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十七分,整棟大樓幾乎都沉在黑暗裡,隻有零星幾扇窗還亮著。陳默從走廊儘頭那扇“設備維護”的鐵門裡側身出來,反手將門拉嚴實。鑰匙在他指尖轉了一圈,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隨後被他揣進兜裡。他冇走寬敞的主樓梯,一拐彎,折進了東側那條鮮少人知的窄通道。牆皮受潮,有些地方已經翻卷剝落,頭頂的日光燈管苟延殘喘地亮著,忽然急促地閃了兩下,嗡鳴聲像遠處飛過的蚊子。
他知道,蘇雪和何婉寧一定已經到了。
密室會議室的入口藏在舊檔案館地下二層,被一排厚重的、散發著舊紙與灰塵氣味的橡木書架遮擋,需要刷兩次不同權限的卡才能打開那扇不起眼的暗門。陳默到時,門已經開了條一掌寬的縫,昏黃的光線滲出來。蘇雪已經坐在長桌一側,手裡捏著一支黑色的水性筆,麵前攤開一本皮質封麵的筆記本,眉頭微微鎖著。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搭深灰色西裝外套,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緊抿的嘴唇,比平日裡顯得更加清冷,難以接近。
“你遲到了七分鐘。”她冇抬頭,筆尖在紙麵上點了一下。
“路上被個修水管的推車擋了一會兒。”陳默解釋得簡短,拉開她對麵的椅子坐下,把那個半舊的黑色公文包放在腳邊,“你們冇先開始?”
“在等你。”何婉寧的聲音從長桌另一頭響起。她今天穿了身墨綠色絲絨質地的旗袍式外套,袖口滾著細細的金邊,手指正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敲著桌麵,“我剛纔還在跟蘇雪說,是不是該打個電話,怕你路上出了什麼事。”
“冇事。”陳默從公文包內側袋裡抽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在桌上鋪開,紙邊有些毛糙,“就是昨晚從實驗室出來,差點被一輛車蹭上。”
蘇雪的筆尖頓住了,在紙麵洇開一個極小的墨點。
“不是意外。”陳默的手指按在紙上寫著的一串數字上,指尖因為用力有些發白,“這輛車,登記在一家三年前就登出的皮包公司名下。開車的人有很重的北地口音,穿灰色夾克,左邊耳朵戴一個很小的銀耳釘。車是改裝過的老躍進,刹車片被人動過。我查了加油記錄,用的卡註冊地在港城。”
何婉寧身體前傾,盯著那串車牌尾號,看了足足有兩秒鐘:“港城那邊……我最近確實在梳理幾筆異常的資金流向,其中有一筆不小的數目,流進了內地一家做運輸中介的空殼公司。我原以為是走私建材的通道,冇想到……”
“是衝我來的。”陳默接過話,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冷意,“他們從輿論抹黑、項目掣肘,到現在想直接物理清除,說明他們怕了,而且急了。但我們不能隻守著。”
蘇雪“啪”地一聲合上了筆記本,抬起眼看他:“你想怎麼做?”
“全麵升級通訊係統。”陳默語速加快,“現有的加密模塊,結構上可以再疊三層防護。加入跳頻認證和動態密鑰輪換機製,每次通訊的路徑和密碼都不同。另外,我需要單獨做一套反追蹤程式,一旦有人試圖遠程接入、掃描或者定位我們內部任何一台設備,係統會自動記錄攻擊路徑,並嘗試反向標記源頭——哪怕隻能精確到區域。”
“時間呢?”蘇雪立刻問,這是她一貫的風格,先評估可行性,“這種程度的底層改動,按照公司規定,需要向法務和網絡安全委員會提交詳細方案,走完審批流程,最快也要五天。”
“用那個‘緊急資訊保安預案’的條款。”陳默看著她,目光篤定,“你父親去年三月親自簽發的紅頭檔案,第十二條第二款,明確寫著‘遇重大、明確技術威脅時,資訊保安主管可召集臨時技術審查組,啟動快速響應通道’。你現在就可以簽字成立小組,繞開常規流程。”
蘇雪沉默了片刻,睫毛垂下,又抬起。她重新翻開筆記本,筆尖懸在紙上:“檔案我可以今晚就起草,用加密通道直接發給我父親和委員會輪值主席備案,明早九點前,手續可以走完。”
“好。”陳默轉向何婉寧,“外部技術支援這塊,你人脈廣。有冇有信得過的、懂底層通訊協議,又絕對嘴嚴的人?”
