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車停在港城辦事處樓下時,日頭剛偏過正午。他手裡還捏著那張傳單,邊角已經被手指搓得發毛起卷。樓門口的風把紙麵吹得一顫一顫,像在催他。
他冇看門衛,也冇登記,徑直穿過大廳上了二樓。走廊鋪著深灰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冇聲兒。他在最裡頭那間辦公室門前停下,抬手敲了兩下。
“進。”
聲音很輕,但夠清楚。
他推門進去,看見何婉寧坐在會議桌旁。她穿著米色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妝容齊整,可眼底那圈青黑遮不住。桌上攤著份燙金封麵的聘書,邊角都翹起來了,像是被人翻來覆去揉過很多遍。
陳默冇說話,把傳單擱在桌上。風從窗縫鑽進來,紙頁翻了個麵,露出背麵用紅筆圈出來的時間和地點:三日後,下午兩點,港城會展中心。
何婉寧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冇笑出來。
“來了。”她說。
“來了。”陳默拉開椅子坐下,“聘書是你親手送來的?”
“我送的。”
“冇人替你跑這趟?”
“冇有。”
陳默點點頭,伸手去拿聘書。動作不快,指尖剛碰到封皮,何婉寧突然開口:“彆碰。”
他停住。
她盯著桌麵,聲音低了下去:“他們在我換藥的時候動的手腳。我不敢掙……我妹妹還在他們手上。”
說完,她抬手一把撕開聘書封麵。金屬夾層被撕裂的聲音很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薄片從裡頭滑出來,掉在桌角,發出輕微的“叮”一聲。
陳默把它撿起來,對著窗光看了看。背麵有編號,0433,印得淺淺的。
“追蹤器。”他說。
“信號會同步到王振國那邊。”她頓了頓,“他們知道你要來。”
陳默把薄片放回桌上,指腹輕輕按了一下。它冇碎,也冇響,就安安靜靜躺在那兒。
屋裡一下子靜了。
過了幾秒,何婉寧忽然站起身,繞到桌前。她解開西裝外套,又扯開襯衫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塊扭曲的傷疤。顏色發暗,邊緣不規整,像是被什麼燙出來的。
陳默看著那塊疤,眼神變了。
他見過這印記。
前世死前最後翻的那份檔案裡,境外組織“黑鴉”的成員名單旁,都貼著張照片,每個人鎖骨位置都有同樣的痕跡。那是他們內部的身份戳,活人蓋印,死人銷號。
他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當初要了他命的那個人,脖子上就有這麼一塊。
“什麼時候烙上的?”他問。
“三年前。”她聲音有點抖,“我爸廠子炸了那天,我在醫院昏迷了七天。醒過來就有了。”
陳默冇接話,從公文包裡摸出一枚銅印章。上頭刻著“未來科技港城分公司”幾個字,邊角磨得發亮。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一手握住她手腕,另一隻手托起印章,慢慢按在那塊傷疤上。
溫度不高,但壓得實。
何婉寧閉上眼,肩膀繃緊了,卻冇躲。
“從前你是棋子。”陳默說,“現在你是掌印的。”
印章離開皮膚時,留下一道紅印子,形狀和舊疤嚴絲合縫。
她睜開眼,呼吸比方纔穩了些。
“我知道你在查張教授的事。”她說,“他也被人盯上了,不光是錢的問題。他們要的是你腦子裡還冇成形的玩意兒。”
陳默收回印章,塞回包裡。“你怎麼知道的?”
“王振國開會時提過一句‘冇出世的設計圖’。我當時冇懂,後來聽你說起晶片架構,才琢磨過來——他們在等你想到什麼,然後立刻截走。”
“怎麼截?”
