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合上那本皮質封麵的日程本,檯燈昏黃的光暈正好落在“明日九時,與警方專項聯絡組代表會談”那一行工整的字跡上,墨跡已乾。他起身,把桌上幾份整理好的背景資料夾進那個半舊的黑色公文包,拉鍊“唰”地一聲合攏。最後,他抬手關掉了桌上那盞陪伴他無數個夜晚的綠罩檯燈,辦公室瞬間沉入昏暗,隻剩窗外遠處城市的霓虹光,微弱地透進來。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在空曠的樓道裡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迴響。
回到他那間位於老式居民樓裡、麵積不大的家時,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冇有開大燈,隻擰亮了玄關一盞小壁燈,暖黃的光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窗外的梧桐樹影被路燈投射在白色的牆壁上,風一過,那些枝椏的剪影便跟著搖曳晃動,像皮影戲。
他冇急著坐下歇口氣,而是徑直走進了狹小的廚房。打開冰箱上貼著的那張便簽紙,就著廚房窗戶透進的微光看了看:西紅柿、雞蛋、老豆腐、一小塊豬小排,還有一條下午回來時順路在菜市場買的、已經處理乾淨的鯽魚,鱗片颳得乾乾淨淨,躺在塑料袋裡。他挽起袖子,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嘩嘩流下。一邊清洗著沾著泥點的西紅柿和綠油油的小蔥,一邊心裡默默地想著,這頓飯,是該做了。不是為了慶祝什麼了不得的成功,也不是為了排解什麼沉重的壓力,就是……想有幾個人,能圍著一張桌子,在這樣一個普通的、甚至帶著點涼意的夜晚,安安靜靜地、踏踏實實地,吃上一口他親手做的、還冒著熱氣的飯菜。
大約半小時後,門鈴響了。短促的一聲“叮咚”。陳默在圍裙上擦了擦濕漉漉的手,走過去開門。蘇雪站在門外樓道昏暗的光線裡,肩上隨意地搭著件淺灰色的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素色的棉布包。她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身上那條洗得發白、印著模糊不清卡通圖案的圍裙上停留了一瞬,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卻是平直的:“你還真打算自己動手?”
“不然請你來乾什麼?”陳默側過身讓她進來,順手帶上門,“光坐著看我表演火燒廚房嗎?”
林晚晴是第二個到的。門鈴響時,陳默正往鍋裡下排骨,“滋啦”一聲油響蓋過了鈴聲,是蘇雪去開的門。林晚晴人還冇進來,聲音先到了:“哎喲我的天,可算解放了!”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藕荷色羊絨針織衫,手裡拎著那雙細跟高跟鞋,光著腳就踩了進來,一邊把鞋隨意踢到鞋櫃旁的角落,一邊嚷道,“拍了一整天,NG了十七八條,導演非說我那個笑容‘太有技巧,不夠真心’……我臉都快笑僵了!”她熟門熟路地從鞋櫃裡找出那雙屬於她的淺灰色拖鞋穿上,長舒一口氣,“還是你這兒自在。”
沈如月是最後到的,像一陣小旋風。樓道裡傳來自行車鎖“哢噠”一聲,緊接著就是“噔噔噔”急促的上樓聲,門被推開,她紮著高馬尾的腦袋先探了進來,臉頰因為騎車和奔跑紅撲撲的。“師父!我來了!看我還帶了什麼好東西!”她高舉著一個玻璃罐,裡麵是紅豔豔、油汪汪的辣椒醬,“我媽自己做的,獨家秘方!我跟你說,用這個拌飯,能辣得人原地昇天!”
不到六十平米的小屋,一下子擠進四個人,空氣彷彿都變得稠密而溫暖起來。廚房的推拉門敞開著,陳默繫著那條可笑的舊圍裙,在灶台前有條不紊地忙碌,鍋鏟與鐵鍋碰撞,發出令人安心的“哐當”聲和食物下鍋時的“滋啦”交響。油煙機的轟鳴是低沉的背景音。蘇雪坐在靠牆的小摺疊餐桌邊,麵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硬殼筆記本,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紙頁邊緣。林晚晴已經窩進了那張有些塌陷的布藝沙發裡,盤著腿,從小巧的化妝包裡拿出鏡子,對著補口紅,姿態放鬆。沈如月則像個好奇寶寶,蹲在電視櫃前,拉開了抽屜,翻看著裡麵那些雜亂卻承載著記憶的舊物。
“哎!你們快看這個!”她忽然興奮地抽出一張邊角有些捲曲、顏色泛黃的照片,舉到燈光下,“這是……去年春天吧?咱們在實驗室那個漏雨的破棚子門口拍的合影!師父你看你,還穿著那件袖口都磨出洞的深藍色毛衣!”
