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五月下旬,夏風漸暖,草木清和。
宸華凝瑞所製的帝圭與後璧,仍在香政司工坊之內精工細作,雲力大師親自掌刀,分毫不敢懈怠,靜待器物漸成。
而在少府深處的作坊中,由墨家墨離大師主持、少府一眾匠人合力攻堅五個月之久的活字印刷術,終於真正破局。
這日清晨,墨離大師親至香政司拜見,神色鄭重,難掩激動:
“君上,老臣不負所托!卯榫活字已成!
膠泥字模經高溫燒製,質地堅密,字口鋒利;
青銅版範依您所贈首飾盒之理,內置榫卯機括,可鎖可鬆,可排可拆。
隻是……小篆字形繁複,辨識極難,排版甚為不易。”
明珠端坐案後,微微頷首:
“我知道。
大秦以小篆為一統文字,筆畫盤曲,結構繁複,辨識、分類、排布,皆非易事。
你們能至此步,已是千古之功。”
當日午後,明珠輕車簡從,隻帶傅雲清、冬梅與牛大石一眾護衛,前往少府作坊驗看成果。
作坊之內肅穆安靜。
兩側列著數十具特製木格櫃,一屜一格,層層分明,安放著燒製好的小篆字模。
墨離在旁解釋:
“君上,每個字,老臣都命匠人一次燒製百枚以上。
一則燒製中必有損率,二則印製時難免磨損崩缺,
多備字模,方可隨時替換,不耽誤工期。”
明珠微微點頭:
“大師考慮得周全。”
她目光掃過木格,輕聲問道:
“小篆相近者極多,無拚音可循,萬千字模,如何取放?”
墨離躬身回道:
“回君上,老臣依小篆部首、偏旁結構分類歸置,同部一屜,同旁一格。
隻是小篆字形繁雜,差之毫厘便成彆字,
尋字、辨字、對字、就位,一步不慎,全版皆錯,最耗目力與心神。”
明珠瞭然。
這纔是真正的難,不是隨手一擺就能成書。
墨離繼續道:
“君上今日親臨,我等不敢倉促行事。
這版《倉頡篇》開篇,是匠人耗費數日之功,反覆校對、再三覈對才排定的試版,
不敢在君前倉促動手,恐有差池。”
明珠淡淡一笑:
“如此最穩。
治學治技,皆在一個‘慎’字。”
匠人上前,恭敬啟印。
蘸墨、覆紙、輕刷、揭頁。
一頁小篆工整、墨色均勻、清晰端穩的書頁,展現在眼前。
傅雲清捧在手中,指尖微震:
“君上,小篆排版如此艱難,尋一字、定一位,皆費時費力。
一版之成來之不易,若隻用一次便拆毀,實在太過可惜。”
明珠目光沉靜,緩緩開口,一言定下後世千年之製:
“你說得對。
活字之難,不在印,而在排。
尋字難、辨字難、對位難、校對難,
排一版之工,足以抵得上印百冊之勞。
若排完即拆,他日再印,又要從頭再來,那纔是真的費時費力、勞民傷財。”
她抬眸,語氣清晰而堅定:
“自今日起,立下規矩:
凡排版校定之版,永不拆、不散、不棄。
專門騰出一間房室,設為版庫。
《倉頡篇》為一版,存入版庫;
他日刊印《詩經》《尚書》,亦各排一版,編號在冊,分門歸類,永久存檔。
一書一版,一版永藏。
需再印時,直接出庫開印,不必重排。
如此,纔是活字印刷真正長久之用,
方能真正實現文教興國、典籍傳世。”
墨離聽得心神大震,轟然拜倒:
“君上思慮深遠,一舉定下傳世之製!
老臣……遵命!”
明珠繼續道:
“此版《倉頡篇》校訂無誤後,直接刊印萬冊。
陛下生辰尚遠,不必全數封存等候。
先印百冊為樣板,送入宮中呈陛下禦覽。
餘下裝訂成冊,優先送往陳村及我所扶的四處蒙學。
那些皆是寒門黔首子弟,無錢購書,這些書,讓他們先用、先學、先識字。”
她又淡淡補上一句,定下最關鍵的一項:
“印書所需紙張、墨料、匠人薪俸、工坊耗用,
一應錢款,不必動用國庫,全數由安稷君府支出,從香政司盈利中撥付。
專款專用,賬目明晰,不耗公帑,不增民負。”
墨離徹底拜服,聲音震顫:
“君上以私財興文道,立版存典,造福萬世……
老臣代天下寒門子弟,拜謝君上!”
明珠望著那一頁頁整齊端雅的小篆,輕聲道:
“昔日文字,藏於王府,壟斷於世家,寒門難觸一字。
今日活字雖艱,排版雖難,卻能讓文字入山野,知識遍黔首。
車同軌,書同文。
這,纔是真正的天下一統。”
陽光穿過窗欞,落在字模與版範之上。
一方小小活字,一排不易之版,一筆私府之資,一套傳世之製,
正在悄悄開啟大秦的文道新篇。
傅雲清躬身:
“屬下這便安排,樣板早日呈送宮中,書籍早日送往蒙學。”
明珠微微頷首,步履沉穩,走出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