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親人
裴稚綰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位皇兄為何一直盯著自己,卻又不發一言。
可宮廷禮數不容有失,畢竟是皇兄讓自己進來避雨的,於情於理都該表達謝意。
於是,裴稚綰依照母妃平日的教導,規規矩矩地行禮。
“見過皇兄。”
“見過?”裴珩硯重複她的話,尾音似有若無地勾著,“何時見過?”
裴稚綰頓時語塞。
這“見過皇兄”不過是行禮時的慣用說辭,與是否真的見過麵並無關聯。
他不至於連這點都不明白吧?
裴稚綰無奈,略一沉吟,隻得換了個行禮方式,“拜見皇兄。”
這還是她頭一回,被一句虛禮逼得這般窘迫。
裴珩硯目光冷凝,眸底未有絲毫波瀾起伏。
那視線就這般悠悠地從她身上挪開。
果然,她不記得了。
“去取巾帕過來。”裴珩硯對著一旁侍立的祿順吩咐。
祿順內心又是一驚。
這是今兒個第二次這般詫異了。
自家殿下這是怎麼了?
突然轉了性子,竟懂得關心他人了?
祿順心中暗自揣測嘀咕,趕忙移步去將巾帕取了過來。
“公主,請用。”祿順將巾帕遞到裴稚綰麵前。
“多謝。”裴稚綰伸手接過,指尖觸及柔軟的巾帕,觸感細膩綿密。
不愧是皇兄殿中的物什,即便是一方小小的巾帕,也透著說不出的華貴。
與自己平日裡所用的有著天壤之彆。
裴稚綰展開巾帕,指尖揪著柔軟的邊角,歪歪扭扭地擦拭滴水的髮梢。
她很快就察覺到了尷尬之處,那就是她根本夠不著。
平日裡,為她擦發的,要麼是母妃,要麼便是秋琴。
此刻單靠六歲孩童短小的胳膊,裹著寬大的巾帕翻來覆去。
除了在發間纏出幾縷褶皺,滴水未乾的鬢角反而沾了更多濕氣。
裴稚綰不禁泄了氣,心想不擦也罷。
正要放下巾帕,卻聽裴珩硯突然開口:“柔曦,過來。”
裴稚綰聞言,手猛地一顫,巾帕險些掉落地上。
裴珩硯見此情形,以為自己嚇到了她。
收斂了語氣中的疏冷,又輕聲重複了一遍:“過來。”
裴稚綰不明白皇兄喚自己過去的意圖。
卻仍是垂眸款步向前,在距案幾五步開外的地方頓住。
裴珩硯正坐於案前,目光掃過裴稚綰那因拘束而顯得有些無措的雙手。
他再次有意放柔聲音:“到我旁邊坐下。”
說話間,手指向身側的空位。
裴稚綰輕咬嘴唇,把手中的巾帕攥得更緊了,腳步遲緩地挪到桌案前。
她反覆猶豫徘徊,最終還是選擇在他對麵落座,而非裴珩硯示意的身側。
不知為何,她心底對這位皇兄總有幾分莫名的畏懼。
總感覺他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似乎很難相處。
裴珩硯見裴稚綰這般刻意避開自己,明白她在畏懼自己。
對於這樣的懼怕,他其實早已習以為常。
他的那兩位皇弟,亦是如此怕他,每次碰麵,恨不能遠遠躲開。
至於兩位皇弟為何怕他,是因他每次皆是冷麪相對。
隻是,他未曾料到,這位皇妹竟也對他這般心存懼怕。
相較她如今的害怕,他更懷念她一歲時,在他懷中展露的純真笑顏。
裴珩硯起身時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冷香。
在裴稚綰驚疑的目光中,他繞至她身後站定。
手指從她肩頭探到眼前。
“巾帕給我。”
裴稚綰揚起瘦骨的小臉,呆呆地盯著他伸來的手。
皇兄這是……打算幫自己擦頭髮?
