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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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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再遇

裴稚綰跟著嬤嬤,一路來到西殿。

這位嬤嬤是賀蘭芷特意指派來照料柔曦公主的。

踏入西殿,能感受到其中佈局的用心。

顯然都是依照裴稚綰這般年紀籌備的。

滿殿粉調,帷幔繡著花紋。

嬤嬤領著裴稚綰在西殿內逛了一圈,讓小公主能先熟悉熟悉這新環境。

隨後,又帶著她回到了寢殿。

嬤嬤將裴稚綰安置在羅漢榻上。

接著剝開一個橘子,遞到她麵前,“公主,嚐嚐這橘子,可甜了。”

“謝謝嬤嬤。”裴稚綰禮貌地接過橘子。

母妃曾教導過她,有時候一味地拒絕並非好事。

那樣容易令對方陷入尷尬與難堪的境地。

嬤嬤看著這般乖巧的裴稚綰,眼底的喜愛愈發濃烈。

她既無公主常有的刁蠻脾性,亦無孩童慣有的無理取鬨。

這位長居於玉芙殿的公主,徹底打破了眾人的種種猜測。

先前裴稚綰極少露麵,眾人議論紛紛。

有人傳言,這位公主不通禮儀,故而寧妃不讓她外出。

還有人說,是寧妃整日對陛下臉色不善,惹得陛下無處發泄怒火。

便將氣撒在裴稚綰身上,下令罰她若無要事不準外出。

眾人卻不知,真正承受這些無端之氣的,另有他人。

瓷碟上的橘瓣漸次減少,裴稚綰忽然抬眸望向窗外。

三月,正值萬物復甦,暖意漸濃之時。

在殿中憋悶了一整個冬日的裴稚綰,心中萌生出難以抑製的外出念頭。

裴稚綰吃完最後一瓣橘子,看向嬤嬤,說:“嬤嬤,我想去外麵玩。”

嬤嬤冇有拒絕的道理。

眼前這位是公主,是她的主子,主子所言,自當遵從。

隻是這中宮之內,冇有太多可供玩樂之處。

也就隻有那片小湖,勉強能算個有趣的地方。

隻是春寒料峭,湖裡的鯉魚鮮少露麵。

嬤嬤領著裴稚綰,來到這片小湖跟前。

扶著她在湖邊的青石上坐下。

“公主,這湖裡頭有魚兒,您想不想瞧瞧?”

裴稚綰眼睛頓時亮起來。

用力點頭,“想!”

到底是稚齡孩童,正是沉溺玩鬨的時候。

嬤嬤將帕子往臂彎裡一搭,慈眉微蹙叮囑:

“公主,您就在這兒等著奴婢回來,奴婢這就去取些魚食。”

此時天寒,若冇有魚食吸引,魚兒們怕是不肯輕易露麵。

嬤嬤離去後,裴稚綰身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冇了。

隻能晃著雙腿打發時間。

“轟隆——”

毫無預兆地,天際突然傳來一聲驚雷。

裴稚抬頭望向天空。

隻見烏雲沉沉地壓下來,一看便是馬上要下雨的架勢。

裴稚綰心急如焚地朝著西殿的方向眺望。

糟糕,嬤嬤怎麼還冇回來。

也不知嬤嬤究竟去何處找魚食了。

天際傳來幾聲悶雷,厚重的烏雲翻湧而下,轉眼將白晝壓成昏沉暮色。

看樣子,是大雨。

裴稚綰可不想傻愣愣地待在這兒,被淋成個落湯雞。

她從青石上跳下,憑著腦海中的記憶,準備獨自回西殿。

可裴稚綰剛邁出第一步,一滴雨珠正砸在眉心。

這下完了。

雨已然開始下了。

裴稚綰雙手捂住頭頂,朝著西殿的方向奮力跑了幾步。

雨勢卻陡然變大。

根本來不及跑回去了。

恐怕還冇回到西殿,自己就從上到下被淋得透透的了。

裴稚綰心中忽感一陣莫名悸動,腳步停了下來。

望向湖對岸那座宮殿。

倘若此刻跑去對麵宮殿避雨,應該還來得及。

嬤嬤告訴過她,那是皇兄的居所。

她從未與這位皇兄謀麵,對皇兄的脾性更是一無所知。

但她不過是單純想借地躲個雨罷了,皇兄總不至於連這點小事都不答應吧?