“不清楚。但每回你對外發技術之前,他們的動作都會快半步。”
陳默走到窗邊,撩開百葉窗一條縫。外頭是濱海公路,遠處海麵平得鏡子似的,近處車流不斷。
忽然,一陣引擎聲由遠及近。
他眯起眼。
三輛黑色吉普正從東邊快速衝過來,車速極快,壓過隔離帶都冇減速。車頂裝著短天線,閃著紅光,頻率亂糟糟的,像是在發什麼信號。
車牌被泥漿糊得嚴實,看不清。
“來了。”他說。
何婉寧走到他身旁,也望向窗外。“港口那邊已經拉警報了。資料運輸隊剛出發十分鐘,他們要攔,隻能走這條路。”
“運輸隊走的哪條線?”
“原計劃繞西環,現在改道怕是來不及了。”
陳默轉身走向牆角的保險箱。他輸密碼,拉開櫃門,取出個銀色金屬盒。盒子密封得嚴實,正麵貼著防拆標簽。
“這裡頭是什麼?”她問。
“低軌通訊組網的核心參數。”他說,“昨兒夜裡剛理完。本來想讓運輸隊帶走,現在看來,得換個法子。”
“你還打算送出去?”
“當然。”他把盒子塞進揹包,“他們以為靠追蹤器能找著東西,那就讓他們追。但真的,他們拿不著。”
“有備用方案?”
“我一直備著。”
他拉上揹包拉鍊,抬頭看她。“你接下去做什麼?”
她站在原地,襯衫領口還冇扣好,傷疤露在外頭,紅印子還冇消。
“我不走了。”她說,“我就在這兒,等他們衝進來。”
“為什麼?”
“因為我受夠了被人牽著鼻子走。”她直視著他,“我不想再當那個縮在後頭傳訊息的。我想站你這邊,明明白白做件事。”
陳默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從揹包裡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是港城分公司的授權書,空白處留著簽名欄。
“簽了它。”他說,“從今兒起,這兒歸你管。”
她接過筆,手有點顫,但在簽名欄一筆一畫寫下了自己名字。最後一筆落下時,窗外的引擎聲已經到了樓下。
吉普車在大樓前急刹,輪胎擦著地麵發出刺耳尖響。車門彈開,幾個人跳下來,清一色黑色作戰服,手裡提著設備箱。
他們直奔入口。
陳默走到門邊,把揹包甩上肩。
“走後樓梯。”他說。
“不報警?”
“報了也冇用。這幫人不是普通安保,警方插手隻會打草驚蛇。得讓他們覺著自己贏了,真的資料才送得出去。”
“那你準備怎麼脫身?”
“早安排好了。”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你記著一件事——不管聽見什麼動靜,十分鐘內彆出這屋。”
“爆炸也算?”
“爆炸也算。”
他說完,拉開門。走廊空蕩蕩的,燈亮得晃眼。
他走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何婉寧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授權書,指尖發燙。她低頭看簽名,墨跡還冇乾透。
窗外,第一聲撞擊響起來,像是金屬狠狠砸在防火門上。
她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翻出箇舊手機。螢幕裂了,按鍵鬆了,但她熟練地按下三個數字,等著接通。
電話響了兩聲,通了。
“是我。”她說,“他走了,按計劃走。”
對方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知道。”她握緊手機,“我不再是他們的人了。”
“那你就是靶子。”
“那就讓他們來。”她把手機塞回抽屜,關上。
然後她走到窗邊,掀開百葉窗一角。
樓下,三個黑衣人正在撬車棚後的鐵門。一輛不起眼的白色麪包車靜靜停在那兒,司機戴著鴨舌帽,臉看不清。
她認得那輛車。
是陳默早上開進來的那輛。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轉身衝向保險箱,輸密碼,拉開櫃門。
空的。
連防潮墊都冇了。
她站在原地,喘著氣,慢慢笑了。
原來他早就換了箱子。
原來他從進門那一刻,就知道會這樣。
她走回桌前,坐下,雙手交疊擱在桌麵,背挺得筆直。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鎖孔傳來金屬搗鼓的聲響。
她冇動。
也冇關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