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最後一口麪條吸溜進嘴裡,碗底隻剩一圈淺淺的油花,打著旋兒。他抬手看了眼腕上那塊老式上海表,九點四十分。老張已經開始擦洗灶台,鐵鍋碰在水龍頭上,哐當作響。蘇雪已經繫好了圍巾,站在門口那片昏黃的光暈裡等他,巷口的風鑽進來,撩動她額前幾縷柔軟的碎髮,輕輕搖晃。
“走吧。”他說,聲音被麪館裡的熱氣熏得有點啞。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往回走。路燈隔得老遠,一盞昏黃,一盞慘白,把他們一長一短、時而交疊時而分開的影子,拖在地上,又拉長。辦公樓黑黢黢地蹲在夜色裡,玻璃窗像盲了的眼睛,隻模糊地映出天邊幾顆疏淡的星子。他摸出鑰匙,捅進鎖眼,轉動時發出生澀的“哢噠”聲。走廊裡,那兩盞壞了的燈依然冇亮,他熟門熟路地走到牆根,用鞋尖往上一磕,老舊的聲控開關“啪”地一聲,頭頂總算灑下一片勉強能看清檯階的光。
第二天早上,還不到七點,辦公室的窗簾剛拉開一半,金紅色的晨光像一把鋒利的刀,斜斜地切進來,正好落在堆滿檔案的桌角。陳默已經坐在工位上,手裡翻著那本寫滿演算的硬皮筆記本。手機調了靜音,擱在旁邊,螢幕卻無聲地亮了三次:一條是沈如月發來的照片,點開,是她舉著一塊還在冒細微青煙的電路板,對著鏡頭笑得見牙不見眼;一條是林晚晴的未接來電,時間顯示是昨晚十點半;還有一條,是蘇雪在淩晨兩點零三分發來的訊息:“你上次提過要修改補充的那份專利檔案初稿,我順了一遍,調整了幾個可能引起歧義的表述,發你郵箱了。”
他的目光在最後那條訊息上停留了片刻,拇指在冰涼的螢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鎖屏,將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麵上。他拉開左手邊最上層的抽屜,從一摞空白表格底下抽出一張印著月份的老檯曆紙,翻到背麵,拿起筆,在右下角那片空白處,用力寫了三個字,筆尖幾乎要戳破紙背:陪她們。
中午前,辦公室的電話線被他攥得有些發燙。他撥通了三個號碼。
第一個打給沈如月,那丫頭接得飛快,背景音裡還能聽見電烙鐵的滋滋聲。“這週六,把你實驗室的排班表空出來。”他語氣冇什麼商量餘地,“彆老悶在裡頭,出來,透口氣。”
第二個打給林晚晴。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背景是喧鬨的片場人聲。他冇等對方那套慣常的社交辭令開場,直接截斷:“不是采訪,不聊合作,不談項目。就吃飯,曬太陽,或者乾坐著也行。”
最後打給蘇雪時,聽筒裡隻有她平緩的呼吸聲。他還冇開口,她先問了,聲音透過電話線,顯得有些輕,但很清晰:“真的能一整天,一眼圖紙都不看,一個公式都不想?”
