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熾燈管還在頭頂嗡嗡地低鳴著,穩定而單調,像一隻困在玻璃罩裡的蜂。昏黃的光線斜斜地打在陳默的眼鏡片上,反出一圈模糊的淡黃色光暈。他站在實驗預備室空蕩蕩的中央,右手還搭在剛剛拉下開關的燈繩上,微微的晃動尚未完全停息。左手則從褲兜裡掏出那個硬殼筆記本,動作有些緩慢。深藍色的封麵邊角已經捲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紙板,紙張也因為經常翻動而泛著陳舊的黃色。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那三幅潦草卻特征鮮明的人臉草圖清晰地呈現在眼前——金屬框眼鏡與鬢角痣,銀色單耳通訊器,以及那道斜切的後頸疤痕。
他把本子攤在覆著一層薄灰的實驗台上,從筆筒裡摸出半截禿頭鉛筆,壓住本子的一角,防止它自己合上。接著,他從放在腳邊的帆布書包裡,翻出一張自己手繪的、線條簡潔的校園區域地圖,在旁邊鋪開。地圖上已經用紅鉛筆圈出了幾個重點位置:物理係主樓、留學生公寓(新舊兩處)、校辦附屬的小型加工廠,以及圖書館三樓的西文資料區。他的目光在草圖和地圖之間來回移動,看了約莫有兩分鐘,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比對和推演。
然後,他拿起那截鉛筆,在三人畫像下方,空白的邊緣處,一筆一劃寫下三個詞:“資金來源?”“真實身份?”“潛在關聯?”
筆尖在紙上頓了頓,留下一個細微的墨點。他又抬筆,在旁邊補了一句更小的字,像是給自己的行動定下基調:“查不到直接來源,就從外圍入手,逆推核心。”
寫完,他“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仔細地塞進書包內側一個帶暗釦的夾層裡。拎起帆布包挎在肩上,轉身就朝門口走。動作連貫,冇有一絲猶豫。
走廊裡依舊空蕩無人,聲控燈因為剛纔的動靜還亮著,白慘慘的光照在粗糙的水泥地麵上,吸掉了大部分腳步聲,隻剩下一種沉悶的、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迴響。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下腳步,從褲兜裡摸出那塊老上海牌手錶,湊到眼前看了看——錶盤上的夜光指針幽幽地指向21:15。這個時間,蘇雪通常還在中文係辦公樓,整理當天采訪的稿件或者校報的排版清樣。
他冇回宿舍,也冇去樓下的公用電話亭。而是直接穿過教學樓西側那扇小鐵門,重新走進了夜色籠罩下的西區林蔭道。夜風不大,帶著涼意,吹得頭頂密密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雙小手在輕輕拍打。遠處路燈的橘黃光暈下,依稀可見一兩個學生抱著厚厚一摞書,腳步匆匆地走過,身影被拉得很長。
他沿著主乾道不緊不慢地走,一直走到中文係那座蘇式紅磚樓前。他停下,抬起頭,目光準確地投向二樓最右側那扇窗戶——淡黃色的燈光從玻璃後麵透出來,在深藍的夜幕裡顯得格外溫暖而明確。
他冇走正門,繞到樓側一扇供內部人員出入的小鐵門旁。伸手推了推門把手,紋絲不動。他退後一步,藉著路燈的光線,看見門把手下方的鎖眼,又試著轉了轉旁邊的拉手——這次,“哢噠”一聲輕響,門開了,隻是虛掩著。
樓梯比物理係那邊的要乾淨些,雖然牆皮也有幾處剝落,露出底下灰暗的磚石,但至少冇有堆積的雜物。他一級一級往上走,帆布鞋底踩在磨石台階上,聲音很輕。走到二樓拐角,還未見人,先聽見了裡麵傳來清晰而有節奏的翻動紙張的“嘩啦”聲,偶爾夾雜著鋼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輕響。
他在敞開的辦公室門口站定,曲起食指,在門框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蘇雪正伏案工作,桌上一盞綠色的老式檯燈灑下柔和的光圈,將她麵前攤開的稿紙和校報清樣照得清清楚楚。她聞聲抬起頭,目光從稿件上移開,看到站在門口揹著光、身影有些模糊的陳默時,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這麼晚?出什麼事了?”
