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後停朝三日已畢。
十月十四,天高氣爽。
關中公學選址,定在鹹陽城內渭陽裡平民坊中一處前朝舊官署。
院落完整、屋舍尚存,隻需修葺即可啟用,省財、省工、不擾民。
隻是此處巷陌交錯、人流混雜,六國遺族隱患未消,前番刺殺之警猶在眼前。
嬴政與明珠商議之後,定下最穩妥的安排:
始皇在宮理政,不親臨現場;
皇後輕車簡從,低調前往,速去速回。
一來保帝王萬全,帝國不可有半分閃失;
二來不興師動眾,不勞朝堂重臣,不惹言官非議;
三來,也是明珠最心底的思量——
這學堂是她主動要辦、真心想做的事,
能自己扛、自己辦、自己出錢,就絕不牽動國庫,不給朝廷添半分負擔。
如今天下初定,百廢待興,國庫本就不豐,
北有長城之役,南有五嶺之征,用度浩繁。
她既為皇後,便不能再憑一己心意,平添朝野口舌。
做得越多,盯著的人越多;
心再好,也有人會說成沽名釣譽、乾政亂製、揮霍無度。
所以,越要低調、務實、自力更生。
這日,明珠未著後服,未擺鑾駕,隻乘一輛尋常馬車,素衣簡飾,如尋常貴府出行一般。
身側隻帶冬梅近身伺候,另有景琰挑選的精銳侍衛,儘數便衣暗隨,藏於街巷左右,不動聲色。
馬車駛入渭陽裡,民居錯落,人聲喧鬨,煙火氣十足。
那座舊官署便藏在坊巷之間,院牆厚重,屋舍皆是平房夯土、木梁瓦頂,雖舊卻穩。
帝都寸土寸金,能有這樣一處現成屋舍辦學,已是極難得。
現場隻來了這幾位最妥當的人:
上卿蒙毅——代表宮中,以示重視
少府章邯——專管工程修葺,做實事
管家周勘——安稷君府大管家,統籌宮外諸事
采買趙岩——負責物料、采買、修繕開銷
香政司主事傅雲清——替明珠打理民間瑣碎、不便出麵之事
李斯、王綰兩位丞相,皆在朝中理事,並未前來。
明珠心中最是清楚:丞相乃百官之首,非國之大事不可輕動。
若為一座平民學堂勞動二人,反顯得她小題大做、擺皇後架子,徒惹人腹誹。
真正做事,不必聲張;
能靠自己人辦妥的,絕不驚動朝堂。
見明珠到來,眾人依禮相見,不張揚、不呼喝、不引路人圍觀。
章邯上前低聲回稟:
“娘娘,此處舊署屋舍百餘間,牆體尚堅,隻需修補門窗、平整庭院、除草清掃、疏通溝渠,便可啟用。
臣已安排妥當,不拆不建,隻做修葺,耗費不多,入冬前可全部整理完畢,來年開春三月,準時開學。”
明珠微微頷首:
“一切從簡,乾淨、堅固、通風、向陽即可。”
周勘、趙岩、傅雲清也依次上前,簡略回稟:
公學所需器物、筆墨、簡牘、席墊、修繕用料,皆從安稷君府私產中支出預備,
不耗國庫一錢,不勞朝廷一兵一卒,隻待完工便一一送入,不耽誤開學。
他們最懂她的心思:
這是她的心願,便由她自己撐起。
明珠輕輕頷首:“有勞諸位。”
她緩步走入院落,望著這片即將成為學堂的舊屋,輕聲道:
“入學孩童,年齡定為七歲至十歲,學製三年。
三年時間,識常用字,算日常賬目,看懂契約文書,明基本律令,辨是非、知善惡,不被人欺,不被人騙。
於尋常百姓,足以安身立命。”
不貪大、不求全、不圖虛名,
不喊江山社稷,隻護眼前煙火。
蒙毅、章邯在旁聽著,皆暗自心服。
皇後行事,始終穩慎有度,從不逾矩。
吉時從簡,明珠執起小木鏟,在院門側添上一抔黃土,算作修葺啟工之禮。
無鼓樂、無儀仗、無喧嘩,隻有一片沉靜的希望。
章邯躬身領命:“臣即刻動工,必不誤開春開學之期。”
周勘、傅雲清亦同聲應道:“臣等在外照應,必不疏漏。”
諸事交代完畢,明珠不多停留,當即循原路回宮。
悄然而來,悄然而去,不驚擾坊民,不顯露身份,不留半分風險。
回到宮中,嬴政早已在殿中等候。
見她歸來,他自然上前執起她的手,語氣溫沉:
“一路可安穩?”
“都安穩。”明珠輕聲道,
“屋舍現成,修葺即可,不費國庫一錢,不勞朝堂重臣。
開春便能讓孩子讀書。宮外諸事,有周勘、趙岩、傅雲清他們照應,也穩妥。”
“三年學製?”
“嗯,三年,夠用,也能承受。”
嬴政輕輕攬她入懷,眼底是全然的懂得與護持:
“你做事,分寸最穩。
你隻管慢慢鋪排,
朕在你身後,替你穩住一切。”
窗外日光溫和,殿內安靜安穩。
冇有聲勢浩大的場麵,冇有驚天動地的宣言,
隻在這無聲之間,
一座不靠國庫、不擾百官、隻憑一己心意撐起的平民學堂,
已在鹹陽城的煙火裡,悄悄紮下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