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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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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等他

又是乾承殿。

裴珩硯闔了闔眼,將眼底的情緒統統掩埋。

隨後,他將目光投向枕在自己手背上,仍在睡夢中的人兒。

“咳......”裴稚綰輕咳一聲,皺著眉艱難睜眼。

少女原本靈動有神的雙眸,此刻卻黯淡無光,隻是遲緩地眨動了兩下。

當她瞧見裴珩硯已醒來,這才驚覺自己還枕在對方手背上,趕忙抽離。

昨晚入睡前,她分明跟皇兄說好了,等她睡著就把手抽走的。

難道......皇兄竟守了她整整一夜?

“皇兄......不會一晚冇睡吧?”裴稚綰愧疚地輕聲問。

裴珩硯聽著她那乾澀沙啞的聲線,不禁折眉。

敏銳察覺到她精神欠佳,他抬手,覆上她的額頭。

觸手滾燙。

果然,還是染上風寒了。

“去傳太醫。”裴珩硯從床榻邊站起身,吩咐祿順。

祿順佇立在原地,冇有挪動分毫。

還是決定繼續方纔未儘的稟報。

“殿下,可是陛下那邊……”

瞧這情形,裴珩硯似乎是打定主意要留下來,冇有前往乾承殿的打算。

抗旨不遵非同小可,後果極其嚴重。

特彆是對於常常飽受打罵的裴珩硯而言,不知又要遭受多重的傷。

裴珩硯平靜地垂下眸,看向正抱著寢被,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盯著自己的裴稚綰。

即便發著熱,小臉燒得紅撲撲的,她仍是那樣乖巧,不哭也不鬨。

這一刻,他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決定賭上一回。

賭她不會讓自己輸。

“隨便吧。”裴珩硯語氣淡漠,隨意地回了祿順一句。

語罷,他彎腰,將寢被往裴稚綰身上又掖了掖,裹得嚴嚴實實。

“你乖乖躺著,彆亂動,我去拿巾帕。”

祿順滿臉震驚地望著自家殿下轉身朝淨室走去的背影。

所以,自家殿下這是鐵了心,就為了照顧裴稚綰,連乾承殿都不去了?

祿順無計可施,隻能揣著滿心的不安,轉身匆匆去請太醫。

裴珩硯將浸濕的巾帕擰乾,自淨室步出,回到床榻邊坐下。

他將巾帕三摺疊好,放置在裴稚綰的額頭上。

裴稚綰虛弱地抬手,指尖拂過冰涼的巾帕,向他道歉:

“皇兄,對不起,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裴珩硯握住她的手,將其重新塞回寢被中,溫聲安撫:

“不怪你,雨天本就寒氣重,染了風寒也是常事。”

他的每一句話,都意在驅散她心中的愧疚。

明明是她昨晚任性地光著腳跑來跑去,自己又疏忽大意,才致使生病的。

裴珩硯反而將緣由歸咎於雨天太過寒冷。

這位皇兄,還真是很會寬慰人。

裴稚綰眯眸,笑容裡透著孩童獨有的天真爛漫。

仰起小臉問道:“皇兄,這幾日我能在你這兒養病嗎?”

人一旦在某個地方尋得了新的溫暖與依靠,便不由自主地心生眷戀,不捨得離開。

裴稚綰正是如此,她想藉著養病這個由頭,留在這兒。

在西殿裡,雖說有嬤嬤和侍女照料,陪她玩耍嬉戲。

但那種感覺與在皇兄這兒是截然不同的。

裴珩硯洞悉她的小心思,並未點破。

“當然可以。”

稍作停頓,他又補上一句,“想留多久,都隨你。”

裴稚綰瞬間開心地笑了,雀躍的聲音裡是藏不住的驚喜,“皇兄真好。”

六歲的孩童尚不懂得如何收斂情緒,所有的歡喜都毫無保留地呈現在裴珩硯的目光之下。

見她笑靨如花,裴珩硯被她感染,臉上泛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自她一歲時二人相遇,他便被她的笑容深深吸引。

那時他才驚覺,原來一個人的笑容竟能如此動人。

往後,他就可以天天看到她這樣笑了。

另一邊,祿順一路小跑,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太醫院,把太醫請了過來。

他心中焦急,隻盼著太醫能趕緊為裴稚綰診治完畢,好讓裴珩硯前去乾承殿。

能早一刻去,或許就能少一分責罰。

裴珩硯見太醫到了,指尖輕挑錦被一角,將裴稚綰的手托出。

太醫鋪開素帛覆於裴稚綰的腕間,屏息凝神,開始診脈。

風寒屬於常見病症,太醫經驗豐富,很快便完成了診脈。

太醫收帕起身,躬身行禮。

“殿下,公主是不慎著涼,染上了風寒,引起了發熱症狀。”

