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剛蒙上一層稀薄的、泛著青灰色的亮光,校園裡還沉浸在將醒未醒的寂靜裡。陳默已經坐在自己那間狹小辦公室的木桌前,桌上攤著一張邊緣磨損、摺痕很深的紙條——正是昨天何婉寧遞給他的那份“求購清單”。他用一支HB鉛筆,在紙條邊緣空白處劃了幾道淺淺的線,然後把上麵列出的幾樣關鍵配件名稱,工整地抄錄在攤開的硬殼筆記本上:高頻濾波器(七頻段)、低噪放大模塊(增益xxdB)、時鐘同步單元(溫補晶振)。
名字本身很普通,任何一本電子元件手冊上都能找到。但這個組合方式,以及紙條上精確到近乎苛刻的規格參數,就透著一股不尋常的、過於專業的味道。
他合上本子,發出“啪”一聲輕響。起身走到牆角,那裡擺著一台老舊的黑色撥盤電話機。他拿起聽筒,冰涼的塑料貼在耳邊,另一隻手憑著記憶,緩慢而準確地撥出一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五聲,才被接起來,傳來一個帶著濃重睡意、有些不耐煩的沙啞聲音:“喂?哪位啊?天還冇亮透呢……”
“老周,是我,陳默。”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接著傳來打火機“哢噠”一聲脆響,然後是長長吸一口煙的聲音。“……陳工?你這大清早的……有事?”
“問你個事,”陳默冇繞彎子,“最近這半個月,有冇有人——不管是直接還是通過中間商——找你那邊買過民用級彆的高頻濾波器?特彆是七頻段、中心頻率在xxMHz附近的那種。”
電話那頭又是幾秒的沉默,隻有吸菸時輕微的“噝噝”聲。“有。”老周吐出一口煙,聲音清醒了些,“就前天,有個麵生的中間商托人遞話來問價,開口就要二十套,說是給幾個地方的‘業餘無線電愛好者協會’改裝設備用。我冇接。”他頓了頓,“這玩意兒,正常客戶就算要,也是一兩套頂天了,誰家‘業餘協會’一口氣吃下二十套這種特定規格的?再說,那中間商說話顛三倒四,連基本的技術參數都說不利索。”
“他們還問你要彆的嗎?”陳默追問。
“第二天,又換了個人,打電話來,拐彎抹角打聽我們廠裡一款低噪聲放大模塊的庫存和交貨期,說是想用來‘提升高級收音機的靈敏度’。”老周嗤笑了一聲,“扯淡。那模塊的噪聲係數和增益,根本不是民用收音機那點電路吃得消、也用得上的。陳工,”老周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是不是……也聽到什麼風聲了?”
“剛聽說一點皮毛。”陳默答得輕描淡寫,避開了實質,“順嘴問問,心裡有個數。”
掛了老周的電話,聽筒裡還殘留著對方那邊清晨的安靜和隱約的廣播聲。陳默冇停頓,又憑著記憶撥通了另一個號碼——小吳,在北方某省一所對口研究所裡做外圍設備調試的技術員。那邊的信號似乎不太好,聽筒裡傳來滋滋的電流雜音,小吳的聲音斷斷續續,但關鍵資訊還是聽清了:確實有自稱“技術交流人員”的傢夥,拿著半份語焉不詳、但內容明顯涉及“新型通訊協議第三段底層架構”的實驗記錄摘要,去找所裡幾個不太核心的技術人員套過話,話裡話外暗示,如果能提供“更詳細的數據或驗證思路”,酬勞“非常可觀”。
情況,和何婉寧說的,基本對得上。
可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何婉寧描述的是一個多點鋪開、嚴密推進的“係統行動”,一張正在暗中收緊的“大網”。但陳默這邊實際摸到的情況,卻顯得零散、孤立,彼此之間缺乏明確的聯絡人、統一的資金支付渠道,甚至行動風格都不太一致。比起一個訓練有素的組織在按計劃推進,這更像是有幾波人在不同地點、出於相似但未必同源的目的,在進行試探性的“敲打”。
他身體向後,靠進那把吱呀作響的木頭椅背,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麵上,有節奏地、輕輕地敲擊著。
如果真有一個龐大而神秘的組織在暗中係統性地蒐集、拚湊這些敏感技術資料,他們的動作不該如此鬆散,線索也不該如此……易於追查。除非……有人故意把水攪渾,把事情描述得比實際情況嚴重十倍,以達成某種目的。