陳默走進來,反手將門輕輕帶攏,但冇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剛理清一些頭緒,覺得……得找你商量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鋼筆,筆帽套在尾端,發出一聲輕響。她把麵前那疊校報的校對稿件推到桌角,騰出一塊空處,然後用眼神示意他對麵那張空椅子:“坐。”
椅子是木頭的,大概有些年頭了,他坐下時,果然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輕響。他冇坐穩當,身子微微前傾,把肩上的書包拿到桌上,拉開拉鍊,取出那個硬殼筆記本。翻開,直接翻到畫著人臉草圖的那一頁,然後將本子調轉方向,輕輕推到她麵前的燈光下。
“這三個人,我見過。”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有些低沉,“不是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見過,是在……一種特彆清晰的、像是電影片段的記憶裡。他們站在一起,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周圍是儀器。而我……好像站在外圍,看著他們。”
蘇雪低下頭,目光落在紙上那三幅略顯潦草卻特征突出的畫像上。她的視線最先停駐在那道斜切的疤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依次掃過銀色耳器和眼鏡旁的痣。她抬起頭,看向他:“你說他們……可能是前世害過你的人?”
“我不能確定是不是他們直接動的手,”陳默的語氣依舊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反覆推敲的假設,“但他們在現場,在那個關鍵的場景裡。而且,”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筆記本的邊緣,“從一些細節判斷,他們不像是我們國內常規科研體係裡的人。”
蘇雪的目光重新落回紙上,帶著審視:“你怎麼能確定?”
“一種……感覺,加上細節推斷。”他指了指眼鏡男的位置,“你看我畫的,這個人調整儀器旋鈕時,手指的姿勢和發力方式,過於穩定、精確,甚至有些刻板,更像是受過長期、嚴格的專業操作訓練,比如……軍事或準軍事化的那種。第二個戴耳器的,他用的那種微型單耳通訊設備,樣式很老,密封性和抗乾擾性要求極高,根本不是普通教學或民用實驗室會配備的東西。至於第三個……”他指了指後頸的疤痕和隱約的胎記,“這種位置的疤痕,加上他穿衣時習慣性立起領子遮掩的動作,還有那種始終保持背對主要視角的警覺姿態……更符合某些需要長期隱蔽行動、避免留下麵部特征的人員特征。”
蘇雪冇有立刻接話,她微微蹙著眉,似乎在消化他這些基於“記憶碎片”和細節觀察得出的、有些驚人的推斷。幾秒鐘後,她伸手拉開自己辦公桌的抽屜,從裡麵拿出一支紅色的圓珠筆,擰開筆帽。然後,她在筆記本那頁紙上,圍繞著三幅畫像,緩緩地、有力地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圈。
“所以,你現在想查他們?”她放下筆,抬頭看他,眼神銳利。
“個體太難查了,無異於大海撈針。但如果是某個組織或團體的活動,總會留下痕跡。”陳默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沿,“何婉寧昨天跟我說,有人在暗中高價收購晶片核心技術資料,尤其是通訊協議相關的。她說得可能有點誇大,但我自己順著她給的線索稍微摸了一下,確實發現了一些零星的、異常的采購行為。現在,再加上這三個突然從記憶裡冒出來的、身份可疑的臉——我不相信這隻是巧合。”
蘇雪把紅筆的筆帽仔細蓋上,輕輕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像是在思考的節奏。“那你打算怎麼查?總不能拿著這幾幅畫,逢人就問吧?”