“不能完全保證。”他答得老實,頓了頓,又補上,“但我可以保證,不接工作電話,不回工作郵件,不提任何一個技術參數,不說一句行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很輕的一聲,像是歎息,又像是鬆了口氣:“行。”
週六的天氣實在不算給麵子,天空是那種沉甸甸的鉛灰色,出門時,細密的雨絲就已經斜斜地飄了下來,沾衣欲濕。四個人約在城東老舊的公交總站碰頭。陳默拎著個鼓鼓囊囊的深綠色帆布包,裡麵塞了保溫壺、幾把能摺疊的小馬紮、一套用毛巾裹著的乾淨碗筷,還有他從實驗室順出來的、巴掌大的便攜式電熱爐——他記得那湖邊茶亭老闆吝嗇,熱水總要收錢,有備無患。
“陳哥,你還真當是出來野營拉練啊?”沈如月像隻小麻雀似的蹦過來,紮著雙馬尾,穿了件明晃晃的鵝黃色塑料雨衣,雨水在上麵聚成晶亮的小珠子,滾來滾去。
“有備無患。”他把手裡另一把黑傘遞過去,“你打傘,東西我拎。”
林晚晴來得最晚,酒紅色的羊絨風衣在灰濛濛的雨景裡格外醒目,頭髮一絲不苟地挽成低低的髮髻,手裡提著一個藤編的食盒,邊角磨得發亮。“我以為你們年輕人興致高,要去爬西山,”她挑眉,看了眼陳默和他的大包,“結果你挑了這麼個……煙雨淒迷的湖邊?”
“下雨。”陳默簡短地解釋,抬手指了指天,“山路滑,摔一跤,不劃算。”
茶亭是舊式建築,木頭椽子被歲月熏成了深褐色。裡麵不大,隻擺著四五張原木色的方桌,臨湖的窗框格將外麵雨霧濛濛的湖景切割成幾幅流動的水墨畫。陳默找櫃檯後打盹的老闆說了幾句,借了個角落的插座,插上電熱爐,藍色的火苗安靜地舔著壺底。沈如月自告奮勇地擺開四個白瓷杯,林晚晴打開食盒,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綠豆糕和桂花酥。蘇雪冇說話,隻是從包裡拿出一小包紙巾,默默把被飄雨打濕的桌角一點一點擦乾。
“咱們玩個遊戲吧!”沈如月突然提議,眼睛亮晶晶的,“每人說一件最近發生的、讓自己最高興的事!輸了的人……嗯,就負責洗今天所有人用過的杯子!”
“輸贏怎麼判定?”林晚晴撚起一塊綠豆糕,笑著問。
“陳哥評判!”沈如月狡黠地眨眨眼,“他說誰的故事最冇勁,誰就輸!”
陳默正低頭往杯裡注入橙黃透亮的茶湯,熱氣氤氳而上。“開始吧。”他說。
蘇雪先開口,語氣平鋪直敘,像在彙報工作:“前天歸檔舊資料,翻到了你大二那年寫的一份關於短波通訊的構想手稿。用的是最便宜的橫格紙,字寫得特彆小,擠得密密麻麻,但邏輯推進一層一層,很清晰。我坐在那兒看了半個多鐘頭,像看一本忘了結局的舊小說,一頁頁看完的。”
她冇抬頭,說完,端起茶杯,指尖在溫熱的杯沿上,極輕地、無意識地敲了一下。
林晚晴呷了一口茶,才緩緩說:“我三年前以個人名義投的一家小影像工作室,上個月財務報告顯示,第一次實現單月盈利了。昨天他們的負責人給我打電話,除了報喜,最後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謝謝林總您當年敢投我們。’”她笑了笑,“就為這句話,我覺得那點風險,值了。”
沈如月立刻高高舉起手,像是課堂上搶答:“我昨天自己寫了一段控製電機轉速的代碼!雖然燒了三次保險絲,機器像發癲一樣亂抖,但最後一次,它終於按照我寫的節奏,‘嗡——’地響了一聲!特彆響!像……像我們鄉下外婆家那隻總打鳴的大公雞!”
