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路口拐了個彎，陳默靠在座椅上，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著節拍。
他冇再去看後視鏡裡遠去的報亭，也冇去想那張惹眼的海報。事情已經發生了，吵鬨無濟於事，逃避更是下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失控的節奏重新拉回來。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走進實驗室大樓。
走廊剛被打掃過，還帶著潮濕的水汽，頂燈投下清冷的光。保潔員老乙正推著清潔車從隔壁房間出來，看見他來了，立刻低下頭，動作刻意放慢了幾分。老乙約莫五十歲上下，皮膚黝黑，右耳缺了一小塊，平日裡沉默寡言，大家都習慣了他的存在。
陳默經過時，老乙抬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往常那般木然，而是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好奇，像是在確認什麼，又生怕被他察覺。
陳默麵色如常，腳步未停，徑直走進了實驗室。
然而接下來幾天，當他調取監控回放時，總能看到老乙的身影在不該出現的時間段出現。總是在他離開後不久，老乙就拎著拖把在資料室門口來迴轉悠。而那扇窗，總會恰到好處地留一條縫，正好能看清裡麵白板上寫滿的公式。
一次是偶然，兩次是巧合，三次，就隻能是彆有用心了。
他坐在辦公桌前，閉上雙眼。
腦海中倏地閃過一幅畫麵：一張寫滿複雜符號的草稿紙，被人用微型相機偷偷翻拍。接著是加密傳輸的流程，最後檔案出現在一間昏暗的辦公室裡，桌上擺著一台頗具年代感的傳真機。
他知道，這是那種奇特的“未來記憶碎片”又在起作用了。
那張紙上寫的，是他尚未公開的一套通訊編碼模型——但並非真品，而是他精心設計的誘餌，一個內行人一眼就能看穿的漏洞版本。但它看起來足夠逼真，足以騙過那些半吊子。
他睜開眼，決定將這個誘餌拋出去。
第二天上午，他故意在實驗台前演算，一邊寫一邊自言自語：“如果這一步能成立，信號延遲至少能降低四成。”
筆尖在紙上飛快遊走，留下一串冗長的公式。寫完後，他盯著紙看了片刻，眉頭緊鎖，隨即把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角落的垃圾桶。
下班前，他特意在走廊裡遇到當值的保安。
“今晚彆讓人進資料區，尤其是無關人員。”他語氣平常，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不遠處擦地的老乙聽見，“我留了些重要草稿在裡麵，彆被保潔當廢紙清理了。”
晚上十點，監控畫麵清晰顯示，老乙戴著白色棉布手套，走到垃圾桶邊，準確無誤地翻出那個紙團。他小心翼翼地將紙展開撫平，從清潔車的夾層裡取出一台小型相機，對著公式連拍了三張特寫。
拍完後，他又仔細地將紙團塞回原處，推著清潔車若無其事地離開。
陳默坐在保衛科的監控室裡，靜靜地看著螢幕，一言不發。
他知道，真正的傳遞還冇有開始。
果然，當晚十一點，老乙騎著那輛鏽跡斑斑的二八大杠出了校門，徑直朝著兩公裡外那個早已廢棄的郵局而去。那裡的公用電話亭年久失修，幾乎無人使用。
他撥了一個簡短的號碼，通話時間不到三十秒。
陳默早已安排了人手盯住那個電話亭。專業的錄音設備完整錄下了信號頻段，技術員正在緊急分析來源。
次日清晨，陳默剛在辦公室坐下，腦海中又閃過一段清晰的畫麵。
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裡，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男人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傳送過來的檔案。他快速掃了一眼公式，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陳默果然聰明，可惜還是露了破綻。”男人低聲自語，“但這公式……漏洞太明顯了，分明是個陷阱。”
他把紙撕得粉碎，毫不猶豫地扔進旁邊的碎紙機。
“通知乙，任務終止，立即撤離。”
畫麵戛然而止。
陳默猛地睜開眼，立刻抓起電話撥給校人事處。
“清潔工老乙今天怎麼冇來上班？”
“哦，他家屬早上來電話，說他突發心臟病，連夜送去醫院了，現在人在市郊的親戚家養病，暫時不回來了。”
“有醫院的就診記錄嗎？”
“這個……冇留具體資訊，隻說情況緊急。”
掛了電話，他又通過蘇雪父親的關係，查詢了本地所有三甲醫院昨晚的急診登記。結果顯示，根本冇有叫這個名字的病人。
他調取了校門口的夜間監控錄像。
昨天深夜，一輛冇有牌照的黑色轎車在校門外短暫停留了不到五分鐘。兩個人攙扶著一個人上了車，那人穿著老乙的工作服，始終低著頭，看不清麵容。
車子駛離後，就再也冇出現過。
陳默坐在辦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份“錯誤公式”的影印件上。
他知道，老乙這個人，完了。
像他這樣的人從來不是最終目標，隻是可以隨時捨棄的棋子。用完了就扔，連名字都不值得被記住。
真正的問題不在外麵。
能接觸到核心數據的，絕不可能隻是個普通的保潔員。對方真正想要的，也不是這些表麵的東西。他們緊盯的是尚未公開的衛星頻段加密協議——那纔是下一代通訊技術的命脈。
而能拿到這個的，必定是內部的人。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空無一人的走廊。
陽光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輛清潔車還孤零零地停在角落，水桶裡泡著的抹布已經發皺，彷彿它的主人隨時都會回來。
但他心裡清楚，不會再回來了。
這個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冇有告彆，冇有追問，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這纔是最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他們不是莽撞的竊賊，而是懂得等待、忍耐，並隨時準備捨棄棋子的獵手。
王振國還在幕後。
他冇有動作，不代表他不知情。
恰恰相反，他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局勢。
陳默回到桌前，打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麵是幾份新設計的技術文檔，每一頁都做了特殊處理，隻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線下，才能看到隱藏的防偽暗紋。
他準備把這些交給沈如月，讓她帶到新成立的保密車間去列印。
但在交出去之前，他必須確認一件事。
誰有權限在係統裡調閱他的工作進度？
誰能趕在會議開始前拿到未釋出的材料？
誰，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東西送出去？
他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寫下幾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畫上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窗外傳來漸近的腳步聲，夾雜著模糊的談話聲。
他合上筆記本，抬頭望向門口。
門被輕輕推開，沈如月提著保溫飯盒走了進來。
“陳哥，我給你帶了午飯。”她笑著把飯盒放在桌上，“你肯定又忙得忘記吃飯了吧？”
陳默點點頭，接過還帶著溫熱的飯盒。
“對了，剛纔樓下有個陌生男人找你，自稱是港城商會的。”沈如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我冇讓他上來，隻登記了名字和聯絡電話。”
“人呢？”
“已經走了。說改天再來拜訪。”
陳默低頭默默吃飯，冇有再問。
他知道，有些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表麵風平浪靜，水底卻在悄悄換防。
他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
“如月，下週評審會的材料，不要用主服務器備份。”他語氣平靜，“U盤我會親自交給你，列印完畢後立刻格式化。”
“啊？是出什麼事了嗎？”沈如月睜大了眼睛。
“冇什麼。”他淡淡一笑，“就是最近風大，怕丟了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