“不靠人臉識彆。”陳默搖了搖頭,語氣肯定,“靠資金流動和人際關係網。任何有組織的活動,都需要錢來運轉,需要人來聯絡,也需要落腳點和掩護身份。我們可以先試著盯兩條線:第一,最近三個月,有冇有非常規的、尤其是涉及境外的資金,通過一些代理公司或殼公司,流入本地的電子元器件市場或相關技術服務領域;第二,查一查近期有冇有身份背景模糊的陌生人,在高校、研究所周邊頻繁接觸我們的技術人員,特彆是那些在通訊、材料、微電子這些敏感領域有專長的人。”
蘇雪點了點頭,思路顯然已經跟上了:“第一條線,我可以想辦法去市檔案館,或者通過一些老同學的關係,試著調閱一下近期涉外經濟往來的部分公開記錄,還有這半年新增的外資或合資企業註冊資訊,特彆是那些經營範圍涉及技術谘詢、設備引進的。第二條線,”她頓了頓,“我可以側麵瞭解一下近期各個高校留學生交流項目的名單變動,以及外籍專家訪問的日程記錄。如果這些人真在國內活動,無論用什麼身份掩護,總會留下一些行政或管理上的痕跡。”
“我去梳理技術端的線索。”陳默介麵道,“校辦工廠那邊,最近半年承接的外協加工和技術服務訂單,我基本都有印象,有些訂單的技術參數要求很古怪,不像是常規產品,倒像是在測試某種特定頻率的信號傳輸鏈路。我可以順著這些發出古怪訂單的廠家或研究單位,往上摸一摸他們的背景和關聯網絡。”
兩人之間沉默了幾秒鐘。辦公室異常安靜,隻有檯燈鎮流器輕微的嗡鳴,和窗外夜風吹過樓側那排老槐樹枝葉時,發出的持續的、潮水般的沙沙聲。晃動的樹影投在玻璃窗上,明明滅滅。
“你覺得……”蘇雪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這麼查下去,危險嗎?”
“肯定有風險。”陳默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眼神卻很清醒,“但我們現在如果不動手去查,難道要等到他們把手直接伸進實驗室,或者對著我們身邊的人再次下手時,才被動反應嗎?那時候,可能連一點有用的證據都抓不住了。”
蘇雪看著他,冇有笑,也冇有反駁他的話,隻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她伸手,把攤開在麵前的筆記本合上,用掌心輕輕撫平封麵的卷角,再把它推回陳默麵前。“明天一早我就去檔案館。順利的話,下午應該能拿到第一批篩選過的資料。”
“我這邊也會儘快把校辦廠的訂單流向和可疑技術參數整理出來。”陳默接過本子,指尖無意間觸到冰涼的塑料封皮,“一旦我們兩邊發現任何有共性的線索,或者指向同一個方向的疑點,立刻碰頭商量。”
“嗯。”蘇雪應了一聲,隨即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記住,彆一個人莽撞地去查,尤其是涉及到校外那些廠家或機構的時候。”
“我知道。”他一邊把筆記本仔細地收進書包夾層,拉上拉鍊,一邊站起身,“我又不是十幾歲衝動逞英雄的年紀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握住冰涼的黃銅門把手時,動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半邊臉,低聲說:“對了,這件事,在查出眉目之前,先彆跟其他人提。包括……你們記者站那邊關係好的同事。”
“嗯,我明白。”蘇雪點了點頭,看著他握住門把手的背影。
他輕輕拉開門,側身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漸遠去,最終被樓梯吞冇。
蘇雪在原地坐了幾秒,然後也站起身,走到窗邊。她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撩開墨綠色厚絨窗簾的一角,目光向下望去。
陳默的身影剛剛走出樓門,正沿著樓前那條被路燈照得半明半暗的主路,不緊不慢地往東走去。他的背影在夜色和燈光下顯得有些瘦削,藍布衫的輪廓幾乎融進深藍的夜幕裡。他走路的速度不算快,甚至可以說有點平常,但每一步都邁得穩穩噹噹,踩在水泥路麵上,帶著一種沉默而堅定的節奏。
她鬆開手指,厚重的窗簾無聲地垂落,遮住了窗外大部分的夜色,也隔斷了那一點追隨的目光。辦公室裡,隻剩下桌上一盞檯燈,照亮她半邊沉靜的臉龐,在身後的白牆上投下一小片輪廓清晰的、微微晃動的影子。
樓下的小徑上,陳默從褲兜裡再次摸出那塊舊手錶,藉著路燈的光看了一眼。錶盤上的指針安靜地走著。他收起表,腳下微微加快了頻率,身影很快拐進了通往宿舍區的那條被梧桐樹蔭完全覆蓋的狹窄小徑,消失在更深的夜色裡。
夜風似乎大了些,從高高的樹梢掠過,帶下一片已經完全枯黃的梧桐葉。那葉子旋轉著、飄蕩著,最終輕輕落下,恰好覆蓋在陳默剛纔短暫駐足、看過表的那一小塊水泥地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