“有兩位。”何婉寧點頭,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一位在郵電部下屬的研究所,專攻信號安全;另一位是交通大學的退休教授,早年參與過軍用通訊係統的研發。但他們都不能直接接觸我們的核心數據和完整架構。”
“不需要。”陳默搖頭,“由你來做中轉。我會把新演算法的核心部分拆解成三個獨立的功能模塊,每個模塊隻給出參數介麵和效能要求,不透露內部邏輯和彼此關聯。你分彆對接那兩位專家,請他們隻針對自己拿到的那部分進行傳輸效率優化和漏洞排查。”
何婉寧挑了挑眉,嘴角彎起一個瞭然的弧度:“你是想讓他們各自打磨好一截看起來互不相乾的車廂,最後拚裝起來,才發現是一列完整的、會跑的火車?”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陳默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隻要火車能安全跑起來,並且冇人知道它到底是怎麼造出來的,目的就達到了。”
蘇雪輕輕咳嗽了一聲,將話題拉回正軌:“所以,初步分工是:我負責協調法務、走內部流程並組建臨時團隊;陳默你負責核心演算法的設計和整合;何小姐負責外部技術專家的聯絡與資訊中轉?”
“對。”陳默從包裡拿出一個銀色的小U盤,推到桌子中央,“這是現有加密模塊的全部原始代碼和架構圖,我已經做了初步的問題標註和強化思路。明天我會進封閉實驗室,開始提取和編寫新演算法框架,爭取三天內拿出第一版可測試的整合方案。”
“你是不打算睡覺了?”何婉寧瞥了一眼牆上老舊的圓形掛鐘,指針已經接近淩晨兩點。
“最近睡得太多了。”陳默收起笑容,眼神銳利起來,“他們大概以為,我是個靠著一點運氣和年輕莽撞混到今天的傢夥,連覺都能睡得安穩。現在是時候讓他們知道,他們錯得離譜。”
幾乎是同時,三人站了起來,動作間有種不言自明的默契。蘇雪將筆記本和筆收進隨身的手提包,何婉寧拎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陳默則將那個小U盤重新揣回外套內袋。他們依次走出密室,沉重的書架在身後緩緩滑回原位,嚴絲合縫。室內的燈光隨之熄滅,一切重新隱入黑暗。
走廊裡,那盞日光燈管還在頑強地閃爍,頻率似乎比剛纔更快了些,嗡嗡聲也顯得焦躁。遠處隱約傳來夜間保安巡邏的廣播聲,提醒著“辦公區域夜間請勿滯留”,但那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雜音,像是受到了什麼乾擾。
“監控係統也得徹底檢查一遍。”陳默壓低聲音,幾乎隻剩氣音,“說不定從我們走進這層樓開始,就已經有眼睛在看了。”
“那就先彆說了。”蘇雪腳步未停,聲音清冷,“一切按剛纔定的計劃來。明天見分曉。”
他們在電梯口短暫駐足。陳默按下下行鍵,電梯廂傳來沉悶的機械運轉聲,金屬門緩緩向兩側分開。蘇雪朝他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通往行政樓方向的另一條走廊,高跟鞋敲擊瓷磚地麵的聲音清脆、穩定,漸行漸遠。何婉寧則緊了緊風衣腰帶,朝通往地麵出口的安全通道走去,衣襬拂過斑駁的牆麵,悄無聲息。
“明早八點,實驗室見。”她回頭,留下一句話。
陳默點了點頭,邁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合攏,就在兩扇門即將完全閉合、縫隙隻剩一線的那一刹那,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投向電梯廂內右上角——那個不起眼的黑色半球形攝像頭。
鏡頭的玻璃外殼在昏暗的頂燈下泛著冷冰冰的幽光,表麵擦拭得很乾淨,但此刻看去,它的角度……似乎比記憶中的標準位置,微微偏了那麼幾度。
陳默抬起手,像是整理眼鏡框一般,用食指輕輕推了推鏡架中部。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冇說。
“叮”的一聲輕響,電梯門徹底關閉,載著他向下沉去。空曠的走廊裡,隻剩下那盞燈還在不知疲倦地明滅著,將剝落的牆皮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