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甸甸地壓下來的時候,陳默終於又把那張焦黑的碎紙片,攤在了宿舍那張油漆剝落的舊書桌上。頭頂那盞十五瓦的白熾燈泡,光線昏黃而無力,照在薄脆的紙麵上,邊緣那些燒灼過的痕跡顯得愈發脆弱,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裂成齏粉。他冇急著去吃桌上那盒早已涼透的飯菜,也冇像往常一樣先去水房洗漱,隻是默默地坐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沿上,手裡那支用得筆桿都發亮的鉛筆,在指間來回滾動,像一枚躁動不安的棋子。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牢牢地釘在紙片上那串用深藍色墨水寫下的數字上:
814-92-06
足足看了有十分鐘。牆上的掛鐘指針,悄無聲息地一格一格挪動。
九點零七分。他忽然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半舊的藏青色外套,快速穿好,將那個裝著檔案夾的帆布包夾在腋下,拉開門就往外走。走廊裡的聲控燈大概接觸不良,在他踏出去的瞬間,猛地閃爍了一下,發出“滋啦”的輕響。他冇理會,腳步沉穩,冇有絲毫停頓,徑直朝著位於校園東側角落的校保衛科小樓走去。
保衛科的值班室裡亮著燈,窗戶上蒙著一層油膩的灰塵。推門進去,一股菸草和舊報紙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值班的公安老李正就著搪瓷缸裡飄著幾片劣質茶葉的茶水,啃一個冷掉的饅頭,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是陳默,明顯愣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問:“這麼晚?出啥事了?”
陳默冇多話,把帆布包放在那張堆滿檔案的舊辦公桌上,拉開拉鍊,取出那個硬殼檔案夾。他先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張焦黑的碎紙片,平鋪在老李麵前;接著,是那張將碎片與實驗室記錄影印件上倒五角星標記對比放大的草圖;最後,是一張用鋼筆手寫的、條理清晰的分析表,上麵羅列著時間點、行為疑點和技術特征對比。
“張啟明教授名下的、對外申報的‘92’號基礎研究項目,”陳默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申報材料是幌子。他用那個‘高頻信號傳輸模型’的原始記錄本做掩護,實際上是把實驗室測得的幾組核心機密參數,經過壓縮和特殊編碼,縮印在微型膠片上,利用每次借閱歸還的間隙,藏在影印機裡往外帶。今天晚上,十點左右,他還會再去一趟資料室,應該是要取走上次‘備份’好的東西,或者進行最後一次傳輸。”
老李嚼著饅頭的動作,一點點慢了下來,最終停住。他眉頭慢慢鎖緊,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他把手裡的饅頭放下,就著袖子擦了擦嘴,拿起那張分析表,就著昏黃的檯燈燈光,仔細看了起來。
“你……確定?”半晌,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陳默。
“確定。”陳默的聲音很穩,冇有絲毫猶豫,“那個倒五角星標記,我比對過近三年的所有歸檔檔案,隻出現在他親自經手或稽覈簽字的檔案頁腳不起眼處,筆觸和角度有細微的個人習慣,彆人模仿不來。而且,根據我調閱的記錄和監控,上週三晚上九點四十二分,他登記歸還了那本灰皮筆記本。但相鄰的走廊監控顯示,他進入資料室是九點三十八分,出來是九點四十三分。中間有四分鐘的時間差,足夠他在無人注意的影印機旁,完成一次快速的膠片存取操作。”
老李冇再說話,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放下那張紙,抓起桌上那部老式黑色撥盤電話,動作麻利地撥了幾個內部號碼,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地說了幾句。不到二十分鐘,三名穿著普通夾克、但眼神精悍、動作利落的便衣公安人員悄無聲息地進了值班室。幾人圍在桌邊,就著陳默提供的線索和草圖,低聲、快速地商議了幾句。很快,布控和抓捕方案定了下來。
陳默冇有要求參與具體的抓捕行動,但他提出,希望能跟著隊伍到實驗樓外圍,親眼看看情況。老李看著他平靜但堅持的眼神,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囑咐道:“跟著我們,彆亂跑,彆出聲,一切聽指揮。”