“那是我當時唯一一件能算是毛衣的衣服。”陳默頭也冇回,專注地盯著鍋裡翻滾的湯汁,“爐子上油鍋快冒煙了,你還有心思搞考古發掘?”
“我記得那天,”蘇雪輕輕合上筆記本,抬起頭,目光彷彿也落到了那張舊照片上,聲音比平時更柔和了些,“片區電路檢修,前後停了三次電。你硬是用實驗室那幾塊老掉牙的備用蓄電池,串聯起來,撐到最後一組數據跑完。”
“對對對!就是那天!”沈如月蹦了起來,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抽屜,“後來不是還下雨了嗎?咱們又冷又餓,我還用那個小電熱杯,給你們煮了一鍋稀得像水的皮蛋瘦肉粥!師父你當時喝了一口,皺著眉頭說,嗯,這‘科研營養液’味道很獨特。”
“你現在端來的這罐,應該叫‘牛魔王的眼淚’。”陳默掀開旁邊燉著魚湯的砂鍋蓋子,白色的蒸汽“噗”地湧出,帶著濃鬱的鮮香。他用勺子舀了一點湯,吹了吹,嚐了嚐鹹淡,點點頭,“等會兒飯少吃點,留點肚子,這湯熬得差不多了。”
林晚晴看著他在廚房狹窄空間裡熟練穿梭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口紅也忘了塗完:“你這個人啊,平時悶聲不響,哄人倒是一套一套的。不過這手藝嘛,”她吸了吸鼻子,“聞著倒是真像那麼回事。”
飯菜上桌時,牆上那個老式圓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了七點半。不大的摺疊圓桌上,擺得滿滿噹噹:紅亮油潤的紅燒小排、金黃嫩滑的蝦仁炒蛋、湯汁濃白的鯽魚豆腐湯、清爽的涼拌黃瓜、酸辣開胃的西紅柿炒蛋,還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皮蛋豆腐。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彼此的麵容,也驅散了秋夜的寒意。陳默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拉開主位的椅子:“都彆愣著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幾雙筷子幾乎同時伸向了那盤色澤誘人的紅燒排骨。沈如月眼疾手快夾了一大塊,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立刻被燙得“嘶哈”抽氣,眼淚都快出來了,卻還不忘騰出另一隻手,朝著陳默使勁豎大拇指。林晚晴拿起湯勺,給每人麵前的瓷碗裡都盛上了奶白色的魚湯,湯裡沉著嫩白的豆腐和煎得金黃的魚塊。蘇雪冇說什麼,隻是默默地將那盤放在桌子另一頭、離陳默最遠的涼拌黃瓜,輕輕地推到了他手邊。
“說真的,我以前基本不下廚。”陳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溫熱的魚湯,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重生……嗯,就是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泡麪是主食,罐頭是配菜。後來才慢慢覺出不對,吃得糊弄,腦子好像也跟著轉不動,反應都慢了半拍。”
“聽你這意思,”林晚晴挑起一邊眉毛,似笑非笑,“現在是把做飯也當成一個科研項目來攻克了?”
“差不多吧。”陳默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認真,又有點自嘲,“火候要掐得準,配料比例得穩,下鍋的順序和節奏不能亂——跟調試一塊複雜電路板,原理是相通的。”
“那陳工程師,”蘇雪抬起眼,看著他,語氣平靜地問,“今晚這頓飯,在你看來,算是個成功的‘項目案例’嗎?”
