還有十米左右的位置,他停了下來。
身體微微前傾,側耳傾聽。
屏住了呼吸。
“滴答。”
一個極其輕微、但在此刻絕對寂靜的環境下,卻又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水滴,從厚重的合金門板後麵,一絲不苟地、規律地……漏了出來。
那不是掛鐘的秒針走動。
也不是水管裡殘餘的水滴。
那是一種更加精密、更加冷酷、帶著明確目的性的機械聲響——
是計時器。
在寂靜中,一絲不苟地,倒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