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十二月初,會稽大坊產銷漸起,東南四郡的薯粉生意已是如火如荼。
而鹹陽宮內,一場關乎天下民生的暗察,早在十一月初便已悄然佈局。嬴政於章台殿密召蒙毅,令其遣黑冰台精乾密探,分赴天下三十六郡,不入府衙,不謁官吏,隻潛行縣、鄉、裡巷,踏勘田畝、覈驗倉廩、體察民生。
此番暗察,隻為握天下最真之數,待歲末郡守上計之時,一一覈驗,辨忠奸、明勤惰。
北方諸郡借秦直道之便,密探疾馳數日可至;江南蜀地路途遙遠,亦依序前行。近郡之報,此刻已陸續傳回;遠郡密函,亦將在十二月初十前儘數歸京。
蒙毅將密冊分門彆類,於白日裡捧入章台殿,躬身密呈禦覽。
嬴政端坐禦案之後,麵色沉肅,公事公辦。殿內唯有君臣二人,無半分私語,他逐冊翻閱,隻默記於心,不置一詞,不頒半旨。暗衛所察,乃帝王權柄之秘,隻存於胸,待朝會方行決斷。
密報紛呈,天下百態,儘入眼底。
北地郡邊境安寧,戍卒衣食充足,鄉野無流離之患;南陽郡水利大興,田畝豐收,民皆安樂;亦有郡縣官吏懈怠,田畝荒蕪,怨言暗生。帝王閱罷,隻將郡名默默記於心底。
一冊卷冊翻過,直至翻到郿縣密報,嬴政目光驟然一凝。
密文言之甚詳:郿縣縣令鄭野,到任以來夙夜在公,親赴鄉野推廣農桑,紅薯土豆廣植於田,倉廩充實,一縣安定和睦,百姓無不稱頌。更載,鄭野常感念陛下昔年寬宥,免黥麵之刑,許自新之路,故以死相報,勤政撫民,護一方生民安穩。
嬴政指尖微頓,心底波瀾暗生,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蒙毅侍立在下,分毫未察。
章台殿上,君臣有彆,公私分明,縱有萬千感慨,亦隻藏於帝王心底。
直至暮色降臨,宮燈次第亮起,嬴政處理完白日政務,擺駕前往星辰殿。
寢殿之內暖意融融,爐香輕嫋。明珠正靜坐燈下,或是整理醫書,或是盤算農事,見他歸來,起身相迎。
屏退左右,殿內隻剩二人。
嬴政執起她的手,語聲褪去白日帝王的冷峻,添了幾分柔緩與感慨:
“今日黑冰台密報呈來,天下郡縣農事民生,朕已儘知。郿縣縣令鄭野,治縣有方,倉廩充實,一縣皆安。”
明珠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嬴政輕歎一聲,目光溫柔:
“當日若不是你進言,說律法當懲惡亦能導善,不可因一過而毀人終身,朕依律行刑,此人便永無出頭之日,這郿縣,便少了一位好官,一方百姓,便少了幾分安穩。”
明珠抬眸,溫聲道:“陛下本有仁心,臣不過順勢而言。能給人一條自新之路,方能得民心、安天下。”
嬴政望著她眼底柔光,心中暖意漸生。
他一生以法治國,以嚴鎮四方,卻因她一語,留了一絲餘地。
而這一絲餘地,竟長成一縣豐饒,一段民心向背的佳話。
嚴刑能定社稷,而仁心能安蒼生。
他得她相伴,不止是兒女情長,更是治國路上,最難得的溫潤與成全。
夜色漸深,星辰殿內暖意綿長。
鄭野一縣之變,藏著帝王的感慨,亦藏著二人無需多言的相知。
暗報皆收,底牌在握,隻待臘月二十郡守大朝,賞功罰過,公斷於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