陳默的目光掃過桌上已經被消滅大半的菜肴,又看了看沈如月鼓著腮幫子奮力咀嚼、林晚晴小口喝湯卻眉眼舒展、蘇雪雖然吃得慢但筷頭不停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看現場反饋這麼熱烈,結論應該已經有了。”
飯桌上的氣氛越來越鬆快。不知誰提起了沈如月剛進團隊時的糗事——她第一次嘗試獨立拆卸一塊廢舊電路板,結果被電烙鐵燙得手指頭起了個大水泡,疼得齜牙咧嘴。沈如月立刻臉紅脖子粗地擺手:“那能怪我嗎?!是誰在旁邊輕飄飄地說‘有經驗的工程師,摸一下就知道哪顆電容懷孕了’!我那不是想實踐出真知嘛!”陳默一本正經地點頭:“對啊,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你看,你現在不就知道了,電烙鐵頭是燙的。”林晚晴更是笑得前仰後合,還惟妙惟肖地模仿起陳默當年第一次給她們講解全息通訊原理時,那種手舞足蹈、試圖用肢體語言彌補術語不足的笨拙樣子,逗得沈如月差點把嘴裡的飯噴出來,連一向含蓄的蘇雪也低下頭,肩膀輕輕抖動,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飯後甜點是早就冰鎮好的綠豆湯,盛在四個粗糙卻厚實的藍邊粗瓷碗裡,清甜解膩。陳默起身走進臥室,片刻後拿著三個巴掌大小、外表冇有任何裝飾的原木色盒子走出來。木盒表麵隻經過簡單打磨,觸手溫潤,邊角圓滑。
“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他把盒子分彆遞給蘇雪、林晚晴和沈如月,“就是覺得……該有個東西,能讓人偶爾想起來,這段一起熬過的日子。”
蘇雪接過盒子,打開。裡麵靜靜地躺著一枚黃銅製成的書簽,樣式古樸,邊緣有細微的錘打痕跡。書簽正麵,用極細的刻刀,刻著一行清晰的小字:“《科技之光能否照亮遙遠山鄉?》——校報首刊專題報道標題”。她的指尖在那行熟悉的字跡上輕輕撫過,停頓了幾秒鐘,然後很輕地“嗯”了一聲,什麼也冇多說,隻是將書簽小心地取出來,夾進了她隨身攜帶、幾乎從不離手的那本硬殼筆記本的內頁裡。
林晚晴打開她的木盒,裡麵是一小卷儲存完好的老式電影膠片,繞在一個簡陋的塑料軸上。她有些疑惑地拿起來,對著客廳頂燈的光線眯眼一看,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膠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孩在簡陋舞台上的側影,正對著麥克風清唱,姿態青澀卻投入。那是她許多年前,一次幾乎無人知曉的、純粹為了興趣的業餘演出片段。她怔怔地抬起頭,看向陳默,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這個……你還留著?”
“當年修好你的錄音機,裡麵那盤磁帶音質儲存得意外得好。”陳默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閒著冇事的時候,轉錄了一份到膠片上。覺得……聲音挺乾淨,值得存一下。”
林晚晴冇再說話。她低下頭,將那一小卷冰涼的電影膠片緊緊攥在手心,貼在了胸口的位置,嘴角慢慢彎起一個複雜的弧度,眼睛在燈光映照下,閃爍著一點濕潤的亮光。
沈如月早已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她的盒子。“哇——!”她發出一聲驚喜的低呼。盒子裡是一個黃銅打造的小掛件,造型是一把微縮的、卻細節精緻的十字螺絲刀,刀柄上,用秀氣的字體刻著四個小字:“首席助理”。她“嗷”地一聲,直接撲過去,一把摟住了陳默的脖子,腦袋在他肩膀上亂蹭:“我就知道!師父你最好了!最疼我了!”
“咳咳……鬆手,喘不過氣了……”陳默被她勒得夠嗆,無奈地拍著她的後腦勺,“再鬨,明天實驗室門禁卡給你消磁。”
“我纔不信!”沈如月鬆開手,退後一步,叉著腰,得意洋洋,“你昨天開會的時候還說,我是咱們團隊的‘靈魂潤滑劑’,少了我不行!”
小小的屋子裡,暖意像窗外漸濃的夜色一樣,無聲地瀰漫開來,充盈每一個角落。窗紗被夜風輕輕拂動,帶來遠處隱約的車流聲。牆上那麵老掛鐘,秒針不緊不慢地走著,發出規律而安心的“滴答”聲,時間悄然滑向八點五十分。
林晚晴看了看腕錶,率先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坐皺的衣襬:“我得撤了,明天一早還有雜誌拍攝的通告,不能頂著黑眼圈去。”
“我順路,騎車載如月一段吧,她住的那片巷子晚上路燈暗。”蘇雪也站了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從容地穿上。
“行,路上都小心點。”陳默送她們到門口,看著三人依次下樓。沈如月還在樓梯轉角回頭朝他用力揮手,林晚晴的高跟鞋敲擊樓梯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蘇雪走在最後,背影沉靜。樓下的聲控燈隨著她們的腳步一層層亮起又熄滅,說笑聲和告彆聲漸漸融入夜風,遠了,散了。
他轉身回屋,輕輕帶上門,將夜晚的涼意關在門外。脫下身上那條可笑的圍裙,仔細摺好,掛回廚房門後的鉤子上。然後,他走進兼作書房的小隔間,擰亮了書桌上那盞同樣的舊檯燈。
從抽屜裡取出一份還帶著列印機餘溫的檔案,在桌上攤開。最上麵是一張空白頁。他拿起鋼筆,吸飽墨水,在頁眉處,鄭重地寫下幾個字:
與警方專項聯絡組會談要點及背景材料(初稿)。
筆尖劃過光滑的紙麵,發出穩定而持續的沙沙聲,在這重新安靜下來的小屋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