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又往上爬了一截,暖烘烘地貼在醫院走廊的窗玻璃上。公告欄上那張被風吹捲了角的通知單,不知被哪個經過的護士順手撫平了,邊角還用半截用禿了的粉筆頭壓著。陳默還站在剛纔的位置,手肘撐著冰涼的窗框,指間夾著那副黑框眼鏡,鏡片對著掌心,無意識地、慢慢地來回摩挲。蘇雪和沈如月被護士領著去做最後一項複查了,林晚晴也早冇了影,長長的走廊一下子空落下來,隻剩下消毒水的氣味和從儘頭敞開的窗戶溜進來的、帶著點涼意的風。
腳步聲就是從樓梯口那邊響起來的。皮鞋底子磕在水泥地上,不緊不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實,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穩重。兩個穿藏藍製服的人轉過拐角,領頭的那個手裡拎著個鼓囊囊的牛皮紙檔案袋,封口繩冇係嚴,露出一角印著字的紙。
“陳默同誌?”走在前麵的警官在離他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壓得不高,像是怕攪擾了這層樓的清靜。
陳默把眼鏡架回鼻梁,轉過身。“是我。”
警官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常見的、帶著點疲憊的嚴肅。他從檔案袋裡抽出一份對摺過的材料,遞過來。“剛審完,有些新情況,我們認為有必要讓你掌握一下。”
陳默接過來,冇立刻打開。他先瞥了一眼右上角——不是普通的案件編號,是那種內部簡報才用的格式。
“王振國手下那個代號H的,後半夜撂了。”警官的語氣冇什麼起伏,但目光一直落在陳默臉上,“他說自己就是跑腿的,上頭還有人。聯絡用的是燒錄音的磁帶,每月一號,擱在城西郵局外頭第三根路燈杆子底座的縫隙裡。取走的人,每次都不是同一個。”
陳默聽著,食指在紙張邊緣無意識地颳了一下。
“還有賬。”旁邊那個年輕些的警員補充道,他從隨身拎著的舊公文包裡又抽出幾張影印件,“不是手記賬,是打字機打的,用的俄文縮寫,金額單位是瑞士法郎。我們的人破譯了一部分,錢先到澳門和曼穀的中轉賬戶,最後都彙進一家在塞浦路斯註冊的空殼公司。”
陳默這才翻開手裡對摺的紙。裡麵夾著幾張黑白照片:一頁紙邊泛黃、印滿密密麻麻外文字母和數字的賬頁;一台老式磁帶錄音機的特寫,型號很舊;還有一張明顯是監控視頻截圖的照片,模糊不清,隻能勉強看出郵局門外,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正彎腰往路燈底座塞東西。
“太規整了,”陳默的視線從照片上抬起,“不像是臨時搭的草台班子,有固定的流程。”
領頭的警官“嗯”了一聲,從製服上兜摸出包煙,想了想又塞回去。“我們初步判斷,是個潛伏了有些年頭的技術情報網絡,主要目標可能是高校和研究所的科研項目。你之前獨立完成、申報了專利的那套通訊協議……”他頓了頓,看了陳默一眼,“在他們內部,有個代號,叫‘星橋’。”
陳默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複平整,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不單是你這邊。”警官繼續說,聲音壓低了些,“最近三個月,省工學院有個新材料實驗室失竊,連實驗記錄的本子都整本不見了;農大那邊也有教授反映,有人冒充訪問學者,套問雜交育種的原始數據。下手的方式不一樣,但順著資金流向追查,兜兜轉轉,總會碰到同一箇中轉節點。”
走廊儘頭那個壞掉的水龍頭,又“嗒”地滴下一滴水,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陳默合上檔案,目光轉向窗外。樓下空地上停著一輛軍綠色的老吉普,車門上漆著白色的公安字樣。司機靠在駕駛座抽菸,猩紅的菸頭在晨霧裡明滅不定。
“下一步,你們打算怎麼跟?”陳默問。
“目前兩條線並行。”警官回答,“一條是技術逆向追蹤,跟著資金和通訊的蛛絲馬跡挖;另一條是人盯人,郵局那個投放點我們已經布控了,就等下個月一號,看誰來取貨。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了些,“我們需要更多線索,尤其是你身邊能接觸到的人和事。有冇有什麼異常的接觸、突如其來的提問,哪怕是閒聊時多問了幾句專業細節,都值得注意。”
陳默沉默了片刻,將手裡的檔案對摺好,放進腳邊那個半舊的帆布挎包裡。包裡還有幾頁他昨晚寫寫畫畫的手稿,邊角卷著,和這份警方的簡報疊在一起。
“我可以配合。”他拉上挎包的拉鍊,聲音平穩,“但訊息傳遞彆走正式渠道。我周圍……看著尋常的人,未必都乾淨。”
“明白。”警官點了點頭,神情放鬆了些,“我們會安排單線聯絡員,隻和你對接。有情況,他會以修理收音機之類的名義去找你。”
兩人交代完畢,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陳默叫住他們,“城西那個郵局……是不是挨著第三紡織廠的後門?”
“對,就在廠子後牆斜對麵,隔條小馬路。”
陳默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等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下方,他又靠回窗邊,摘下眼鏡。這次,他直接用襯衫下襬擦了擦鏡片。陽光正好照在金屬鏡框上,反射出一小片銳利的光斑,落在他左手虎口的位置,像一道淺淺的燙痕。
他重新戴好眼鏡,將挎包甩到肩上,轉身朝電梯口走去。步子邁得不算快,也冇有回頭。
走到電梯門前,金屬門板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忽然又停下,從挎包裡抽出那份簡報,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的底邊上,有人用鉛筆,很輕地寫了一行小字,筆跡有些匆忙:
“本月一號。還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