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四十年的秋，來得清和而安穩。
自五月初十那道明發天下的立後詔旨頒下，鹹陽宮與安稷君府之間，便循周禮次第而行。納采、問名、納吉一一禮成，冇有喧囂，冇有虛浮，唯有沉如金石的鄭重，漫過了五個月光陰。
六禮之始，為納采。
便是男方遣使者，納其采擇之禮，以示求婚之意。
尋常宗室婚配，不過遣一二屬官草草行禮，可這一回，是嬴政要以帝王之尊，聘明珠入他身側，自第一步，便容不得半分輕慢。
他早早便定下，納采之日，必請明珠師尊玄機子道長親出受禮。
一則敬她師門，敬她出身；
二則，是要以大秦最鄭重的禮數，告訴天下人——
此女入他心，入他眼，自始至終，都是他以真心相聘之人。
一應事宜，嬴政儘數交給了身邊最親信的總管太監景琰。
景琰伴駕多年，最知陛下心意，半點不敢怠慢。
納采之禮，以雁為摯，取其順陰陽、往來有信；玉帛重器，皆選內府之上品；車馬儀仗不事鋪張，卻肅穆規整，處處透著皇家規製。
臨去之前，嬴政仍將景琰召至近前，沉聲再囑：
“禮數週全，言辭恭謹，不可有半分疏漏。道長麵前，更要守禮持重。”
“奴才謹記在心，絕不敢有半分差池。”景琰躬身應下。
納采當日，玄機子一身素色道袍，端坐堂中。
景炎率著宮中司儀、奉禮之人入內，陳列禮器，朗聲宣達陛下之意，儀軌井然，態度恭謹。
道長靜靜看著眼前一切，眼底微動。
他一生避世清修，本不願涉入宮廷紛爭，可此刻也看得明白——
這位一統六國的大秦始皇帝，對他門下徒兒明珠，是真真切切放在了心尖上。
連這六禮第一步，都給足了體麵、敬重與誠意。
禮成之後，景琰一刻不耽誤，即刻回宮覆命。
嬴政正在禦案前批閱奏章，聞言抬眸，第一句便是：
“道長可有不悅？禮數可曾周全？”
景琰恭敬回稟：“回陛下，一切順遂，道長亦知陛下一片誠心。”
嬴政聞言，方纔微微頷首。
禦案前那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才悄然鬆了下去。
納采之後，便是納吉。
此禮為問卜先祖、以定吉凶，是婚事能否正式定下的關鍵一環。嬴政特命奉常總領禮儀，由其屬下太卜令親自主持卜筮。太卜令掌國家龜卜蓍筮，凡國之大事，皆由其定吉凶，此番為帝室婚事卜卦，更是不敢有半分差池。
卜日既定，太卜令於太廟設壇，陳靈龜、蓍草、香燭犧牲，焚香告祖，灼甲演卦。片刻之後，龜紋清晰，卦象已成——大吉，天作之合，姻緣天定。
奉常親自捧卦文入奏禦前：“啟稟陛下，卦象大吉，此婚上應天命，下順人心，乃萬世昌隆之兆。”
內侍將吉兆稟於禦前時，嬴政正望著案上那支明珠常戴的玉簪，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揚。
自此，婚事天定，再無更改。
納采定情，納吉定命，
而真正昭告天下、以江山為聘的大禮，便落在了納征之上。
帝王之心，山河為證，六禮雖繁，他隻願為她一人，一步一行，鄭重而行。
納采，不過是六禮之始。
可他自始至終，都以聘正妻之重相待。
旁人隻道是帝王情深，一時興起。
唯有嬴政自己清楚：
從納采，到問名，到納吉，再到日後的納征、請期、親迎……
這一步步，他都要走得鄭重，走得坦蕩。
以江山為聘，以帝心為諾，
明媒，正娶，
迎他此生唯一，心悅之人。
時至仲秋，風染渭水，葉覆宮牆。
六禮之中，最見真心、最定名分的納征，終於如期而至。
嬴政這一生，橫掃六合，統禦九州，內庫之中奇珍異寶堆積如山，若要鋪排一場震徹天下的聘禮，不過是舉手之勞。可他自始至終，未曾動過一絲奢靡之念。
他太懂明珠。
她不愛珠翠，不慕浮華，心在蒼生，行守仁善。
越是鋪張，越是違她本心；
越是厚重，越是輕慢了她的乾淨。
是以這場帝後聘禮，他擇了一條最合心、最合禮、也最合情的路——
儀不簡，物不奢，禮不缺，情不減。
晨光初透長街時，儀仗自鹹陽宮徐徐而出。
冇有傾朝而動的文武百官，唯有宗正卿嬴騰為正使，太常為副使、李斯、馮去疾等數臣隨行，代表宗廟、朝廷、江山社稷，共鑒這場聘娶。隊伍整肅沉靜，步穩如嶽，不張揚，不喧嘩，卻自有一股壓過世間一切盛景的威儀。
禮車共六乘。
不多，不少，不寒酸，不浮誇。
出自皇家內庫，件件是帝王親選：
玄纁束帛，色合天地，是大秦最尊之禮；
雙璧溫潤，光而不耀，承宗廟之重；
赤金十錠，不炫不侈，表聘娶之誠；
禦用錦緞十匹，紋簡質華，恰合她素日衣風；
沉香、藥石、清供數箱，是他知她所愛、懂她所喜；
最後一乘，置一方忠烈玉璧，鐫刻“世篤忠貞”，敬她外祖東方彥一門忠魂，昭她血脈清貴，不辱門楣。
冇有山堆海疊的珍寶，
卻每一件，都藏著他對她入骨的懂得。
禮車抵達安稷君府時，玄機子道長已肅立正堂。
明珠一身安濟君朝服，靜立師父身側，眉眼清和如秋水，身姿挺然如青竹。
李斯奉製宣讀，聲音沉穩，穿雲透廊：
“皇帝聘後，以禮為尊，以德為貴。安稷君明珠，忠良遺脈，濟世之才，輔朕於危局，安朕於天下。今納六禮之征，聘汝為後，上奉宗廟，下母萬邦。”
製文落音，滿庭寂靜。
無人看見，垂簾深處，嬴政靜立已久。
他冇有現身，冇有居高臨下，隻以一個“求娶者”的姿態，遙遙望著她。
從始皇三十六年沙丘那一場生死相逢，到如今風雨同舟四載，他見過她弱身扛疫的堅韌，見過她深入瘴鄉的無畏，見過她燈下製藥的溫柔，也見過她為蒼生請命的赤誠。
這世間萬裡江山，他早已握於掌中。
可唯有眼前這個人，是他拚了命也要留住、要護好、要以一生相聘的珍寶。
他要的從不是一場熱鬨。
他要的是讓天下人都看見——
朕以江山為聘，以真心為禮，以餘生為期，明媒正娶，迎她為後。
禮成那一瞬，風穿廊廡，輕拂她衣袂。
明珠似有感應，抬眸望向簾內。
兩道目光隔空相觸，無需一言，不必相擁。
一眼，便是山河安穩，歲月情深。
納征禮畢，六禮已成其五。
欽天監早已卜定大吉之期——
十月初十，帝駕親迎，立後大典。
那一日，他會親自來接她。
接她入中宮，接她臨天下，
接她，走進他一生一世、獨一份的深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