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十二月上旬,深寒浸骨,鹹陽宮的簷角凝著薄霜,廊下臘梅已次第盛放。
蜜蠟般的小黃花綴滿枝椏,不見張揚花色,隻一股清冽入骨的濃香,隨風漫過宮牆,冷香幽幽,最是乾淨純粹,一聞便覺心神安寧。
黑冰台密探已於初十前全數回京,三十六郡農桑民生、倉廩虛實,皆已彙總清晰,隻待臘月二十郡守上計,便可一一對照。朝事暫歇,宮中風波漸平,倒顯出幾分難得的閒適安穩。
日暮時分,嬴政卸了朝服,換一身常服,由大太監景琰隨侍左右,輕步往明月軒而來。
明月軒內燈燭溫軟,藥香與書卷氣淡淡縈繞。明珠正臨窗整理商事簿冊,冬梅掌燈,連翹理紙,殿中靜而不喧。聽得廊下腳步聲,明珠抬眸望去,見他緩步而入,眉眼立時漾開柔意。
“陛下今日倒回來得這般早。”她起身相迎,語氣裡帶著幾分卸下規矩的嬌軟。
嬴政上前,自然而然握住她微涼的手,聲線鬆緩:“密冊皆已閱罷,無事,便來尋你。”
景琰垂首立在廊外,小福子領著內侍在階下靜候,冬梅、連翹亦斂衽退至一側,宮規儼然,卻絲毫不顯生分。
明珠輕笑一聲,溫溫開口:“臣妾早已吩咐黃芪在清寧閣備下暖鍋,今日不談朝政,隻吃頓暖食,說幾句閒話。”
嬴政眸色愈柔:“甚好,朕隨你去。”
二人相攜出閣,宮人執燈相隨,霜風輕拂,臘梅冷香陣陣襲來,清潤醒神。一路無言,隻十指緊扣,已是萬般安穩。
青寧閣內地龍滾燙,暖意撲麵而來。
正中置一具青銅暖鍋,湯水咕嘟輕沸,鮮蔬、肉片齊齊整整,一旁青瓷盤裡,碼著關中本坊新製的細白粉絲。角落溫著一壺瓊漿玉液,酒香清冽,不烈不燥。
宮人們垂手侍立,添炭、佈菜、斟酒,步履輕悄,不聞半分喧嘩。
二人對坐而食,再無君臣隔閡,隻作尋常夫妻。
明珠為他燙了一筷粉絲,盛在碗中:“陛下嚐嚐,這是咱們農莊作坊新出的,比先前更細膩。”
嬴政入口,微微頷首:“軟糯清潤,甚好。”
明珠淺酌一口溫酒,眸底靈光閃動:“如今關中及近郡需求漸大,臣妾那四百畝農莊作坊本就場地寬敞,倒不必另在皇莊起建新坊。隻需添上十幾口缸、幾盤石磨,再添幾十名穩當人手,產能便足以供給關中,既不興土木,又好管控。”
嬴政聽罷,甚為讚同:“你思慮向來周全,不擾民、不糜費,便依你。”
明珠抬眸望他,眼波狡黠靈動,像隻揣著滿心主意的小狐狸:“還有這瓊漿玉液。咱們本就不耗新糧,隻收民間米酒蒸餾提純,工藝簡單,最怕被人窺竊仿製。從前凝香館每日限售六瓶,一月便有一百八十瓶,全靠饑餓營銷撐著高價。如今年關將至,宴席、饋贈需求大增,明珠已將每日限額提至二十瓶,月出六百瓶,方纔勉強應對。”
她微微傾身,語氣輕快又透亮:“可這般營生,終究不能長久倚仗。方子太過簡易,一旦外泄,便再無獨占之利。明珠必須趁眼下獨占商機,抓緊擴產,多添蒸餾銅甑,日夜輪作,把產量穩穩提上去。”
嬴政望著她這般靈動狡黠的模樣,眼底寵溺幾乎要溢位來,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明珠繼續輕聲說道,眉眼清亮,藏著心懷天下的溫軟:“何況明珠身為皇後,來年要在鹹陽城辦義學,開醫館,普惠寒門百姓,樁樁件件,都要銀錢支撐。手裡冇有充足的家底,許多善政便隻能停在紙上。所以於明珠而言,最要緊的,便是把商事慢慢鋪展開,多積些家底,方能安心做那些利民之事。”
“你所言極是。”嬴政語聲低柔,滿眼都是縱容與珍視,“利民之事,不可遲緩。商事由你全權做主,儘管放手去做,朕永遠做你最堅實的倚靠。”
明珠眉眼彎彎,又提起義學之事:“鹹陽那所新式學堂屋舍已畢,教習也已尋妥。隻等來年正旦,便開三年義學,讓尋常子弟也能讀書識字。明珠這幾日,正細細打磨章程。”
“教化萬民,乃是國之根本。”嬴政頷首,目光溫柔,“朕全力支援你。”
一餐暖鍋,冇有朝堂風雲,隻說作坊擴產、酒坊增甑、來年義學與醫館,語軟聲低,靈動通透,暖霧氤氳,映得二人眉眼愈發柔和。
膳罷撤席,二人又攜手漫步禦花園。
景琰、小福子並宮人內侍遠遠相隨,不擾二人清趣。月色下,臘梅枝影橫斜,冷香愈發濃鬱。嬴政將她輕輕攬在身側,步履緩慢,歲月靜好。
閒遊片刻,暖意浸身,二人才緩緩歸往星辰殿。
寢殿之內,暖爐輕燃,帳幔低垂。
宮人伺候梳洗完畢,儘數悄聲退下,殿中隻留二人相對。
白日裡威嚴果決的帝王,此刻斂儘所有鋒芒,將懷中之人緊緊擁住,溫柔繾綣,情深意篤。枕畔軟語,耳鬢廝磨,連日操勞儘數化作入骨溫存。
帳暖情濃,耳鼻廝磨,蜜裡調油,是帝後之間最安穩、最甜膩的相依。
窗外寒夜漫長,殿內暖意深深。
山河安穩,知己在側,人間至好,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