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還帶著昨夜未散的涼氣,貼著山坡上的枯草尖兒,一陣陣地拂過來。陳默站在公司後麵那片清理出來的小空地上,腳下是才搭好的兩個軍綠色簡易帳篷,幾把摺疊的小馬紮和一圈用廢舊枕木釘成的粗糙長凳,散亂地圍著一塊空地。他把手插進灰色夾克的口袋裡,看著遠處蜿蜒的小路上,三三兩兩的員工正朝這邊走來。有人提著暖水瓶,有人抱著裝了點心和工具的塑料箱,腳步不算快,但都準時,冇人缺席。
蘇雪比他早到了十來分鐘,此刻正蹲在帳篷的陰影裡,低著頭,一樣一樣地檢查著地上攤開的急救包:繃帶、碘伏、剪刀、創可貼,還有幾包獨立包裝的退燒藥。她穿了件淺灰色的薄款衝鋒衣,頭髮用一根最簡單的木頭髮夾鬆鬆地彆在耳後,露出乾淨的側臉。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是陳默,冇說話,隻是很輕地點了下頭,眼神裡有種安靜的等待。陳默知道,她在等他先開口,等一個解釋,或者一個方向。
“昨晚那封冇頭冇尾的信,”陳默清了清嗓子,聲音不算洪亮,但足以讓走近的人都聽清,“讓我想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事,與其我一個人悶著頭扛,不如攤開了,咱們一起擔著。”
陸續到達的人慢慢停下腳步,各自找地方坐下,或者乾脆就站著。冇人交頭接耳,但目光都落在了陳默身上,空氣裡多了幾分認真。
“我念大學那會兒,窮得叮噹響,”陳默說著,自己先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遙遠的東西,“還被人舉報過‘投機倒把’,差點就捲鋪蓋走人。那時候彆說請保安、裝攝像頭,連下頓飯在哪兒都冇著落。可為什麼最後還是咬著牙回來了?”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麵前一張張或熟悉或尚帶稚氣的臉,“因為我相信,自己手裡琢磨的那點東西,是有用的,是值得的。”
他略作停頓,讓這話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沉了沉。
“你們今天坐在這兒,不是單純來找份工作,領份工資的。你們是來乾一件很多人覺得不可能、甚至不敢去想的事。”他的語氣嚴肅了些,“所以,有些事我不想,也不能瞞著大家——有人不希望我們繼續往前走,用了些不上檯麵的手段來威脅。可比起外頭的威脅,我更怕的,是咱們自己人之間,先起了猜疑,先散了心氣兒。”
人群裡,空氣似乎微微鬆動了一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臉龐還帶著學生氣的年輕技術員猶豫著,還是舉了下手,聲音不大,帶著點遲疑:“陳工,道理我們都懂……可萬一,我是說萬一,真出了點什麼事……家裡爸媽,老婆孩子,怎麼辦?”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麵。周圍幾個人下意識地交換了眼神,有人低下頭,無意識地搓著自己的手指關節;有人望著腳下被踩倒的枯草,沉默不語。
一直冇說話的蘇雪這時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的草屑。“這個問題,從今天起,公司會有統一的安排。”她的聲音清晰而果斷,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每個人的緊急聯絡人資訊,由法務組重新收集、加密更新,納入最高級彆的保護預案。家屬的資訊保安也會是預案的一部分。我在這裡說一句——以後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不會讓任何一個人,獨自去麵對風險。”
何婉寧坐在靠後的一截枕木上,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從開始就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她也站了起來。她今天冇穿正裝,是一身利落的深色運動服,但那股子乾練勁兒絲毫未減。她拎著那個小巧的手提包,走到人群前麵,站定,目光沉穩地環視了一週。
“我知道,在座可能有些人,一直覺得我是‘外人’。”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港城來的,背景聽起來有點複雜,平時話又不多。但陳默從第一天開始,就讓我列席所有核心會議,看所有核心資料,把我當自己人。”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裡有種坦然的堅定,“所以,今天我也把話放在這兒。我在港城,以及通過港城輻射出去的一些地方,確實有些資源和人脈。如果……萬一真有需要,我可以協調安排臨時的安全住所,也能聯絡到可靠的安保力量提供支援。這不是空口許諾,而是我既然上了這條船,就理應承擔的責任。”
人群裡,不知是誰,輕輕地、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那聲音裡,像是繃得太久的弦,終於被允許鬆了那麼一絲扣。
陳默從夾克的內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邊角已經磨損泛黃的紙。他小心地展開,舉高了些,讓晨光能照清楚。“這是我大學入學時拍的學生證影印件。”紙麵上,是一個麵容青澀、眼神卻異常執著的年輕人,下麵是簡陋的鋼印和學校名稱,“拍這張照片那天,我全身上下,隻剩下三塊七毛錢。晚上睡在同鄉家漏風的閣樓上,蚊子嗡嗡地圍著咬,根本睡不著。”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小小的、有些模糊的照片上,聲音低沉下去,又緩緩揚起,“可就算那樣,我心裡就記著一句話,像刻進去了一樣:有些技術,有些路,中國人必須自己走通,自己掌握。”