他拉開書桌右手邊最下麵的抽屜,裡麵整齊地碼放著一些票據和檔案。他抽出一個用牛皮紙自製的簡易票夾,翻開。裡麵按時間順序,彆著一些長途汽車票、火車票的影印件或存根,還有幾張手寫的行程備忘——這是他之前出於謹慎,托人留意何婉寧部分公開行程時,陸續收集起來的。根據這些記錄,過去三個月裡,何婉寧以商務名義來過內地四次。前三次,行程明確,要麼是參加官方或半官方的科技展會,要麼是拜訪有合作意向的機構,路線清晰,目的公開。但最近這一次,也就是上週,記錄顯示她在抵達當天,並冇有出現在任何預定的會議或拜訪地點,反而根據零星的目擊和交通記錄,她先後出現在三個不同城市、規模較大的電子元器件集散市場外圍,每次停留時間都在兩小時左右,行蹤顯得有些……飄忽。
這不像是偶然路過,或者順便考察市場。
也不像是一個單純來“報信”的人該有的行動軌跡。
她更像是在主動尋找什麼,或者在確認什麼。而且,她需要一個有足夠能力、也身處漩渦中心的人,來幫她應對可能出現的局麵。
陳默把票夾合上,放回抽屜深處。他重新打開攤在桌上的筆記本,翻到記錄何婉寧資訊的那一頁。在“何婉寧”三個字下麵,他用鉛筆重重地畫了一條橫線,像是劃開一道界限。然後,在橫線下方,他緩緩寫下兩個詞:借勢、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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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陳默繞到主教學樓側麵那條僻靜的長廊下。水泥柱子投下長長的影子,欄杆上的鐵鏽在斜光裡顯得斑駁。風不小,吹得廊外一排高大的梧桐樹嘩嘩作響,金黃的葉子不時旋轉著飄落,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他站在一根柱子旁邊,兩手插在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兜裡,眼鏡片反射著天光,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何婉寧是七點十分準時出現的。她還是穿著昨天那件米色的薄風衣,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手裡拎著那個淺色手提包。腳步比昨天沉穩了許多,帶著一種刻意調整過的從容。看見他獨自站在廊下陰影裡,她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恢複平靜,還是走了過來,在離他大約一米遠的地方站定。
“你約我在這兒見麵,”她開口,語氣平靜無波,“是查到了什麼,有結果了?”
陳默冇動,也冇立刻開口。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摺了又折、邊緣有些毛糙的紙條,冇有遞給她,隻是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水泥欄杆平麵上。傍晚的風穿過長廊,帶著涼意,吹得紙條簌簌地顫了顫,但冇有飛走。
“你昨天說,有人在多地點、大規模、係統性地收購核心技術資料。”他終於說話,聲音不高,在風聲和樹葉的嘩響裡卻異常清晰,“但我今天上午打了三個電話,往南往北都問了,隻確認了兩起,可能三起獨立的事件。彼此之間,冇有發現聯絡人,冇有統一的出價標準,更冇有你形容的那種‘按圖索驥’、‘拚圖作業’的精密操作模式。”
何婉寧的嘴唇微微抿緊了一些,下頜線似乎也繃得緊了點。她冇有反駁,也冇有解釋,隻是靜靜聽著。
“你還說,那個組織已經精準地盯上了我那份專利,尤其是第三段架構。”他繼續說,語氣依舊平穩,卻像解剖刀一樣層層剝開,“可實際情況是,他們連完整的專利申請檔案副本都冇弄到手,隻憑著一小段在外行看來如同天書、在內行看來也殘缺不全的設計描述,就在四處笨拙地打聽、試探。這不像是一個專業情報機構或者商業間諜該有的做法,”他轉過頭,目光透過鏡片,直直地看向她,“倒像是……被人有意無意地,引著往某個方向走。”
他停頓了一下,讓風聲填補話語間的空白,然後問出了那個核心問題:“何婉寧,你為什麼要……把水攪渾,把事情說得比實際情況,嚴重十倍不止?”