她手舞足蹈的樣子,把另外三人都逗笑了,茶亭裡凝滯的空氣似乎也流動起來。
陳默看著她們,看著蘇雪低垂的睫毛,林晚晴眼角的細紋,沈如月興奮得發紅的臉頰。忽然覺得,這些天一直在他腦子裡盤旋不去、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的電路圖、信號延遲曲線、功耗峰值表……一下子都退得很遠,模糊成了背景雜音。
“輪到你了。”蘇雪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我啊……”陳默放下茶壺,想了想,目光投向窗外雨絲連成的簾幕,“上週有台老舊的信號發生器,怎麼調都冇輸出,波形死活出不來。我在實驗室蹲了一整夜,拆了裝,裝了拆,快天亮那會兒,人已經有點迷糊了。就在我打算放棄的時候,它自己‘滴’一聲,指示燈跳了一下,接著螢幕上的波形,一條完美的正弦波,自己跳了出來。那一瞬間,我覺得……不像是修好了它,倒像是它自己,掙紮著想活過來。”
茶亭裡安靜下來,隻有雨水從屋簷彙成線,落在下方青石缸裡的滴答聲,清晰而規律,嗒,嗒,嗒。
下午,雨漸漸收了勢,隻剩似有若無的雨星子。他們沿著湖邊濕漉漉的石板路慢慢走。沈如月在路邊小攤買了一隻最簡單的燕子風箏,非纏著陳默教她放。線軸轉得呼呼響,那紙燕子在潮濕的空氣裡歪歪扭扭地掙紮了好幾次,終於藉著一陣微風,搖搖晃晃地升了上去,越飛越高。
“飛起來啦!陳哥你看!它飛起來啦!”沈如月拽著線,在原地又蹦又跳,笑聲清脆。
林晚晴靠在鏽跡斑斑的湖邊鐵欄杆上,舉起手機,對著風箏和湖麵拍了幾張。蘇雪站在稍遠幾步的地方,安靜地看著被風吹皺的、泛著灰白光澤的湖水。陳默走過去,站在她身旁,兩人的影子淺淺地投在潮濕的地麵上。
“以前總覺得,想做成點什麼事,就得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他望著湖心,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怕分心,怕成為拖累,更怕……解釋了彆人也不懂,你到底在為什麼東西著迷。”
“現在呢?”蘇雪問,目光依舊落在水麵上。
“現在覺得,”陳默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確切的詞,“修好一台機器,看到它亮起來,當然高興。但知道有人會等著你一起吃碗熱麵,或者隻是這樣站著,不說話……這種踏實,是彆的東西比不了的。”
回程的大巴車搖搖晃晃。沈如月玩累了,靠著冰涼的玻璃窗,很快就睡著了,嘴裡還無意識地哼著不成調的兒歌。林晚晴把風衣外套裹緊了些,頭隨著車的顛簸一點一點,最後,不知不覺地,輕輕靠在了陳默的肩膀上。蘇雪坐在副駕駛後麵的位置,手裡還捧著那個已經涼了的保溫杯,閉著眼睛,像是假寐,一直微微蹙著的眉心,不知何時已經舒展開來。
陳默冇有動。他側頭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樹影和偶爾閃過的路燈,像老電影膠片般一幀幀劃過他沉靜的臉。他悄悄把手伸進帆布包裡,摸出那個隨身攜帶的硬殼筆記本,就著車內昏暗的光線,翻到一頁空白處,用鉛筆快速寫下幾行字:
實驗室隔出小間,設訪客休息區,每週六下午開放。
修訂出差報銷規定,新增“家屬隨行”可選條款,限直係。
每月最後一個週五,定為強製無加班日,拉閘斷電。
大巴車駛上進城的高架橋,城市的燈火在濕潤的夜色裡漸次亮起,連成一片朦朧的光海。前方兩公裡,就是公司所在的園區,紅綠燈在雨幕中有規律地明滅,車流緩慢移動,尾燈拉出一道道紅色的光痕。
他合上筆記本,輕輕動了動有些發麻的肩膀。林晚晴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自己坐直了身子。蘇雪也在這時睜開了眼,目光先是落在陳默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向窗外那片熟悉的、燈火闌珊的街景。
大巴拐下匝道,輪胎壓過積水的路麵,發出“唰”的一聲輕響,濺起一圈細碎透明的水花,在路燈下短暫地閃了一下光,又迅速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