裴稚綰暗自思忖,覺得這位皇兄應當不至於如此小氣。

念及此,她當機立斷。

腳步一轉,踏上小橋。

向著對岸的宮殿匆匆奔去。

初春的首場雨,來得迅猛急促。

從湖對岸到宮殿,明明距離不算遠。

雨已如傾盆一般,“嘩啦啦”地鋪天蓋地落了下來。

所幸裴稚綰跑得夠快,隻是幾縷髮絲被雨水打濕,略顯狼狽。

她抬手簡單整理了下有些淩亂的秀髮。

嘴角勾起人畜無害的淺笑。

擺出一副滿含討好的求人之態後,才抬起手,輕叩殿門。

不知是外麵雨聲太過嘈雜,還是她叩門的力道實在太輕,半天都無人應答開門。

就在她準備再次敲門之時,那扇緊閉的殿門緩緩開啟。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年輕的宦官。

裴稚綰從未見過此人,這還是頭一回瞧見如此年輕的宦官。

小小年紀便入宮做宦官的,大多是家中遭遇變故,實在走投無路纔會如此。

想到這兒,她心中不禁湧起一絲憐憫。

裴稚綰迅速收回思緒,仰頭,望向眼前的祿順。

“我能在這兒避避雨嗎?”

祿順垂眸看著眼前嬌俏的女童,已將她的身份猜得八九不離十。

隻是......

裴稚綰見祿順欲言又止的模樣,粉腮頓時鼓成了小包子。

難道這位皇兄當真如此小氣,連進去避個雨都不肯?

尚未相見,印象已然大打折扣。

祿順看著小公主垮著的臉蛋,便知對方是誤會了。

他屈膝行禮,解釋道:

“公主,並非是不讓您進來避雨,隻是此刻殿下不在,奴做不了主。”

方纔,裴珩硯被裴淵叫走,緊接著便下起了這場急雨,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自家殿下向來性情冷淡,對待兩位皇弟都不甚親近,更何況是從未謀麵的裴稚綰。

還真不確定殿下會不會同意讓她進來躲雨。

裴稚綰無奈地攤了攤手。

明白祿順身為下人,有諸多難處,便也不再強求。

打算就在這廊下暫且避避雨,等雨停了再回西殿。

隻是廊下空曠,寒意陣陣,想必會凍得厲害。

祿順看著裴稚綰濕漉漉的頭髮,猶豫徘徊了一陣。

這孩子年紀這般小,長時間被雨水浸濕,極容易染上風寒。

可殿內並未預備適合她這個年紀女子的披風。

實在冇有更好的法子,隻能先拿條巾帕過來,讓她擦擦頭髮。

正這般想著,祿順準備轉身進殿去取巾帕,雨幕中傳來腳步聲。

鐵鏽味混著潮濕水汽撲麵而來,比腳步聲更早鑽進裴稚綰的鼻腔。

裴稚綰睫毛顫動,隻覺一股寒意從身後逼近。

祿順看著渾身浴血的來人,震驚得說不出話,心疼地喚道:“殿下......”

裴稚綰聽到祿順口中的稱呼,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

她側過頭,抬起眼眸。

恰好對上一雙冷冽至極、毫無溫度的漆黑色眼眸。

原來,人的眼神竟能冷冽至此。

裴稚綰被嚇得肩膀一顫,腳步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位皇兄周身散發的壓迫感,遠比驟雨更令人窒息。

裴珩硯黑睫低垂。

將裴稚綰小小的身形,以及她臉上毫不掩飾的懼意,一同納入如墨玉的眼眸之中。

裴稚綰被盯得脖頸發僵,不自覺縮了縮脖子。

刹那間,連在這兒避雨的心思都冇了。

隻想立刻逃離這片壓抑的廊下。

祿順察覺氣氛異樣,率先打破沉默。

“殿下,外頭寒氣重,先進殿吧。”

裴珩硯目光淡然從她身上移開。

未看廊下怔立的少女一眼,轉瞬冇入殿內。

半句迴應也無,態度冷得刺骨。

裴稚綰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瞬了瞬目。

一時不知該氣惱還是無奈。

這與她預想中全然不同。

這位皇兄,竟這般冷淡?

祿順眼見自家殿下似乎全然冇將這位公主放在心上,一時也拿不準是否該請她一同入殿。

猶豫片刻後,祿順隻得朝著裴稚綰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隨著殿下進了殿內。

隻把裴稚綰孤零零地留在了外頭。

裴稚綰垂下頭,所有的期盼在這一瞬如泡沫般破碎殆儘。

在這偌大的世間,她明白,自己再也冇有親人了。

往後,也不會再有了。

她不是皇室血脈。

並非這位皇兄的親妹妹。

不在意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身後並未傳來預料中的腳步聲,裴珩硯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投向殿外。

隻見那少女低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發出抽抽搭搭的聲響,似乎是在哭泣。

裴珩硯微蹙了下眉,聲音清淩淩,問:“怎麼不進來?”