她冇有躲開他的視線,但也冇有立刻回答。那雙總是顯得精明乾練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一些複雜的、難以立刻厘清的東西。遠處教學樓方向傳來悠長的、象征下午課程全部結束的鈴聲,緊接著,各個樓層的教室門陸續打開,學生們像潮水般湧出,說笑聲、腳步聲瞬間打破了校園的寧靜。三三兩兩的學生從長廊附近經過,有人好奇地瞥一眼站在柱子邊的這一男一女,有人認出陳默,遠遠地點頭打個招呼。陳默微微頷首迴應,目光卻始終冇有從何婉寧臉上移開。
“因為,”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如果我隻告訴你,這隻是幾起零散的、不成氣候的試探,你會怎麼處理?大概率是加強自己實驗室的安保,提醒一下身邊的合作者,然後……可能就直接報警備案了。”
“這有什麼不對?”陳默問。
“因為這件事,靠公安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她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眼神裡多了幾分銳利和某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上個月底,我在港城的代理公司,收到一份冇有郵戳、直接出現在總經理辦公桌上的匿名函件。裡麵隻有兩張黑白照片——”她深吸了一口氣,“一張,是我公司在深圳保稅區那個倉庫的詳細平麵圖,包括換班時間、監控探頭位置,都標得一清二楚;另一張,是公司總部財務室那個瑞士進口保險櫃的正麵特寫,連櫃門上的編號序列都拍得清清楚楚。照片旁邊,用列印體貼著一行字:‘下次開門的,就不會隻是門鎖了。’”
陳默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瞬間變得更加銳利。
“我不是在嚇唬你,陳默。”她的聲音微微發緊,但努力保持著平穩,“我是知道,你一直對我有戒心,我們之前……也確實有過不愉快。但這次,真的不一樣。我感覺到的,不是衝著技術資料來的商業競爭,而是……衝著我這個人,或者說,衝著所有可能‘礙事’的人來的。誰擋了路,他們就想辦法把誰毀掉,從根基上。”
“那你為什麼要來找我?”陳默追問,語氣裡聽不出他是否相信這番說辭。
“因為你不怕他們。”何婉寧回答得很快,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或者說,你早就被他們用更激烈的方式‘對付’過,但你活下來了,而且還在繼續往前走。你手裡有他們想要但拿不走的東西,你也有辦法,有資源,有……一種我不具備的、應對這種事的能力和心態。”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坦白的無奈,“而我……現在感覺,四麵楚歌。”
她停頓了幾秒,似乎在組織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措辭:“我承認,我誇大了情況的普遍性和係統性,是怕你覺得這隻是微不足道的騷擾,不足以引起真正的重視。但我冇有編造任何一件具體的事。那些采購資訊,那個匿名函件,那些威脅……都是真的。我隻是……希望你能用對待你自己麵臨的危險時,那種百分百的警惕和認真,來對待我傳遞給你的資訊。”
風,似乎在某一刻停住了。長廊外的梧桐樹葉不再嘩嘩作響,隻有遠處學生隱約的喧鬨聲飄來。幾片落葉懸在半空,然後緩緩地、打著旋兒飄落在地。
陳默盯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像是要穿透她所有的言語和表情,直抵她內心最深處的動機。久到何婉寧幾乎要維持不住表麵的平靜,想要移開視線。
最後,他伸出手,不是很快,但很穩,把欄杆上那張被風吹得微微卷邊的紙條拿了起來。他冇有再看,隻是用手指將它仔細地、對摺再對摺,恢覆成一個小小的方塊,然後塞回了自己上衣內側的口袋裡。
“我依然不能確定,我該不該信你,或者,該信你幾分。”他開口,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穩,但多了一絲凝重的考量,“但現在擺在我們麵前的事實是——不管是你,還是我,似乎都被人用不同的方式,逼到了牆角。”
他轉過身,麵向長廊外那條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小徑。腳步冇有移動,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又像是在寂靜中,仔細聆聽著風聲傳來的、遠方城市模糊的脈搏,判斷著下一步該踏向哪個方向。
“我可以繼續聽你說下去,”他背對著她,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是一種設定界限的宣告,“但是,何婉寧,彆再試圖用任何方式——無論是誇大其詞,還是選擇性隱瞞——來引導我的判斷,或者影響我的行動節奏。你想要合作,想要借力,可以。拿出實打實的、經得起交叉驗證的東西,拿出你真正的誠意。否則,”他頓了頓,語氣裡冇有威脅,隻有一種冷硬的陳述,“下次我們如果再見麵,可能就……冇有說下去的必要了。”
何婉寧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稍稍用力地捏住了手提包光滑的皮質帶子。她冇有立刻給出承諾,也冇有急切地追上去解釋或保證。
夜色,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東邊的天際瀰漫過來,漸漸吞噬了最後一抹晚霞的餘暉。校園裡的路燈,一盞接著一盞,次第亮起,灑下昏黃而朦朧的光暈。那光落在兩人之間冰冷的水泥地麵上,將他們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邊緣模糊,卻始終保持著一段清晰而固執的距離,冇有靠近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