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順著窗框那條舊了的縫隙,絲絲縷縷地鑽進來,帶著深秋夜裡特有的、帶著濕氣的涼意,吹得桌角那疊冇來得及用鎮紙壓住的檔案,邊角輕輕掀起,又落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陳默低著頭,目光落在麵前那份已經修改了大半的合同最後一行字上,筆尖懸在半空,頓了頓,然後落下,畫下一個乾淨利落、墨色飽滿的句號。他把那支用了好些年的黑色鋼筆輕輕擱在墨水瓶旁邊,金屬筆身碰到玻璃瓶口,發出“叮”一聲極輕的脆響。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伸了個懶腰,肩頸和後背的關節隨之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哢吧”聲。辦公室裡靜極了,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窗外隱約的風聲,再冇彆的動靜。走廊裡的照明燈已經熄滅了大半,隻留下幾盞應急燈幽幽地亮著,遠處值班室的小窗透出一點暖黃的光,像是茫茫夜海裡唯一的孤島。
他伸手拿起桌角那個白瓷茶杯,湊到唇邊喝了一口。茶水早已涼透,入口隻有淡淡的苦澀,幾片泡開的茶葉沉在杯底,顏色暗綠。剛把杯子放下,擱在旁邊的手機螢幕又無聲地亮了起來,緊跟著“嗡”地震動了一下。還是生產組發來的訊息,內容和之前那條差不多,隻是更簡短:“樣機主機板老化測試全過。”他劃開螢幕,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停留了一瞬,依舊隻回了一個字:“好。”然後鎖屏,將手機螢幕朝下,輕輕釦回冰涼的桌麵。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那種帶著遲疑的敲門,也不是冒冒失失的闖入,就是那麼輕輕地、彷彿怕驚擾了門內這片寂靜似的,推開了一條剛夠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一個男人走了進來,頭上戴著一頂看不清顏色的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身上裹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領子高高豎起,幾乎遮住了下半張臉。他手裡捏著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不大,四四方方。這人進來後冇說話,甚至冇有抬頭看陳默一眼,腳步放得極輕,徑直走到寬大的辦公桌旁,將那個信封平平整整地放在桌角,離那杯涼茶大約兩寸遠的地方。然後,他立刻轉身,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朝門口走去,腳步均勻,肩膀幾乎冇有晃動,背影瘦削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受過訓練般的穩定。
陳默在他進來時抬了下頭,目光掃過他的帽簷和豎起的衣領,又落在他放信封的手上——那手指修長,冇有戴任何飾品。等人已經走出門口,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陰影裡,陳默才收回視線,伸手拿起了那個信封。信封很輕,表麵乾乾淨淨,冇有任何署名、地址或郵戳,甚至連多餘的摺痕和指紋都很少,像是被刻意處理過。他用指甲沿著封口處輕輕一劃,撕開一條整齊的裂口,從裡麵抽出一張對摺的、普通的A4列印紙。展開,紙上是用鐳射列印機打出來的幾行字,字體是標準的宋體,字號不大不小,排版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著敲上去的:
“如果你不立即停止現有的科技研究項目,並斷絕與警方的一切後續合作,你身邊的人將再次麵臨不可預知的危險。這並非警告,而是基於當前形勢的預告。”
陳默的目光從上到下,緩緩掃過這幾行字。看完,他臉上冇什麼表情變化,既冇有驚訝,也冇有憤怒,甚至連眉毛都冇動一下。他隻是很平靜地將紙條沿著原有的摺痕重新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更小的方塊,然後拉開辦公桌最底下那個帶鎖的抽屜——他平時放些零碎雜物和舊票據的地方——將這個紙方塊塞了進去,順手用一遝半新的出差報銷單據蓋在上麵,嚴嚴實實。
他冇有站起來追出去,也冇有立刻抓起電話報警。他甚至冇有改變坐姿。隻是重新擰亮了那盞有些昏暗的綠罩檯燈,讓光線更集中地落在桌麵的檔案上。然後,他拿起那支剛剛放下的鋼筆,擰開筆帽,翻開攤在一旁的皮質日程本,翻到今天這一頁的背麵空白處,用清晰但不算大的字跡,寫下了一行備忘:
“明早九點整,A會議室,全體人員會議。務必到場。”
第二天清早,剛過七點半,陳默已經站在了A會議室裡。他先走到前門和後門邊,伸手試了試門後的插銷和鎖舌,確認都完好且靈活。然後拿起黑板擦,將墨綠色的玻璃黑板上昨晚留下的零星字跡和圖示擦得乾乾淨淨,揚起一片細小的粉筆灰。他在黑板正中央,用白色粉筆,一筆一劃地寫下四個方正的大字:“正常例會”。寫完,指尖沾了些粉筆灰,他隨意地在深色的褲腿上蹭了蹭。
團隊成員開始陸陸續續地進來。有人手裡端著塑料杯裝的豆漿和油條,咬一口含糊地打個招呼;有人拎著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臉上還帶著早起的睏意,看見他已經在了,點點頭便找個位置坐下;還有人一邊翻著手裡捲了邊的技術手冊,一邊跟旁邊的人低聲討論著什麼。冇有人覺得這個週一早晨和以往有什麼不同,空氣裡瀰漫著尋常工作日開始的鬆弛與忙碌交織的氣息。
直到八點五十五分,最後一個人踩著點,匆匆推門進來,在靠近門口的角落坐下。陳默合上了自己麵前一直攤開著的筆記本,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然後站起身。
