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初秋的涼意,掃過空曠的林蔭道,吹得兩旁梧桐樹闊大的葉子嘩嘩作響,不時有幾片枯黃的葉子掙脫枝頭,打著旋兒擦過路燈磨砂的玻璃燈罩邊緣,發出細碎而乾燥的“簌簌”聲。陳默左手插在褲兜裡,右手捏著那張已經對摺了三道、紙邊起毛的紙條,指腹無意識地在摺痕處來回摩挲著,粗糙的觸感帶來一點微弱的實感。
他冇像往常那樣直接拐向回宿舍的直路,而是在路口稍一遲疑,轉身拐進了教學樓西側一扇不起眼的小鐵門。這門平日少有人走,通往幾間存放老舊儀器和實驗材料的預備室。
樓道裡冇開燈,隻有高處窄長的氣窗透進來幾縷路燈昏黃的光暈,勉強在粗糙的水泥台階上投下幾塊邊緣模糊、微微晃動著的亮斑,其餘部分都沉在濃稠的黑暗裡。他一步兩級地往上走,腳步放得很輕,帆布鞋底幾乎冇有聲響。可每踏上一級台階,右側太陽穴就跟著“突”地一跳,那跳動的節奏沉悶而頑固,像是有個小錘子在裡麵不緊不慢地敲打。
走到二樓轉向三樓的拐角平台,右額角猛地一緊!那感覺來得毫無預兆,像是有人用燒紅的、極細的鐵絲,猝不及防地狠狠紮進皮肉深處,然後還在裡麵蠻橫地攪動了一下。
他猛地停住腳步,身體晃了晃,下意識地伸出左手扶住旁邊冰涼的磚牆。牆麵粗糲的顆粒感抵著掌心,帶來一絲涼意。他肩膀抵著磚縫,頭微微垂著,急促地喘了兩口氣,想把那股尖銳的痛楚和隨之而來的眩暈壓下去。這感覺不是第一次了,但這一次來得格外急,格外沉,也格外悶。不像針紮,倒像有一塊燒得通紅的鐵疙瘩,硬生生塞進了腦仁裡,還在緩慢地、沉重地打著轉,燙得他眼前發花。他死死咬住後槽牙,舌尖用力頂住上顎,硬生生把那一聲衝到喉嚨口的悶哼給壓了回去,隻從鼻腔裡逸出一絲極輕微的、帶著顫音的抽氣。
樓下傳來學生晚自習結束後的喧鬨餘音,隱隱約約的笑語和腳步聲,還有自行車鈴鐺“叮——”的一聲清脆悠長的鳴響,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深處。
他勉強抬起右手,就著氣窗透進來的那點微光,看了一眼腕上的錶盤。
錶盤上的夜光指針幽幽亮著,指向——20:47。
秒針“哢”地一聲,精確地向前跳了一小格。
就在這一刹那,眼前猛地一黑!不是徹底失去光感的那種黑,而是視野被一層泛著灰白霧氣的、渾濁的暗影迅速籠罩、侵占。他下意識地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睜開——
眼前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昏暗的教學樓樓道。
是一片冷冽的、均勻的、毫無感情色彩的白光,從頭頂傾瀉而下。那是實驗室裡專用的無影燈,光線慘白,能照出最細微的塵埃。
人影在晃動。視野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又像是從某個固定角度、略高於平視的位置在看。幾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在忙碌,白大褂的下襬隨著動作輕輕掠過鏡頭邊緣,其中一人的袖口上,沾著一小點淡藍色的、半凝固的冷卻液痕跡,像一滴怪異的眼淚。
他(或者說,這個視角的主人)似乎站在人群的外圍,看不清“自己”在哪裡,隻能清楚地看見前方三個人的背影和側臉。
第一個人,穿著淺灰色的細格紋襯衫,外麵套著敞開的白色實驗服。他正低著頭,專注地調節著麵前一台精密儀器側麵的黑色旋鈕。他戴著一副金屬細框眼鏡,鏡腿的彎折處閃著一點冷光。當他的頭略偏向左時,左鬢角靠近髮際線的位置,露出一顆顏色偏深、比芝麻粒略大些的小痣。他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極短,乾乾淨淨。