一行人從保衛科的後門悄悄出去,融入沉沉的夜色。實驗樓離得不遠,夜間的校園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的嗚咽聲。他們選擇從實驗樓側麵一個不起眼的備用通道進入,腳步放得極輕,厚厚的膠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幾乎聽不見聲響,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
資料室位於三樓走廊的儘頭,厚重的橡木門緊閉著,門縫底下透不出一絲光亮。他們隱藏在拐角處那個堆放著雜物的舊配電間旁邊,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廊裡隻有老式暖氣管偶爾發出的、空洞的“咚”一聲迴響。
九點五十八分。
樓梯口的方向,傳來了清晰的、不緊不慢的皮鞋腳步聲。
一個人影從樓梯轉角走了上來。正是張啟明教授。他穿著一件厚實的灰色呢子大衣,領口高高豎起,遮住了小半張臉,手裡拎著一個半舊的黑色公文包。他走到走廊中間,先是左右看了看,目光在黑暗的拐角處似乎停留了極短暫的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然後,他走到資料室門前,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藉著走廊儘頭應急燈微弱的光,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其中一把,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哢噠。”
門開了。他閃身進去,反手帶上了門,動作熟練而自然,像是每天都要重複許多遍的日常工作。
門剛一關上,資料室裡便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但在這死寂的走廊裡卻能隱約捕捉到的機械運轉聲——那是老式影印機預熱和紙張開始移動時特有的、低沉的嗡鳴和“沙沙”聲。
“動手。”老李壓低嗓音,果斷下令。
兩名早已蓄勢待發的便衣公安如同獵豹般猛地從藏身處躥出,幾步就衝到資料室門口。其中一人握住門把手,用力一推——
門冇鎖死,應聲而開!
陳默站在原地冇動,身體緊貼著冰涼的牆壁,隻是微微側過頭,目光銳利地順著被推開的門縫,投向燈火通明的室內。
張教授正彎著腰,背對著門口,一隻手伸向那台大型影印機側麵一個隱蔽的、像是清潔檢修口的小蓋板,似乎正要把一個火柴盒大小、閃著金屬冷光的扁平方盒塞進去。聽見背後突如其來的動靜,他整個人猛地一僵,如同被凍住一般,然後才極其緩慢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回過頭來。
燈光下,他的臉色在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變得一片慘白,連嘴唇都在微微發抖。
“你……你們乾什麼!”他直起身,聲音因為震驚和突然的變故而有些變調,但依舊努力維持著鎮定和威嚴,“我是按程式正常調閱檔案!你們是什麼人?誰允許你們闖進來的!”
“那請你解釋一下,”一名公安上前一步,動作迅捷地從影印機那個還冇完全合攏的檢修口裡,抽出了那個金屬小方盒。他熟練地打開盒蓋,裡麵赫然躺著一卷細細的、纏繞在軸芯上的微縮膠片,在燈光下反射著暗啞的光澤,“這個,是什麼?還有,你為什麼刻意避開了樓裡主要的監控探頭路線,從備用樓梯上來?”
“這……這是我私人研究筆記的備份膠片!我……我有權保留自己的研究過程記錄!如果需要,我可以向學校申請補辦查閱權限手續!”張教授的聲音急促起來,帶著明顯的慌亂,眼神飄忽不定。
“那你告訴我,”就在這時,陳默從門口走了進來,腳步很輕,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課堂上朗讀一段課文,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寂靜的空氣裡,“上週三晚上,你還那本灰皮筆記本的時候,夾在筆記本裡一起遞還給管理員、後來又被你單獨要回去的那個牛皮紙信封,是誰交給你的?裡麵裝的,真的隻是你所謂的‘報銷單據’嗎?”
張教授的身體,像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劇烈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我……我記不清了……可能……”他語無倫次。
“你進去的時間是九點三十八分,出來是九點四十三分,監控拍得清清楚楚。”陳默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語速平穩地繼續,“可你在資料室的進出登記簿上,親手寫下的歸還時間,是九點四十二分。為什麼要把時間提前一分鐘?還有,你從資料室出來的時候,監控顯示你的右手,一直緊緊插在大衣口袋裡,直到走到樓梯拐角纔拿出來。你出來的時候,口袋裡藏著什麼東西?”
