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碾過園區門口那道水泥減速帶,“咯噔”一下,車身輕顫。陳默扶了扶滑到鼻梁中段的眼鏡。他拎著那個鼓囊囊的帆布包下車時,雨衣還濕漉漉地搭在小臂上,風從敞開的車門猛灌進來,吹得包裡搪瓷保溫壺的蓋子輕輕磕碰著壺身,叮噹作響。
週一上午九點剛過,公司前台那個紮著馬尾辮的小姑娘就捧著一張訪客登記表,小跑著送到陳默辦公室。
“陳工,有客人,港島來的。姓周,恒通貿易的業務總監,預約了十點整,說是想談談咱們那款新出的便攜式信號放大器的代理權。”小姑娘把表格和一支黑色水筆並排放在桌沿,聲音清脆。
陳默拿起表格,目光落在右上角粘貼的一寸照上。照片裡的人約莫三十七八歲,穿著合身的深灰色西裝,繫著條紋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對著鏡頭露出那種商務場合標準化的、弧度恰好的微笑。他的視線往下移,在“所屬企業”那一欄停駐了兩秒,抬眼問:“人到了?”
“到了有一會兒了,在二號會客室等著呢。我給他倒了茶,他喝了小半杯。”小姑娘回答。
會客室的門虛掩著。陳默推門進去時,那位自稱周誌明的港島商人正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自己腕上的手錶。聽見動靜,他立刻抬起頭,臉上瞬間堆起熱絡又不顯過分殷勤的笑容,起身伸出手:“陳總!久仰大名!鄙人周誌明,恒通貿易的業務總監,這次專程從港島飛過來,就是希望能跟貴公司這樣的技術新星搭上線,看看有冇有合作的機會。”
“周總,請坐。”陳默和他握了握手,觸感乾燥,力度適中。他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順手把那個半舊的帆布包放在腳邊的地毯上,包帶鬆垮地搭著。“您這名字,我聽著有點耳熟,是不是去年秋季廣交會上……打過照麵?”
“哦?是嗎?”周誌明眼睛明顯亮了一下,笑容更深,身體微微前傾,“那可能是我同事跟您提過!我們公司確實每年都參加廣交會,哎呀,可惜上次冇緣分當麵跟陳總您請教。”
這時,助理端著一杯新泡的綠茶輕輕放在陳默麵前。陳默點了點頭,助理會意,拿出記錄本坐在了側後方。周誌明打開他那個皮質光亮的公文包,動作利落地抽出一份用透明檔案夾裝訂整齊的合作意向書,封麵印著加粗的宋體字:“跨境電子元器件分銷戰略合作方案(草案)”。
“我們恒通在港島經營多年,渠道網絡比較成熟,內地這邊呢,也積累了一些可靠的關係。”周誌明一頁頁翻動著材料,紙張發出清脆的摩擦聲,“最近我們一直在市場上尋找真正有技術底蘊、有研發能力的廠商進行深度合作。聽說貴司不但做整機,連核心的通訊晶片都是自己設計?這可不簡單,是硬功夫。”他抬起眼,目光誠懇,“我們公司非常有誠意,願意先期支付一百萬人民幣作為項目啟動定金,先推一個試點。陳總,您看這個條件,有冇有可談的空間?”
陳默冇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對方翻到的那一頁上,停留了幾秒。那是第十三頁,附著一張所謂“恒通貿易”的公司資質證明覆印件,紅色印章蓋在角落。他的視線在印章下方那行註冊編號上掃過——港島工商部門的註冊編號,標準格式是七位數字加一個英文字母後綴,而這張影印件上的編號,卻是六位純數字。這種格式,早在差不多十年前就已經停止發放了。
他抬起眼,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歉意的笑容:“周總的誠意,我感受到了,分量很足。不過我們這邊,小公司,流程上比較慢,也比較死板。所有外來的合作意向,按章程都得走三輪內部評估會,技術、市場、法務層層過。最快最快,也得半個月以後纔能有個初步結論。”
“理解!完全理解!”周誌明連連點頭,笑容不變,“我就說嘛,真正搞技術、做實業的公司,都是這個風格,謹慎,穩當!沒關係,好事多磨,我可以等,也願意配合貴司的流程。”
會談不溫不火地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陳默問了些關於對方公司主要市場分佈、過往典型合作案例、以及資金結算週期和結構的問題。周誌明對答如流,用詞專業,甚至對一些內地近期出台的產業扶持政策條文,都引用得十分準確,幾乎像是背過檔案。但恰恰是這份過於流暢的“熟稔”,像一根極細的刺,悄無聲息地紮進了陳默的心裡——太像精心準備、反覆排練過的標準答案了,少了點真實生意人談到具體細節時,那種自然的斟酌、停頓甚至偶爾的牢騷。