若是往常,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拒絕。
但此刻,不知怎的,裴稚綰竟鬼使神差地將巾帕遞了過去。
遞巾帕時,她動作極為小心,刻意避免與他的手相觸。
裴珩硯神色如常地接過巾帕,攏起她的髮絲,開始擦拭起來。
髮絲既柔順又細軟,摸上去仿若絲綢一般,觸感極佳。
這是裴珩硯生平第一次撫摸異性的頭髮。
裴稚綰乖巧溫順地坐著,任由裴珩硯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頭髮擦乾。
皇兄擦拭頭髮的力度,竟與母妃出奇地相似。
輕柔得很,絲毫不會弄疼她,也不會扯到髮絲。
想起母妃,水霧突然漫上眼眶,她又想哭了。
從今往後,母妃再也不能像這般,為自己擦頭髮了。
裴珩硯看著少女顫抖的肩線,手上的動作忽然一頓。
明白她情緒的這般變化,多半是因為想起了已逝的寧妃。
對於母愛,他從未感受過,更無法體會為親人落淚是何種滋味。
卻也懂得此刻的淚水裡,藏著怎樣滾燙的思念。
裴珩硯將巾帕遞給祿順。
轉身朝殿外走去。
留下裴稚綰一人在殿內哭泣。
他覺得,此刻該給她一些獨處的空間,好讓她能儘情宣泄內心的悲痛。
雨幕垂落如簾,絲毫冇有停歇的跡象。
雨點擊打窗欞的聲響,反倒讓人的心沉靜下來。
裴珩硯站在廊下,手探入雨簾,任由雨滴墜落,洇濕了整個掌心。
背上的傷勢因著這寒冷的侵襲,即便藥效強勁,卻也壓製不住,開始泛起隱隱的疼痛。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和裴稚綰,本質上是同一類人。
他們都已失去了雙親,孤獨地存活於這世間。
隻不過,裴稚綰曾真切地擁有過親情,一生難忘,以至於深陷痛苦之中難以自拔。
而他,自始至終都不知親情是何種滋味,一生遺憾,讓他困於執念,無法解脫。
裴稚綰並非他的親妹妹。
這一點裴珩硯是知道的。
這是裴淵之前告知他的。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妹妹,卻讓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親情的獨特滋味。
讓他竟也萌生出對這份求而不得之物的嚮往與追求。
那是裴稚綰剛滿週歲的時候,她正學步,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無論身旁的嬤嬤怎樣哄勸,她都哭鬨不止。
裴珩硯恰好從玉芙殿前路過,一瞧見了這場景。
不知出於何種緣由,他鬼將裴稚綰攬入懷中。
隻是簡單地說了幾句安撫的話語,神奇的是,她瞬間止住了哭聲。
年僅一歲的女娃還不會說話,小手裡緊緊攥著他的衣裳。
烏溜溜的眼睛一直望著他,嘴角咧開,露出純真的笑容。
也就是在那一刻,裴珩硯生平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原來這就是親情的感覺。
如今,裴稚綰已失去了所有親人。
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偌大的皇宮之中,冇有任何人能為她遮風擋雨,處境實在艱難。
裴珩硯垂下眼眸,看著掌心彙聚的雨水,輕輕一握。
要賭上一次嗎?
打開那緊閉已久的心扉,嘗試著去學會如何關心、牽掛。
可他又害怕,這一賭會輸得徹底,最終落得個遍體鱗傷的下場。
她會讓自己輸嗎?
天色漸暗,可雨依舊下個不停,看樣子,恐怕要到明早纔會停歇。
裴珩硯返回殿中時,隻見裴稚綰已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
這一日她從玉芙殿奔波至中宮,確實未曾好好歇息過。
祿順躡足上前,來到裴珩硯身旁,壓低聲音問:“殿下,需派人送公主回去嗎?”
倒不是這殿中冇有公主安睡之處。
隻是祿順深知自家殿下向來冷情寡意,他定不會留人在此留宿。
或許是祿順的聲音還是大了些,話剛說完,趴在桌案上的裴稚綰便輕輕咳嗽了一聲。
隨後慢慢睜開雙眼,醒了過來。
她本就睡得淺,祿順的話隱約傳入耳中。
“皇兄。”她抬起雪白的臉,睫毛上還沾著睏意。
鼓起勇氣說:
“今晚我可以留下來嗎?”
從前每至入眠時分,她總要蜷在母妃懷中。
尤其雷雨夜,總要聽著母妃溫柔的哼唱,才能闔上眼。
如今,母妃已然離去,她不再敢有過多奢望。
隻要今晚不必回到那空蕩寂靜、無人相伴的西殿。
能留在皇兄的宮殿,於她而言便已足夠。
裴珩硯對上她祈求的目光,側過頭,向祿順吩咐:“你去派人為公主騰出側殿。”
祿順驚愕得險些失了儀態。
這已是今日第三次被殿下的舉動驚到。
居然同意讓裴稚綰留下來?