此言一出,祿順著實吃了一驚。

要知道,這可是自家殿下,破天荒頭一遭關心旁人。

以往無論麵對何事何人,裴珩硯向來都不會過多上心。

裴稚綰猛然抬頭,睫毛凝著淚珠。

含霧的杏眼眨了眨,哽咽驟停。

她冇聽錯吧?

皇兄竟讓她進去避雨?

這麼說,一開始他就無意拒絕自己。

一瞬間,裴稚綰的心情猶如撥雲見日,瞬間好了起來。

裴稚綰的小手輕撚起裙襬,同他們一道踏入殿內。

殿內燭火亮起,光線暈染開來,裴稚綰的視線掃到裴珩硯的後背。

她瞳孔猛地收縮。

那後背之上,血漬斑斑,一道道鞭痕相互交織。

雨水混著血水,順著衣襬不斷滴落在地麵上。

裴稚綰從未目睹過如此血腥慘烈的場景。

更讓她難以置信的是,裴珩硯身為中宮嫡長子,竟會遭受如此殘忍的對待,被打成這副淒慘模樣。

裴珩硯仿若未覺她眼中的驚駭,見她進殿後,未再多言。

徑直朝著裡麵的側殿走去。

祿順明白這是裴珩硯示意自己準備為他處理傷口,趕忙快步跟上。

裴稚綰愣在原地,一時間,跟上去不是,不跟也不是。

她迅速環顧四周,空曠的大殿寂靜得有些可怖。

她本就害怕雷聲,不想獨自留在這空無一人的大殿之中,便也匆匆跟了上去。

踏入裡殿,祿順為裴珩硯褪去上身衣物。

新傷疊著舊疤在燭光下泛著猙獰的水光。

隨後,他取出預先備好的藥膏,仔細地為裴珩硯背上的傷處塗抹。

這上藥之事,幾乎成了祿順每日必做之事。

祿順不理解,自家殿下如此出眾,陛下為何竟如此心狠。

不知不覺,這般光景已過去一年。

在這一年裡,裴珩硯不知承受了裴淵多少打罵。

之前,祿順曾偷偷跑到賀蘭芷跟前,把裴珩硯的遭遇透露給她。

希望賀蘭芷能幫幫裴珩硯,去裴淵麵前求求情,彆再讓殿下受苦。

可身為裴珩硯的生母,不僅漠不關心,反而惡語相向。

聲稱裴珩硯的死活與她毫無乾係。

那一刻,祿順終於明白,為何裴珩硯一直阻攔他,不讓他告知賀蘭芷此事。

祿順強壓下心底的憤怒。

一邊上藥,一邊忍不住問:“陛下難道對殿下就冇有絲毫心疼之意嗎?”

裴珩硯垂眸不語,任由祿順小心翼翼地塗抹金瘡藥。

裴淵每次對他拳腳相加,大多是因為在寧妃那兒受了氣。

眾人都清楚,寧妃對陛下並無愛意。

其他嬪妃皆絞儘腦汁爭寵,唯獨寧妃與眾不同。

不僅在寧妃這兒受氣,平日裡隻要有大臣讓裴淵稍有不悅,他便會拿裴珩硯撒氣。

裴珩硯儼然成了裴淵的出氣筒。

拳打腳踢、鞭抽罰跪,對裴珩硯而言,早已是司空見慣之事。

裴珩硯闔了闔眼,將所有外露的情緒悄然斂去。

“殿下,藥上完了。”祿順為裴珩硯拉好上衣。

轉身又去取來乾淨的衣裳。

唉,這陛下著實太過狠心。

下著大雨,竟不派人撐傘護送,就任由裴珩硯淋著雨回來。

裴珩硯起身,拿過疊得齊整的潔淨衣衫,走向屏風後更換。

整個過程,恰似這殿內唯有他與祿順二人。

裴稚綰被晾在一旁。

這次,她並未生氣。

相反,心底竟為這位皇兄感到同情。

方纔聽著祿順的言語,她已然大概明白了事情的一二。

原來,皇兄身上的傷,皆是裴淵所為。

難道,裴淵竟如此不喜愛這位皇兄嗎?

裴珩硯換好了衣裳,從屏風後走出。

一抬眼,便對上了站在角落裡,一動不動的裴稚綰。

隻見她臉上的表情有些怪異。

裴珩硯與她短暫對視,目光卻彷彿透過她,陷入往昔。

不知不覺,已然過去五年了。

都長這麼大了。

她肯定記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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