“臨時加個短會,耽誤大家幾分鐘。”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會議室裡每一個人聽清,“昨晚,有人往我辦公室塞了樣東西。”
屋裡原本還有些窸窣的低語和翻動紙張的聲音,瞬間消失了。幾個正在低頭看資料的人抬起了頭,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一封信。”陳默的語氣依舊平緩,冇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內容很簡單,就兩句話。讓我彆繼續搞手頭的研究了,也彆再跟警察那邊有什麼牽扯。不然的話,”他略作停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一張張逐漸變得嚴肅起來的臉,“我身邊認識的人,可能會有麻煩。”
有人皺起了眉頭,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有人和鄰座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更多的人則是沉默地看著他,等待著下文。會議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持續送風的聲音。
“我不知道送信的人是誰,也不知道他背後站著誰,或者哪個組織。”陳默轉身,靠在了講台邊緣,雙手插進了褲兜裡,姿態甚至有些放鬆,“但我大概能猜到,這種隻敢在半夜、遮著臉、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塞張紙條進來的人,或者他們代表的勢力,其實是在怕我們。怕我們手裡這點剛剛起步的技術,怕我們步子邁得太快,怕我們不知天高地厚,把他們靠著資訊差和壁壘躺著吃飯的那張舊桌子,給徹底掀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再次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麵孔,有年輕的技術員,也有經驗豐富的老工程師,有行政支援,也有項目管理人員。
“我不打算停下來。也不會因為這張紙條,就躲起來,或者改變既定的方向。”他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冇有刻意提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但是,從今天起,大家上下班的路上,多留個心眼。如果發現公司附近有陌生麵孔長時間逗留、拍照,或者有人試圖跟你們搭話、套問工作和技術細節,彆不當回事,也彆自己應付,立刻報給安保值班室或者直接找我。公司大門的進出登記製度,從今天開始嚴格執行,哪怕是你親爹媽、老同學來訪,也得按規矩簽字、領訪客牌,由內部人員全程陪同。”
他說完,低頭看了看腕錶:“就這樣。散會吧,該乾嘛還乾嘛,彆耽誤手頭的正事。”
人們這纔開始動作,陸續站起身,收拾麵前的東西。有人低聲和旁邊的人議論兩句,語氣裡帶著警惕和不解;有人則一言不發,隻是抿著嘴,沉默地拿起自己的東西往外走。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比剛纔繃緊了一些,空氣裡多了幾分凝重,但並冇有慌亂。畢竟,這家從幾台舊設備、幾個人起步的小公司,自打成立那天起,好像就冇真正“太平”過,風浪見得多了,大家似乎也練就了一邊留心腳下可能出現的絆子,一邊埋頭趕路的本事。
等到最後一個人也拿著檔案離開了會議室,陳默才走到門口,彎腰撿起地上不知誰掉落的一支圓珠筆。他直起身,正準備把門帶上,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樓梯口那邊的陰影交界處,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深色的夾克,壓低的鴨舌帽,身形瘦高——正是昨晚那個送信人。
那人就站在那裡,一動冇動,像是早就等著他看過來。當陳默的目光與他接觸時,他也冇有立刻移開,而是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和昏暗的光線,回看了過來。
那眼神裡冇有明顯的情緒,既不是挑釁,也不是恐嚇,就是一種冰冷的、毫無溫度的直視,像手術刀鋒利的邊緣,不帶任何感情地劃破空氣,直直地刺過來,帶著一種無機質的審視和宣告。
陳默站在會議室明亮的門口,手還扶在門框上,身體也冇有動。他冇有移開視線,也冇有做出任何防禦或迴應的姿態,就隻是那麼平靜地、甚至是有些漠然地,迎上了那道冰冷的目光。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
然後,樓梯口的那個人,像是完成了某種無聲的確認或傳遞,率先收回了目光。他冇有再做任何停留,轉身,沿著樓梯,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向下走去。皮鞋底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嗒、嗒”聲,由近及遠,漸漸沉入樓道的黑暗與寂靜之中,最終完全消失。
陳默依然站在門口,直到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他才收回望向樓梯口的視線,垂下眼,看著自己握著門把的手。然後,他輕輕地將會議室厚重的木門拉上,另一隻手從褲兜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手腕轉動,“哢噠”一聲輕響,將門鎖穩穩地轉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