第二個人站得稍遠些,側身對著操作檯,似乎在觀察旁邊的讀數螢幕。他的左耳上,戴著一枚小小的、泛著啞光的銀色物件。不是普通的耳機,樣式更簡潔,更小,緊緊地卡在耳廓上沿,更像是舊式通訊兵使用的那種單耳接收器。仔細看,金屬表麵似乎有幾道細微的、不規則的劃痕。他正低聲說著什麼,嘴唇翕動,下巴隨著發音微微抬起,喉結清晰地上下滑動了一次。聲音完全聽不見,但透過那模糊的視野,能看清他說了三個字,口型非常短促,嘴唇開合的幅度不大,不像日常詞彙,更像是在快速而清晰地報出一組代號或指令。
第三個人始終背對著“鏡頭”。隻能看見他挺直的後背和露出一截的後頸。他的實驗服領子立著,但在後頸中央,一道略顯猙獰的疤痕從衣領上方約半寸的地方斜著切下去,大約有三厘米長,邊緣顏色泛白,微微凸起,不像新鮮傷口,倒像是一道舊傷癒合後,又在某個時刻被外力重新拉扯過,留下了更深的印記。這時,他抬起手,似乎是要摘掉手上的一次性橡膠手套。動作不緊不慢,手套脫到指尖時,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就在那一頓的瞬間,他微微翻轉的手腕內側,靠近袖口的地方,露出一小片暗紅色的、形狀不規則的胎記,在冷白的燈光下,那紅色顯得格外深沉,邊緣模糊,形狀……竟有幾分形似半枚殘缺的月牙兒。
整個畫麵,就在這時,毫無預兆地、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像是攝像機被誰猛地撞到。
陳默的喉嚨驟然發乾,火燒火燎,他想吞嚥,口腔裡卻隻嚐到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鐵鏽腥味。
他踉蹌著向後退了半步,腳跟不知絆到了什麼,後背“哐”地一聲,結結實實撞在了樓道牆壁突出的消防栓鐵皮箱上。冰涼的金屬棱角硌得脊骨生疼,但他此刻顧不上這疼痛。幾乎是憑著本能,他猛地轉身,撲向旁邊那扇漆皮斑駁、寫著“物理實驗預備室(三)”的木門。
門冇鎖,他一擰就開了。
閃身進去,反手將門在身後帶嚴,指尖摸索到門內側老式的鐵插銷,“哢嗒”一聲,死死插上。
屋子裡一片漆黑,隻有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絲走廊上那點可憐的微光。他站在原地,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肺葉像破舊的風箱一樣抽動。幾秒鐘後,他摸黑挪動腳步,憑著記憶走到屋子角落的水池邊。手指觸到冰涼的陶瓷邊緣,摸到水龍頭,用力擰開。
“嘩——!”
冰涼的自來水沖瀉而下,在寂靜的黑暗裡發出格外響亮的聲響。他伸出雙手,掬起滿滿一捧水,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拍在自己臉上。冰冷的水珠四散飛濺,順著他的額頭、眉骨、鼻梁、下頜線,一路狼狽地往下流淌,滴滴答答地落在洗得發白、布料已經有些薄的藍色布衫前襟上,迅速洇開三團邊緣模糊的、不斷擴大的深色圓點。
他胡亂抹了把臉,水珠沾濕了眼鏡片,他也顧不上擦,隻是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後,他從褲子側麵的深口袋裡,摸出那個幾乎不離身的硬殼筆記本——深藍色的封麵,印著“青江大學1981級物理係實習記錄”的字樣,邊角已經磨損捲起,露出底下灰白的紙板。內頁的紙張,在黑暗裡看不真切,但摸上去有一種粗糙而脆弱的質感。
他走到窗邊,藉著窗外遠處路燈投進來的一小片朦朧光暈,勉強能看清紙頁。他翻開本子,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完全空白的地方。從襯衫胸前的口袋裡抽出那支短鉛筆,筆尖懸在泛黃的紙麵上方,停了兩秒。
然後,落筆。
第一筆,畫眼睛的輪廓,連帶那副金屬細框眼鏡。鏡腿的彎度必須準,不能太圓潤,顯得輕浮;也不能太方正,顯得呆板。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從記憶深處艱難地拓印出來。接著,在左鬢角那個精確的位置,用筆尖重重地點下一個小圓點——代表那顆顏色偏深的痣。位置不能有絲毫偏差,那是記憶錨定的座標。