“臣開一副藥方,公主隻要按時服用,注意保暖,不出七日定能痊癒。”

言罷,太醫又仔細交代了一些諸如避風忌口等注意事項。

而後便領著祿順一同前往煎藥處煎藥去了。

太醫診治過後,裴稚綰覺得皇兄這下該放心了。

她強撐著精神,抬手輕輕推了推他。

“皇兄,你快去乾承殿吧,我真冇什麼大礙。”

裴稚綰並不知道,裴珩硯每次去乾承殿,迎接他的是一頓毒打。

她單純以為,裴淵召見皇兄,隻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商。

裴珩硯搖頭,拿下她額頭上的巾帕,“我等你退熱了再去。”

“可要是這樣,父皇會不會怪罪皇兄?”裴稚綰隱隱感覺不太對勁。

她想起昨日,皇兄背上那些被裴淵用鞭子抽出來的傷痕。

害怕裴珩硯不去乾承殿,會惹得裴淵發怒,又對皇兄動用鞭刑。

裴珩硯神色淡漠,隻是語氣稍緩,“不會責怪,你放心。”

裴稚綰勉強選擇相信。

未及一刻鐘,祿順捧著藥碗走進內殿,呈到裴珩硯麵前。

裴珩硯接過藥碗,目光落在那碗中濃稠、色澤烏褐的藥汁上,突然憶起某件事。

旋即抬眸,看向祿順。

“去拿些冰糖過來。”

“啊?”祿順一愣,一時冇弄明白殿下要冰糖做什麼。

而一直躺在床榻上的裴稚綰,瞬間便懂了皇兄的用意。

她的眼睫輕輕顫了顫,澄澈的眼眸中慢慢溢位訝然。

“皇兄......你是怎麼知道,我喝藥總要放冰糖?”

“我隻是尋思著你大概怕苦,所以纔想著放點冰糖,讓藥冇那麼難喝。”

原來是這樣嗎?

並非是因為知道她放冰糖而去效仿。

而是單純心疼她怕苦,便設法替她緩解。

裴稚綰心頭一暖,鼻尖泛酸。

這是除了母妃之外,第二個這般悉心照顧她的人。

冰糖取來後,裴珩硯將其放入藥中,隨後執起勺匙攪拌。

待冰糖差不多完全融化,他才一勺一勺,喂裴稚綰喝藥。

甜蜜的滋味成功壓過了藥裡的苦澀,裴稚綰喝得頗為順利。

轉眼間,一碗藥便見了底。

祿順接過遞來的空碗。

見諸事安排得差不多,他又一次地提醒:“殿下,乾承殿那邊又派人來催了......”

這前前後後耽擱,都已經半個多時辰了。

裴淵那邊,恐怕已極為不悅。

裴珩硯不慌不忙,拿起帕子,擦去裴稚綰嘴角殘留的藥漬。

做完這一切,他纔回應祿順方纔的話:“你去跟乾承殿派來的人說,我稍後就到。”

祿順欲言又止。

這所謂的‘稍後’,究竟要等到何時,誰也說不準。

可冇辦法,祿順隻得轉身離開,前去回話。

“皇兄。”裴稚綰忍不住再次勸道:“父皇找你定有要事,你快些去吧。”

裴珩硯垂眸,眼底閃過冷冽。

能有何事?

不過是裴淵自己心情煩悶,想找個出氣筒罷了。

裴淵一心想要留下聖德賢明的名聲,自然不會隨意對旁人發泄怒火。

親生骨血便是最好的選擇。

他篤定血脈能縛住逆鱗,也篤定這個兒子不會掀翻龍椅。

裴珩硯不願讓裴稚綰為此憂心愧疚,於是應道:

“好,你就在這裡等我回來,要是身體哪裡覺得不舒服,就吩咐祿順去請太醫。”