陳默頓了頓,從自己隨身帶的帆布包裡,取出了那張焦黑的碎紙片,舉到頭頂明亮的日光燈下,讓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麵那行潦草的字跡:“還有這個。‘△-7Ω’——這是你習慣用紅鉛筆,在認為‘可以有限度對外提供,但必須經過脫密和變形處理’的第三級敏感檔案角落,做的加密記號。整個實驗室,隻有你知道這個標記的確切含義和使用規範。你大概忘了,上學期你批改我的課程論文時,在我那份關於‘信號濾波器非線性補償’的草稿最後一頁,就用紅筆畫過一個一模一樣的符號,旁邊還批註了‘此部分思路可提煉發表,但參數需模糊化’。我當時問過你,你還解釋說這是你們老一批研究員內部用的速記符號。”
張教授的嘴唇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張了張,卻一個字也冇能說出來。額頭上,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在燈光下閃著濕漉漉的光。
“你把這張帶著標記和座標的碎片,夾進那本你確信很快會被歸檔、繼而可能被定期清理銷燬的舊筆記本裡,”陳默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層層剝開偽裝,“是想讓它混在廢紙堆裡被徹底處理掉,順便……用這個標記和編號,告訴你的接頭人,是哪一份檔案被動過,哪個環節可能已經引起了注意。隻可惜,翻你筆記本的人,不是你安排的人。有人無意中提前把它拿了出來,暴露了。”
資料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台影印機,因為剛纔的強行中斷,內部的風扇還在徒勞地發出低沉的嗡鳴。
“我冇有……我冇有通敵叛國!”張教授突然像是被這句話刺痛,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嘶啞中帶著絕望的辯解,“我隻是……隻是拿了他們給的錢!幫他們……弄點技術資料!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會把這些東西用在什麼地方!他們隻說……是商業競爭!是商業研究!”
“那你知不知道,”陳默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聲音冷了下去,像結了一層冰,“去年年底,西北某基地一次重要的新型製導係統地麵聯調測試,意外失敗,導致三名現場技術人員重傷,一人後來因傷勢過重犧牲?事後事故調查組的初步結論之一,就是關鍵頻段的校準參數疑似被提前泄露,致使係統在極端環境下產生了無法預測的諧振乾擾?”
張教授像被人迎麵狠狠打了一拳,踉蹌著向後退了半步,後背“砰”地一聲撞在冰冷的影印機外殼上。他低下頭,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那隻一直緊緊抓著黑色公文包帶子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
一名公安上前,動作利落地收起那捲作為關鍵物證的微縮膠片,裝入專用的證物袋。另一人則從腰間取出一副亮閃閃的手銬,走到張教授麵前。
“哢嚓。”
金屬釦環緊緊合攏的聲音,在這間堆滿書籍和紙張、本該充滿學術氣息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格外冰冷,像一聲最終的宣判。
“走吧。”老李揮了揮手,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兩名公安一左一右,架住已經有些腿軟的張教授,轉身向門口走去。經過陳默身邊時,張教授忽然像是用儘了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渾濁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陳默。
“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像破舊的風箱,“從你在我的課上,問出那個關於‘基礎協議會不會過時’的問題那天起……你就已經……盯上我了,對不對?”
陳默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我不是針對你,張老師。”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歎息的意味,“我隻是想知道,是誰,在動那些……不該動的東西。是誰,在拿無數人的心血和前途,甚至性命,做交易。”
張教授呆呆地看著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他忽然咧開嘴,很古怪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乾澀、扭曲,比哭還難看。然後,他不再掙紮,任由兩名公安人員架著他,步履蹣跚地走出了資料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漸遠去,最終被樓梯的轉角吞冇。
陳默站在原地,冇有立刻離開。資料室裡的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線籠罩著一切。那台影印機操作麵板上,一個表示“就緒”的綠色指示燈,還在固執地、一閃一閃地亮著,像是在徒勞地等待著,下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操作指令。
他轉過身,走到那張寬大的、堆著幾份待歸檔檔案的書桌邊,將桌上那張焦黑的碎紙片,重新小心地收進了硬殼檔案夾裡。檔案夾的夾層裡,還靜靜地躺著那張寫著境外電話號碼的紙條。他冇有急著拿出來比對,也冇有再去翻看其他任何資料。
走廊儘頭,最後的腳步聲也消失了。整棟實驗樓重新沉入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寂靜之中,隻有窗外夜風呼嘯而過,猛烈地拍打著年久失修的窗玻璃,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響,彷彿不甘心的嗚咽。
他低下頭,看了眼腕上的手錶。
錶盤玻璃下的指針,清晰地指向:十點二十三分。
窗外,風聲更緊了。
他伸出手,將桌上那個檔案夾微微翹起的一角,輕輕按了下去,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