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剛過,醫院的走廊還浸在灰藍的色調裡,隻有東頭幾扇窗子透進薄薄的、泛著淡金色的光,斜斜地落在地上。陳默坐在靠牆的長椅上,深藍色的外套搭在膝蓋,眼鏡摘在手裡,正低頭用袖口的內襯慢慢擦著鏡片。一夜未眠,眼白裡爬著幾縷血絲。蘇雪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手指間捏著那張剛取出來的血常規單子,目光卻總不由自主地飄向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病房門。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很輕。門開了,沈如月被護士推著輪椅出來。她身上那件藍白條的病號服顯得空空蕩蕩,臉上冇什麼血色,嘴唇也乾,但眼睛是清亮的,比昨晚那驚惶的模樣定了許多。她目光掃了一圈,立刻鎖定了陳默,輪椅還冇停穩,手就扶住了扶手想要站起來。
“哎,慢點兒!”蘇雪連忙上前,托住她胳膊,“醫生說了,得等複查結果出來,穩當了再動。”
“我知道的,蘇姐。”沈如月聲音沙沙的,像被砂紙磨過,腳卻已踩實了地麵,輕輕掙開蘇雪的手,一步一步,朝著陳默的方向挪過去。
陳默站起身,將擦好的眼鏡架回鼻梁。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她走近。
她停在他麵前,仰起臉。晨光從側麵打過來,能看清她臉頰上細微的絨毛,還有眼底迅速積聚起來的水汽。“陳哥,”她開口,聲音有些發顫,“我以前……從來不知道什麼叫真怕。昨天晚上,黑漆漆的,我就一直想,你會不會來……後來聽見外頭有動靜,我連氣都不敢喘,就怕……怕自己成了你的累贅。”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哽咽壓下去,“可我現在明白了,我怕的不是他們,是……是以後再也見不著你了。”
走廊裡靜極了。隔壁病房冇關緊的水龍頭,水滴落在搪瓷盆底,發出空洞的“嗒、嗒”兩聲。
“我不想隻當個助理了。”她聲音輕了下去,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我想一直在你身邊。你修那些機器需要什麼零件,我去跑;你要去哪兒,我就跟著。我不怕苦,也不怕彆人背後嚼舌根。我就想……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旁邊。”
說完,她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病號服寬大的衣角,指尖都泛了白。
窗邊傳來瓷器輕叩桌麵的脆響。林晚晴原本斜倚著窗框,望著外頭那棵葉子開始泛黃的梧桐,聞聲轉過身。她手裡端著個醫院的白色搪瓷杯,熱氣已經散了。她目光先在沈如月倔強的側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陳默冇什麼表情的臉上,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她走過來,腳步不疾不徐,停在沈如月身邊,手輕輕落在她單薄的肩上。“小丫頭,”她開口,語氣還是那股子爽利勁兒,卻摻了點彆的,“膽子挺肥啊。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話都敢撂這兒了,比我當年可虎多了。”
沈如月身子微微一僵,抬起頭,臉頰迅速漲紅:“林姐,我……”
“緊張什麼。”林晚晴笑了笑,搭在她肩上的手指輕輕拍了兩下,“喜歡一個人,又不是丟人的事。敢說出來,就是你的能耐。”她說完,視線轉向陳默,眉毛輕輕一挑,那笑意裡便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說陳大工程師,你這人看著悶葫蘆似的,怎麼淨招些死心塌地的?”
陳默迎著她的目光,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隻是安靜地聽著。
林晚晴盯著他看了兩三秒,忽然嗤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得,我也不在這兒給你添亂了。”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米色風衣,利落地穿上,“劇組那邊還有場早戲,我得趕過去。你們……慢慢聊。”
她轉身,高跟鞋的鞋跟敲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晰而平穩的聲響,一路朝著走廊另一端走去。走到拐角處,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冇有回頭,隻是抬手,將一縷滑到腮邊的捲髮輕輕撩到耳後,然後,身影便消失在轉角。
蘇雪一直沉默著。直到林晚晴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她才往前挪了半步,站到陳默身側。她冇有看他,目光落在沈如月身上,聲音放得很柔:“進去坐著等吧,門口有風,彆著涼。”
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右手,輕輕地、卻穩穩地,覆在了陳默垂在身側的左手手背上。
陳默低下頭看她。她的手指有些涼,掌心卻帶著一點潮潤的汗意,像是已經在身側蜷握了很久,才終於伸出來。她也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平時那樣總像蒙著一層紗,此刻清清楚楚的,什麼也冇藏。
“我也一直在。”她說得很輕,輕得幾乎像歎息,卻坦坦蕩蕩,冇有避開任何人。
陳默看著她,又看了看眼前眼淚在眶裡打轉卻倔強著不肯落的沈如月。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消毒水氣味的空氣,然後,左手抬起,攬住了蘇雪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右手則向前,握住了沈如月冰涼微顫的手。他的聲音不高,沉沉的,帶著一種異樣的穩定:“你們倆,都是我最緊要的人。”
他往前帶了半步,手臂微微收攏,將兩個人一起,輕輕地攏進自己的範圍裡。那不是情人間熱烈的擁抱,更像是一種保護性的圍攏,謹慎,剋製,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度。
“我冇想著要你們誰讓著誰,”他低聲說,氣息拂過蘇雪的發頂,“我隻盼著,你們往後,都能順心、安穩。”
陽光又爬進來一些,從三扇不同的窗戶斜射而入,在他們腳邊交彙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旁邊輪椅的金屬扶手反射著亮光,刺目地一閃。
沈如月把額頭抵在陳默肩頭,瘦削的肩膀終於控製不住地,輕輕抽動起來,壓抑的哭聲悶悶地傳出來。
蘇雪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了一下,那隻原本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下滑了一些,緊緊攥住了他外套的袖口,指節微微發白。
陳默站著冇動,下巴輕輕抵著蘇雪柔軟的髮絲,目光越過她們,望向走廊儘頭那扇半開的氣窗。一陣晨風灌進來,掀動了釘在公告欄上的一張通知,紙角嘩啦嘩啦地撲扇了好幾下,纔不甘不願地,重新貼回冰冷的牆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