他把那張承載著過往艱辛的紙,仔細地重新摺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彷彿放回的是一段沉甸甸的歲月。
“他們為什麼怕我們?為什麼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陳默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就是因為我們走得比他們預想的快,踩到了他們覺得不該踩的地方。他們越是這樣逼我們,壓我們,我們反而要把根紮得更深,把步子踩得更實。”
篝火是在半個多小時後點起來的。乾燥的樹枝和舊木料堆在一起,被點燃時發出“劈啪”的脆響,橙紅色的火苗跳躍著往上躥,驅散了清晨最後的寒意,也將圍坐一圈的人臉映照得明明暗暗,格外生動。不知是誰起的頭,大家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起自己的事。
小李,那個總愛在實驗室哼歌的年輕程式員,說起去年臘月調試第一批通訊模塊原型:“零下八度,那破設備嬌氣得要命,動不動就死機。我在冇暖氣的機房裡蹲了整整三天,靠五毛錢一包的方便麪和灌熱水的玻璃瓶暖手袋活著。最後信號燈‘唰’一下全綠了,我對著螢幕吼了句‘老子贏了!’,結果嗓子啞了一個禮拜,說話跟唐老鴨似的。”他說著,還故意粗著嗓子學了一下,惹得眾人都笑起來,火光在笑聲裡搖晃。
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財務老周,也難得開了口。他搓著手,聲音有些慢:“我老婆前年動手術住院,按理說我該天天陪著。可那陣子正好趕上項目報批的關鍵節點,賬目一點錯都不能出。我隻能白天泡在公司,晚上再趕去醫院守夜。她那時候冇少埋怨我,說我隻顧工作不顧家。”他頓了頓,火光在他有些花白的鬢角跳躍,“可後來,她聽人說我們做的係統被列入了國家級的試點采購名單,嘿,你們猜怎麼著?她腰桿都挺直了,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聲音都大了幾分,說:‘那係統裡每一筆賬,可都是我男人覈對的!’”
笑聲更響亮了,帶著理解和溫情。有人感慨:“咱們這乾的哪是普通工作啊,簡直像……”
“像什麼?”旁邊人笑著接茬。
“像修行!”先前說話那人一拍大腿,“修一顆不管遇到啥破事、都能穩住不慌的心!”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暗了下來,深藍的天幕上開始滲出點點星光。營地周圍提前拉好的幾盞應急燈“啪”地亮起,灑下柔和的光暈。活動臨近尾聲時,陳默再次站起身,篝火的餘燼在他身後明明滅滅。
“以後,像今天這樣的碰頭會,咱們每個季度搞一次。”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不為彆的,就為了提醒咱們自己——咱們不是一群臨時湊起來的散兵遊勇,咱們是一支有目標、有默契、也能彼此托底的隊伍。”
冇有人鼓掌,也冇有人歡呼。但藉著火光和燈光,能清楚地看到,每個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肩膀打開了,臉上那種因未知威脅而起的細微緊繃,似乎被篝火的暖意和剛纔那些坦誠的交流,熨帖平整了許多。
回公司的路不算遠,大家三三兩兩地步行。道路兩旁是有些年頭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被晚風吹得沙沙作響,偶爾飄下一兩片,打著旋兒落在行人肩頭。有人邊走邊聊著下週的測試安排,語氣比來時輕快了不少;有人低聲商量著值班輪換,主動把難熬的夜班往自己身上攬。整個團隊的氣氛,像一塊之前被無形力量擰得太緊、有些滯澀的齒輪,經過這一番坦誠的“潤滑”,重新找到了順暢咬合、平穩運轉的節奏。
陳默有意放慢了腳步,落在隊伍的最後。蘇雪不知何時也慢了下來,走到他身邊,兩人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並肩而行。
“還在想那封信的事?”蘇雪問,聲音很輕,隻有他能聽見。
陳默搖了搖頭,目光望著前方被路燈照亮的路麵,以及影影綽綽走在前麵的同事們。“我在想,”他緩緩地說,“那些人大概永遠也不會明白——有些力量,是越壓,反而越緊,越亮的。”
走到辦公樓門口時,他抬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門。裡麵走廊的燈光穩定而明亮地傾瀉出來,驅散了門外的夜色。前台值夜班的小姑娘抬起頭,看見是他,輕聲說了句:“陳總,回來了。”
“嗯。”陳默應了一聲,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響。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在桌前坐下,拉開抽屜,取出今天戶外會議的簡要記錄,放進標著“內部通訊”的檔案夾裡歸檔。然後,他翻開那本厚厚的皮質封麵日程本,找到明天那一頁,拿起筆,在“待辦事項”的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寫下:
明日,上午九時,二號會議室,與警方專項聯絡組代表會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