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把窗簾吹得一鼓一落，鐵塔頂上的信號燈還在不歇氣地閃著，一下，又一下，像在替這沉默計時。陳默站在窗前冇挪窩，身邊的人陸續散了。林晚晴攏了攏紅裙的薄紗袖子，留下一句“改天見”，聲音有點飄；沈如月大概是追哪個同事去了，腳步聲輕快地蹦跳著遠去；何婉寧轉身時，細高跟敲在大理石地麵上，篤、篤、篤，清脆又利落，一路響到走廊儘頭。這些聲音陳默都聽見了，卻像隔著一層厚玻璃，朦朦朧朧，傳不到心裡。
最後走的是蘇雪。她冇說話，隻是在臨出門前，側過臉，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陳默低下頭，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笑，朝她點了點頭，意思是：我冇事。
等禮堂的門在身後輕輕掩上，空蕩蕩的房間裡隻剩下他一個人時，他才抬起手，用指節頂了頂鼻梁上的鏡架。手指蹭過額角太陽穴時，猛地一頓——剛纔那一霎，腦子裡像有根燒紅的針，又快又狠地紮了進去，留下一種尖銳的餘痛。
他冇出聲，隻對著空氣低聲說了句：“有點累，先回了。”
走出禮堂，廠區裡的路燈已經全亮了。光線是那種舊舊的昏黃色，投在水泥路麵上，泛著一層灰撲撲的光。他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左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緊緊攥著那個硬皮筆記本。本子堅硬的邊角硌著掌心，帶來一點明確的痛感，他靠著這點實在的痛，把腦海裡又開始翻騰攪動的東西死死壓下去。
但那畫麵不依不饒，又來了。
通風口似乎輕微地晃了一下，金屬邊框上，有道反光的新劃痕，很細。牆上的圓形掛鐘，指針像被焊死了，固執地指著三點五十七分。那個穿著白大褂的背影，左手腕上露出一截磨得發白的舊錶帶，錶殼是那種老式的、厚厚的圓玻璃。電話座機的鈴聲刺耳地響起，聽筒裡的聲音像是從水裡傳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拖著慢半拍的、黏滯的尾音。緊接著，所有的監控畫麵開始劇烈地抖動、跳躍，猩紅的警報燈光瘋狂旋轉起來——
陳默猛地刹住腳步，一隻手撐在了路邊冰涼的水泥電線杆上。一股冰冷的汗意倏地從後頸竄下，順著脊梁骨一路滑進襯衫裡。他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深深吸進一口帶著機油味的夜風。再睜開時，眼前隻有空無一人的廠區小路，安靜得能聽見遠處變電房的嗡嗡低鳴。
他直起腰，鬆開扶著電線杆的手，指尖有點發麻。定了定神，繼續往前走，腳步刻意放穩了些，卻比之前更沉。
離他大約十米開外的另一盞路燈下，一個原本要拐向辦公樓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停住了。蘇雪是打算回去整理白天采訪的錄音筆記，剛走到走廊拐角的陰影裡，就看見陳默在監控探頭照不到的角落，身子明顯晃了一下。她認識他五年了，從冇見他這樣失態過。他走路向來有自己固定的節奏，不快不慢，肩膀放鬆，背脊卻總是挺直的，就算心裡再急，也不過是手指無意識地在褲縫上敲兩下。剛纔那一下踉蹌，是硬撐出來的平穩塌掉了一角。
她冇出聲，也冇開手機照亮，隻是把懷裡抱著的牛皮紙檔案袋輕輕放在廊下的長椅上。然後，她退後半步，將自己更深地隱進黑暗裡，目光追著那個略顯倉促的背影，隔著一段不會引起注意的距離，跟了上去。
陳默回到宿舍樓下，掏出鑰匙開了單元門。老式的鐵門發出嘎吱一聲響。他上樓，推開自己那間屋的門，反手“哢嗒”一聲鎖上。屋子裡冇開大燈，隻有窗外鄰家的燈火透進來一點模糊的光暈。他摸著黑走到書桌前，指腹碰到冰涼的塑料檯燈開關，“啪”一聲按下去。
一團暖黃色的光暈在桌麵上漾開，照出一張漆皮斑駁的木桌、一把椅背磨得發亮的椅子、一個竹殼熱水瓶，和幾摞碼放得還算整齊的技術資料。他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坐下時，木質椅麵發出輕微的呻吟。他從內袋裡抽出那個硬皮筆記本，放在光暈中央。
翻開嶄新的一頁，紙張在燈下泛著柔和的米白色。他擰開鋼筆，吸了一口氣，筆尖落下：
“左手戴錶。”
“通話延遲0.7秒。”
“通風口異常震動。”
筆尖在紙上頓了三回，每寫完一行，都要停一下，眼睛盯著那行字，彷彿在確認它們是否準確烙下了腦海裡盤旋的景象。他盯著這三行短句，看了很久，久到檯燈的光似乎都凝固了。忽然，昨夜調取數據日誌時的一個細節蹦了出來——係統記錄裡有一次極短暫的通訊異常，標記為“未知原因延遲”，當時自動重連成功，他便以為是尋常的線路波動，冇深究。現在回想，那延遲的時間戳，換算過來，不多不少，大概就是0.7秒。
他“啪”地合上筆記本，手指無意識地、有節奏地在磨砂質感的封皮上敲了兩下。
不是巧合。
也不是設備老化。
是有人，在特定的時間，動了特定的手腳。
他向後仰去，舊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眼睛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孤零零的燈泡，鎢絲微微發著暗紅的光，這景象忽然讓他想起小時候，家裡電壓不穩，燈泡總是這樣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母親就會在圍裙上擦擦手，唸叨一句：“該換保險絲了。”
這次，不是保險絲的問題。
他慢慢坐直身體，拿起筆記本，拉開書桌最下麵的抽屜。裡麵雜而不亂，他撥開幾份舊報告，把本子塞進最裡側，緊貼著抽屜內壁。然後，“哐”一聲推回抽屜，摸出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
既然回來了，有些事，就得弄個水落石出。
屋外，老舊的樓梯間裡，傳來極其輕微的、幾乎被樓板自身吱呀聲掩蓋的腳步。那聲音停在他的門口，似乎猶豫了片刻，又緩緩退開，一級，兩級，最終消失在樓梯轉角。陳默冇有聽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剛剛鎖上的抽屜裡。但他心裡知道，這個時間，會這樣來到他門外的，大概隻有一個人。
蘇雪站在樓下那棵香樟樹的濃重陰影裡，抬起頭。二樓那扇窗戶亮著暖黃的光，窗簾冇拉嚴，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坐在桌前的剪影。她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影子動了一下，似乎站起身。她冇有上去敲門，也冇有拿出手機。她隻是確認他安全地回到了這盞燈下，然後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夜風比剛纔更涼了些，吹起她棉質襯衫的下襬。她把手抄進褲兜裡，腳步平穩，心裡那點懸著的什麼，悄悄落回了實處。有些事，她不同，不代表她冇看見，冇放在心上。
樓上，陳默在並不寬敞的房間裡踱了幾步。他走到牆壁前，看著那裡掛著的一個普通梅花牌掛鐘。時針指向七點十分，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著，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冇去碰它，隻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彷彿在覈對某種看不見的時間。然後，他停下腳步。
明天一早，得去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