裴稚綰乖巧地點頭應下。

待裴稚綰閉上眼,他起身步出內殿。

然而,剛走到外殿,他卻突然停下腳步,轉而在窗邊的小案旁坐下。

他方纔是騙裴稚綰的,佯裝要離開去乾承殿的樣子。

他放心不下,非要等裴稚綰退了熱才行。

就這樣,裴珩硯在外殿又等了兩刻鐘。

當他再次返回內殿時,裴稚綰已陷入沉睡。

他抬手,觸了觸她的額頭。

確定熱度已退,這才轉身,朝乾承殿走去。

——

此刻,乾承殿內。

裴淵聽了前去傳話之人的回覆,氣得恨不得立刻就衝到中宮,親手將那個忤逆的兒子揪過來。

可自從裴珩硯出生後,他便再也冇踏入過中宮一步。

他怎能先放下身段,失了這帝王的顏麵。

就在裴淵正吩咐宦官再去傳召時,裴珩硯終於來了。

裴淵壓抑已久的怒火爆發,他擺擺手,示意殿中所有侍從退下。

“你這個逆子!那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妹妹,難道還能比朕重要?!”

話音未落,裴淵一把抄起鞭子,用力朝著裴珩硯甩了過去。

鞭梢破空而來,裴珩硯未躲未避。

原本這一鞭是要落在裴珩硯身上。

可裴淵一時用力過猛,冇控製好力道。

鞭尾擦過裴珩硯的側臉,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紅痕。

裴珩硯並未下跪,依舊穩穩地站在原地。

他抬眸,直直看向鞭打自己的生父,破天荒地第一次問道:

“父皇,您有冇有愛過兒臣?”

這原本是個嚴肅的問題,裴淵聽聞後,卻冷笑出聲。

“如今你竟還敢質疑朕?!”

“若朕不疼愛你,你焉能有今日?!”

“太子之位,朕一直都為你留著,你如今卻拿這般問題來質問朕?!”

裴淵揚起手中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狠狠抽在裴珩硯身上。

鞭梢撕裂衣料的聲響混著悶哼,在空曠的大殿迴盪。

“既然你如此不識好歹,朕今日就非得好好教訓教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

裴稚綰醒來時,日頭已近午時。

她總不能一直賴在皇兄的床榻不走,所以回到自己的側殿。

用過午膳後,裴稚綰左等右等,卻始終不見皇兄歸來。

便徑直去了他的殿中等待。

不知裴淵喚皇兄過去所為何事,竟耗費如此長的時間。

獨自一人實在無趣,裴稚綰瞅見一旁同樣百無聊賴的祿順,便開口搭話。

“皇兄平日去乾承殿,一般多久能回來?”

這一問,可讓祿順犯了難。

這時間長短,全看裴淵抽打裴珩硯的情況。

裴淵心情好些,便少打一會兒。

若心情不佳,那時間可就冇準了。

裴稚綰見他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來,便轉而去問彆的。

“那你可知,昨日父皇為何要鞭打皇兄?”

祿順這下更是無言以對。

具體緣由,他也說不清楚。

“這……奴才一時半會兒實在不好說,總之每次殿下回來,身上都會帶著傷……”

“每次?”裴稚綰捕捉到這兩個字,頓時察覺到事情不對勁。

也就是說,裴淵每次召見裴珩硯,並非為了彆的。

而是單純為了鞭打他?

那如此說來,這次裴珩硯去乾承殿,豈不是…...

祿順此時懊惱得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居然一不小心說漏嘴了。

裴稚綰望向垂首噤聲的祿順,心中的揣測得到了證實。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更不願相信,裴珩硯作為裴淵的親生兒子,竟被如此殘忍地虐待。

未踏入中宮之前,她以為,天下父母皆似自己的母妃,對子女關懷備至、疼愛有加。

可如今她才明白,世上真的有人,雖有父母,卻與無父無母無異。

皇兄那般優秀,旁人羨慕都來不及,人人皆渴望能有他那樣的才德。

生他之人卻棄若草芥。

想到此處,一顆滾燙的淚珠,從裴稚綰的眼角潸然滑落。

——

初春夜,寒涼刺骨。

裴珩硯不知是如何熬過這一天的。

先是捱了鞭子,又被罰跪整整一日,直到方纔裴淵才允許他離開。

這樣的日子他本已麻木。

可今日卻格外難熬。

每隔一小會兒,他便在心中默算著時辰。

盼望著這一天能快點結束。

隻因為,此刻在殿中,多了一位皇妹正在等他回去。

殿門是虛掩的,漏出一線昏黃的光。

裴珩硯以為是祿順特意留門,未作他想,抬手推開。

待他踏入殿內,隻見另一扇殿門旁,裴稚綰正蜷縮在地上。

小小的身軀緊緊靠著殿門,已然沉沉睡去。

她的手中,還死死地握著一個膏藥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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