送走這位殷勤的客人後,陳默回到自己辦公室,反手輕輕帶上了門,隔絕了外間的鍵盤敲擊聲。
桌上攤開的那份意向書,正好停在第十三頁。他拿起一支紅筆,筆尖懸在那個錯誤的註冊編號上方,頓了頓,然後畫了一個醒目的圈。他又往前翻了幾頁,找到對方口中提到的兩家“長期合作的珠三角代工廠”。憑藉記憶和對那片區域的瞭解,他很快發現,其中一家註冊地址對應的建築,去年就因為城市規劃被推平了,現在是一片待建的荒地;而另一家工廠的名字,在他印象裡,壓根就不存在。
他拉開左手邊第二個抽屜,裡麵是一本邊緣磨損的牛皮紙通訊錄。他翻到某一頁,拿起桌上的老式撥盤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李,我,陳默。”他聲音壓得較低,“麻煩你,私下幫我查個人。周誌明,持港島身份證,上週三從羅湖口岸入境,自稱是恒通貿易的業務代表。重點查兩個:第一,這個‘恒通貿易’在港島有冇有合法備案記錄;第二,這個人,最近三個月內,有冇有以任何形式,接觸過有軍工背景的研究所或者生產企業。嗯,對,低調點,彆驚動。”
掛了電話,他沉吟片刻,又拿起話筒,撥通了何婉寧辦公室的座機號碼。
“何姐,忙嗎?有個事想請教你,關於一筆可能的外資合作,涉及點法律風險拿不準。”他語氣放得輕鬆了些,像是尋常的業務谘詢,“對方公司叫恒通貿易,港資背景,材料看著挺正規,但有些細節我總覺得……有點飄。你那邊人脈廣,方不方便幫忙看看這家公司的底?不用大張旗鼓,就走個最常規的商業背景儘職調查流程就行,費用從我項目經費裡出。”
電話那頭利落地應承下來。陳默道了謝,掛斷。
窗外的陽光已經爬過了窗台,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那份攤開的合作意向書上,白色的紙張反射著有些刺眼的光。他伸手,將檔案夾合攏,從筆筒裡抽出一張黃色的便簽紙,用鋼筆在上麵寫下幾個字:暫不流轉,待審。然後,把便簽牢牢貼在檔案夾的封麵上。
下午兩點多,他去實驗室檢視進度,穿過走廊時,看見兩名年輕的技術員正圍在一台新到貨的高頻示波器前,調試著一塊巴掌大的電路板。而那位本該已經離開的周誌明,竟然也站在一旁,手裡捏著那張名片,正笑著和其中一個技術員說著什麼,神態自然得彷彿已是熟人。
“……隻要貴司願意給我們一個試點合作的機會,設備升級、場地擴展這些前期投入,都不是問題。”周誌明眼角餘光瞥見陳默走來,立刻停下話頭,轉過身,笑容可掬地迎上兩步,“陳總!您看,我剛纔路過,聽這兩位年輕工程師講解你們新研發的濾波模塊,真是受益匪淺,開了眼界啊!”
陳默接過他再次遞來的名片,垂眼掃了一下,和上午那張一模一樣。“周總對我們這小作坊的技術這麼上心,熱情這麼高,我都怕我們這慢吞吞的步子,跟不上您的節奏了。”
“陳總您太謙虛了!”周誌明笑容真誠,語氣懇切,“是你們的技術方向太有前瞻性,我這是趕著來學習。我回去就整理思路,寫一份詳細的可行性報告,爭取下週,再安排一次更深入的交流,您看怎麼樣?”
“好啊,歡迎。”陳默點點頭,目光轉向那兩名略顯拘謹的技術員,語氣平常卻清晰地說道,“記住,所有外來人員提供的檔案、資料,包括口頭交流中提及的任何承諾或所謂‘內部訊息’,一律先交到行政那裡歸檔備案。冇有我的書麵簽字確認,任何技術參數、測試數據、圖紙,一律不準對外提供,哪怕一個字。”
兩個技術員愣了一下,隨即麵色一肅,點頭:“明白了,陳工。”
周誌明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商業機密保護,合規第一嘛!陳總管理嚴格,是好事。”
陳默也笑了笑,冇再多說,將那張名片隨手夾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硬殼封皮內側。他轉身,繼續朝實驗室方向走去,腳步不疾不徐,背影在走廊頂燈的照射下,依舊帶著一種書卷氣的溫和,像極了大學裡那些耐心回答學生問題的副教授。
隻是,當他獨自走進辦公室,反手將門鎖輕輕釦上後,他走到窗邊,“唰”地一聲拉上了厚重的窗簾,將午後有些灼人的陽光徹底隔絕在外。房間頓時暗了下來,隻有辦公桌上那盞綠罩子檯燈,灑下一圈昏黃的光暈。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梁,然後拉開最底下的抽屜,拿出那本寫滿私人備忘的檯曆。翻到今天這一頁的背麵,在昨天那“陪她們”三個字下麵,用筆尖重重地、幾乎劃破紙麵地,又寫下三個字:
盯住他。
墨水在粗糙的紙麵上微微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