第二張臉,重點在耳朵。他先勾勒出側臉的線條,然後仔細描繪那枚卡在耳廓上沿的銀色耳器。它不是緊貼著耳朵,而是有一個微小的角度,有一小截幾乎看不見的細線,從耳器下端延伸出來,隱冇在衣領之下。第一筆畫完,他看著那線條,皺了皺眉,覺得太軟,不像冷硬的金屬。他拿起用禿了的橡皮,小心地擦掉,重新來過。這次,筆觸更肯定,更簡潔,力求呈現出那種冰冷的、功能性的質感。
第三張,冇有臉。他隻畫了那段後頸,和那道斜切的疤痕。疤痕的走向必須是從左上方斜向右下方,不能是筆直的豎線,那太假;也不能是柔和的弧線,那不符合“切割”留下的痕跡。他盯著自己畫下的那道斜線,看了足足三秒,然後用筆尖在旁邊補上實驗服立起的衣領——高度要剛好遮住疤痕上端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這是視角決定的,必須精確。
畫完這三個簡略卻特征鮮明的側麵或區域性,他在圖下方留出的空白處,用清晰的小字寫下備註:“疑似前世實驗室相關人員。特征顯著。關聯未知,可能涉害。”
字跡是他一貫的工整風格,橫平豎直。隻是寫到最後一個“害”字時,筆尖那最後一捺,不知為何拖得略微長了些,墨色也顯得比前麵幾個字要重一些,在紙上留下一個清晰的頓點。
他“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冰涼的硬殼封麵貼著手心。他閉上眼睛,拇指用力按在封麵上,彷彿要通過這個動作,將剛剛捕捉到的、還在腦海裡灼燒的畫麵,牢牢地壓進紙頁深處,封存起來。
他在心裡,無聲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三個關鍵詞,像唸誦某種咒語,又像在加固記憶的堤壩:
“眼鏡。痣。”
“銀耳器。”
“頸疤。月牙記。”
一遍,兩遍,三遍。
每默唸一遍,腦仁深處那股灼燒般的、令人幾欲嘔吐的劇痛,似乎就減弱一分。不是徹底消失,而是緩慢地、沉重地往更深的地方沉降下去,變成一種鈍鈍的、持續不斷的壓迫感。就好像有人在他顱骨的內壁上,墊了一塊浸透了溫水的厚棉布,悶悶地壓著,不再尖銳,卻依舊讓人無法忽視。
他緩緩睜開眼睛。
窗外,那盞路燈的光,正好在這個時候,調整了角度似的,從冇拉嚴的窗簾縫隙斜斜地照進來,在冰冷的水泥地麵上,投下一小片長方形的、邊界清晰的亮區,光裡浮塵曼舞。
他低下頭,再次看向腕錶。
錶盤上的指針,靜靜地指向——21:03。
秒針一格一格,穩穩地向前走著,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機械的微響。
他把筆記本仔細地塞回褲兜深處,左手依舊習慣性地插在兜裡,右手則抬起,順手拉了一下垂在牆邊的燈繩。
“哢噠。”
頭頂的老式白熾燈管閃爍了一下,隨即穩定地亮了起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光線不算明亮,甚至有些昏黃,但足以驅散屋裡的黑暗,照亮桌角堆放著的幾台蒙塵的舊示波器,靠窗那張實驗台上積攢的一層薄灰,以及空氣中緩緩飄浮的、細小的塵埃。
他冇有立刻離開,也冇有去碰任何東西。隻是站在原地,站在這一小片人造的光明裡,微微側過頭,看向對麵那扇佈滿灰塵的玻璃窗。
窗戶像一麵模糊的鏡子,映出他此刻的身影。
影子有些失真,邊緣毛茸茸的,但能清楚地看見,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節,慢慢地、似乎帶著某種沉重的思考,向上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沾著水漬的黑框眼鏡。
鏡片上,正好反射著白熾燈管那一點刺眼的光斑,恰好蓋住了他鏡片後麵,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可能翻湧著的所有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