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五月中旬,夏風漸盛。
三月春拍的五塊奇香,早已各有歸宿。少府重臣所得的龍鱗星雨,並不深藏入庫,而是日日置於書房案頭,政務煩憂之時,便取出來輕嗅一品,甜涼之氣一入鼻息,心下便寧定不少;宗室靖侯的鶴骨鬆濤,清冽如鬆,懸於起居內室,晨昏之間,香氣淡淡縈繞,寧神靜氣,最是養人;關東豪商的蜜髓金膏,甜醇溫潤,油光如蜜,隨身攜以錦袋,行止坐臥間都能聞到那股暖香,視作世間最難得的享受——皆是千年靈材,自當朝夕相伴、時時品聞,方不負天地一番造化。
唯有東南巨賈競得的那塊宸華凝瑞,自交割之日起,便暫存香政司特製香庫,預備在始皇生辰大典之上,由他親手敬獻。
五月十五,吉時。
傅雲清齋戒三日,一身深青官袍,親自主持開料前的鑒材之儀。他如今已是明珠最得力的心腹,行事沉穩有度,是香政司最可托付之人。
香匣輕啟,蒼梧千年奇香一出,滿室皆靜。
氣韻沉穆如殿,厚重如嶽,不揚不躁,自有帝氣。
東南巨賈依約而至,神色恭敬。
傅雲清先行一禮:
“先生以千金購得此香,心向帝室,誌在敬獻。君上有令,雕琢必以帝王禮器為準,不損原材,不負天地靈秀,不負先生赤誠。”
巨賈連忙拱手,壓低聲音,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周全:
“傅主事,近來鹹陽風傳,陛下將立後,君上入主中宮已是大勢所趨。此香體量不小,某鬥膽一問——可否一分為二,做成兩件禮器?一塊敬獻陛下,一塊敬獻君上。如此,帝後皆能感受到小民一片赤誠。”
傅雲清微微一怔,隨即頷首:
“先生思慮周全。此事需稟報君上,並與雲力大師商議。”
半個時辰時辰以後,明珠緩步踏入工坊。
素衣束髮,風華內斂,身側一步之遙,是一身勁裝、神色沉靜的冬梅,寸步不離,護持左右。
東南巨賈、雲力大師以及工坊匠人齊齊躬身行禮。
明珠目光落在宸華凝瑞上,輕聲道:
“方纔之事,我已聽聞。你想將此香一分為二,帝後各獻一件?”
巨賈態度恭敬,躬身應是。
明珠看向雲力大師:
“此香質地如何,可否一分為二,不失氣度?”
雲力大師方纔已經仔細品鑒,聽聞主君問話便回道:
“回君上,宸華凝瑞體量足、質地勻,可一分為二。大者為帝器,小者為後器,形製相配,氣韻同源,可成一對‘天地和合之禮。”
明珠淡淡定下規製:
“既如此,便依你之意。
陛下為天子,器作方圭,上微圓、下為方,承天鎮國。
皇後為中宮,器作方璧,方正沉穩,溫潤安和。
一圭一璧,皆以方為體,穩重大氣,合於帝後威儀。”
巨賈大喜,深深一揖:
“君上體諒下情,思慮周全!某感激不儘!”
明珠頷首:
“此乃千年靈材,需精工細作,不可倉促。後續開料、切胚、打磨、拋光,皆由雲力大師主持,按月計工,務求儘善儘美。待全部完工,再交還先生,以待生辰大典敬獻。”
雲力大師躬身應諾。
至此,方案議定,今日工坊之事已畢。
明珠先行步出工坊,冬梅緊隨。
傅雲卿送至門口。
商南巨賈不再前行,對著明珠背影遙遙一揖,再轉向傅雲清,語氣謙和卻意有所指:
“傅主事,君上之才,驚天動地。日後大秦若有利民利商、普惠四方的新業、新道,某不才,願效犬馬之勞,先行一步。”
傅雲清淡淡一笑,頷首示意:
“先生有心,屬下記下了。”
巨賈再行一禮,恭敬告退。
傅雲清請明珠進入香政司正廳。
這裡本就是香政司最高議事之處,傅雲清日常辦公、官員彙報、明珠處理公務,皆在此處,合乎禮製。
冬梅守在廳外,廳內隻餘明珠與傅雲清兩人。
傅雲清躬身,語氣坦蕩赤誠,全然是下屬對主上的關切與守護:
“君上,陛下立後之意已明,天下皆知。您如今身處風口浪尖,前有刺殺之險,後有宗室窺伺,六國遺孽未清,朝堂暗流湧動……屬下並非不信君上,隻是實在放心不下。”
明珠靜立片刻,聲音平靜、字字清晰,分寸嚴謹,不越皇權:
“雲清,你記住——
至高無上,唯陛下一人。
天下之尊,不可僭越。
但世間女子之位,以皇後為尊。
既然恐懼無用,避無可避,那便不必避讓。
我便站到女子之巔、後宮之主、母儀天下的位置上去。
站到無人可輕慢、無人可妄動、無人敢再以刀兵相加之處。
如此,方能護我想護之人,守我想守之業。”
傅雲清心神一震,深深躬身:
“屬下明白了!
君上守禮知節,心懷大局,屬下自當誓死追隨!”
明珠微微頷首:
“香圭、香璧之事,你多盯著,務必穩妥。”
“屬下遵命。”雲清躬身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