從前的諸多慣例,似乎都因裴稚綰而被打破。
看來這位公主,確實頗得殿下的歡心。
裴稚綰目光盯著祿順離去的背影,無比詫異。
冇想到皇兄竟連一絲猶豫都冇有,便答應了自己的請求。
看來,這位皇兄並不似自己想象中那般難以相處。
裴稚綰扶著桌案起身,垂眸斂袖,交疊的手籠在裙裾前。
盈盈一禮,“多謝皇兄。”
裴珩硯低低應了聲,轉身在另一張書案前落座。
翻開書卷後,又將她晾在一旁。
少年不過十歲,舉手投足卻帶著不符年紀的沉穩。
周身縈繞著冷冷清清的氣息,讓裴稚綰莫名感到壓抑。
那是種夾雜著悲傷的氣場。
她明白這位皇兄為何總拒人於千裡之外——
虛假的父愛,缺失的母愛,造就瞭如今這般模樣。
正是這些殘酷的成長經曆,塑造了他此刻清冷孤寂的性格。
細想來,他們在某些方麵何其相似,都被失去了父母的疼愛。
裴稚綰眼含不忍,從他的身上移開了視線。
一個念頭突然在她心底萌生。
或許,她可以救贖他,彌補那些缺失的關心與陪伴。
況且,他是她的皇兄。
雖然他們並無血緣關係,也不屬於同一宗祠。
說白了,不過是頂著皇兄皇妹的稱呼,冇有任何實質關聯。
可即便如此又怎樣呢?
他永遠都是她的皇兄,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他們,是彼此的親人。
裴稚綰攥緊雙手,暗暗下了決心。
這時,祿順邁著小碎步,走了進來,說:“殿下,公主,側殿已經準備妥當。”
裴珩硯依舊專注地看著書卷,冇有任何反應。
裴稚綰起身,跟著祿順往側殿走去。
直至她離去後,裴珩硯才放下手中的書卷。
冷然的目光穿透窗欞,落在初春的第一場雨幕上。
俗話說,一場春雨一場暖。
待這雨停後,天氣便會逐漸回暖。
該為她備上初春的衣裙了。
不多時,祿順安排好裴稚綰,從側殿折返回來。
入眼便瞧見自家殿下正出神地望著窗外,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裴珩硯側眸看來,見祿順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開口吩咐道:
“明日,你差人去趟織染局,讓他們給公主製幾身初春的衣裙。”
“記住,彆說是我吩咐的,就以中宮的名義送去。”
從裴稚綰一歲起,直至如今,每一年,裴珩硯都會往玉芙殿送去的衣裙與首飾。
隻不過,每次他都假借其他名義。
故而裴稚綰一直不知,這些皆是他送的。
窗外的雨,自落下後便未曾停歇。
一直淅淅瀝瀝持續到子時,絲毫冇有變小的跡象。
裴珩硯今夜遲遲冇有入睡。
子時已過,他才終於放下手中翻閱許久的書卷,起身走向床榻。
其間,祿順多次提醒裴珩硯早些安歇,可每次都徒勞無功。
裴珩硯自己也講不清楚緣由,就是毫無睏意。
床幔垂落,一室墨色將人裹住。
他向來不慣留燭。
黑暗,於他而言,像是一種無聲的保護。
能將他內心深處的情緒,統統隱匿起來,不被任何人窺探。
“轟隆——”
殿外悶雷滾滾,一聲緊接著一聲,連綿不絕。
裴珩硯躺在床榻上,毫無睡意,隻是雙目輕闔,放空自己的思緒。
直至一陣輕緩卻清晰的叩擊殿門的聲音傳來,裴珩硯的眉心動了動。
聲音雖不大,可他耳力極好,聽得真切。
又一聲悶雷炸響時,他似已知曉來者何人。
他起身拿起一旁的外衫,披在身上,下了床榻。
剛邁出內殿,便迎麵碰上了正準備進殿通報的祿順。
祿順趕忙說道:“殿下,外麵是柔曦公主。”
裴珩硯神色未變,冇有太多意外,點了點頭。
旋即越過祿順,朝著殿門處走去。
打開殿門,刹那間,一股裹挾著濃重水汽的風撲麵而來。
水汽氤氳間,一張滿是淚痕的臉映入眼簾,正委屈巴巴地看向他。
裴稚綰赤著雙足,懷裡抱著自己的軟枕。
又怯生生地朝著裴珩硯的方向挪近了一步。
她的聲音中帶著止不住的哽咽,顫顫巍巍地說道:
“皇兄,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