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忙碌中悄然滑過。凝香館開業已近大半月,濟世堂的規矩也步入正軌。安稷君府的書房燭火,常常亮至深夜。
這一夜,嬴政處理完最後一批奏摺,揉了揉眉心。忽而想起,似乎已有好幾天未曾通過瑤光道去安稷君府了。那丫頭……最近在忙些什麼?凝香館似乎動靜不小,連宮中都隱約聽到貴婦們議論。
心念微動,身影已自章台宮暖閣內消失。
一、書房夜話與“冷落”
安稷君府寢殿,明珠正伏案疾書,麵前攤開著數張草圖和一疊賬冊。冬梅在整理東西,秋菊在一旁輕輕研墨,張嬤嬤則拿著小剪子,小心修剪著燭花。
嬴政的身影悄然出現在寢殿角落的陰影裡,未驚動任何人。他看著明珠專注的側臉,燭光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投下淺淺影子,鼻尖微微皺起,似乎在計算著什麼難題。
“唔……琉璃小瓶成本三百錢,定製銅箔壓花封簽一百五十錢,木匣並綢帶包裝兩百錢……”明珠一邊寫,一邊低聲自語,“一瓶‘玉肌霜’原料成本約八百錢,人工、店鋪折算分攤……定價五千錢,毛利竟有四千二百錢?這……”
她眼睛微微睜大,隨即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露出一個混合著驚歎與喜悅的笑容,眉眼彎彎,像隻偷到了雞的小狐狸。
嬴政看著那笑容,原本因被“冷落”而微悶的心情,莫名鬆快了些,甚至覺得有些好笑,這個小財迷。
“咳咳。”他輕咳一聲,自陰影中走出。
“陛下?”明珠聞聲抬頭,見到嬴政,連忙起身行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不易察覺的……心虛?“您怎麼來了?秋菊,張嬤嬤,快去備茶。”
“免了。”嬴政擺擺手,走到案前,目光掃過那些草圖,“朕若不來,豈非不知安稷君已成了算盤精,深夜還在盤算著如何日進鬥金?”
明珠聽出他語氣中並無真正怒意,反而帶著一絲調侃,心下稍安,笑道:“陛下取笑了。凝香館新開,百事待理,賬目總要清楚些。況且……”她指了指草圖,“正在琢磨些新玩意兒,想將生意做得更活絡些。”
“哦?”嬴政拿起一張草圖,上麵畫著幾種不同形狀的錦囊香包,旁邊標註著“寧神”、“驅蚊”、“辟穢”等字樣,還有密密麻麻的材料、成本、定價估算。“香囊?此物尋常,能有何作為?”
“陛下,此物看似尋常,卻大有可為。”明珠眼睛亮了,開始細數,“其一,原料易得。府中藥田花圃,四季花卉、香草、藥葉,皆可取用。金銀花、丁香、艾葉、薄荷、菖蒲、桂花、臘梅……甚至曬乾的玫瑰、荷花,皆可入囊。成本極低。”
“其二,功效分明。寧神安眠的,驅蚊防蟲的,辟除穢氣的,提神醒腦的,甚至女子喜愛的添香佩飾……可針對不同需求製作。價格嘛,”她指了指賬冊上一行,“初步定價在三百至八百錢之間,比那玉肌霜、百花凝露親民得多。”
嬴政挑眉:“親民?三百錢,也抵得上一個工匠兩月所得了。”
“陛下,凝香館的定位,本就不是麵向升鬥小民的。”明珠坦然道,“這香囊,麵向的是那些家境富裕、卻又夠不上頂級奢侈品門檻的階層。比如中小官吏家眷,富裕商戶女眷,甚至宮中一些位份不高的宮女、女官。她們或許買不起五千錢的玉肌霜,但花幾百錢買個精緻有效、又有‘凝香館’牌子的香囊,既能實用,又能彰顯些許品味,何樂而不為?而且,這東西損耗快,味道淡了或季節過了就得換,是能重複購買的。”
“重複購買?”嬴政咀嚼著這個詞,覺得新鮮又精準。
“正是!”明珠越說越興奮,“還有,我打算推出會員製。”
“會員製?”
“對!一次性在凝香館預存一定金額,比如……五十金,或一百金,便可成為‘貴賓’。貴賓購物享有折扣,比如九折;新品優先體驗或預留;每年生辰獲贈特製禮品;甚至……可以預約我師傅玄機子先生看診的優先資格,當然,診金另算。”明珠眼中閃著精光,“這不僅能快速回籠一大筆資金,更能牢牢綁定一批優質客戶,讓他們成為凝香館最忠實的擁躉和……活招牌。”
嬴政聽著她滔滔不絕,從原料、定價、市場細分,到會員製、捆綁銷售,思路清晰,環環相扣,完全是一套他未曾深入想過的“商戰”謀略。他看著她因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頰,神采飛揚的眼睛,忽然覺得,這樣全心投入、運籌帷幄的她,彆有一種動人心魄的魅力。比他後宮那些隻知道爭寵獻媚或謹小慎微的女子,鮮活明亮得多。
隻是……這魅力如今大半奉獻給了算盤和賬本。始皇陛下心裡那點微妙的、被忽略的不爽,又悄悄冒了頭。
“看來安稷君是打算將朕的賞賜、俸祿,都投入這生意經裡,做那天下第一女商賈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明珠一怔,敏銳地察覺到他話語深處一絲幾不可查的……彆扭?她心思電轉,立刻放軟了聲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撒嬌和委屈:“陛下這是責怪明珠隻顧著這些俗務,冷落了陛下麼?”
她起身,繞到嬴政身側,親手為他斟了杯剛送來的熱茶,聲音輕柔:“陛下明鑒,明珠做這些,固然有喜愛經營、驗證所學之心,但何嘗不是想多積累些資本、人脈?陛下知我,我無家族可依,師傅年事漸高,唯有自己立得住,有些依仗,將來無論風雨,方能不成為陛下的負累,甚至……或許還能在陛下需要時,略儘綿薄之力呢?”
這話半真半假,卻說得情真意切。既點明瞭自己努力自立的初衷,符合她一貫人設,又暗暗捧了嬴政,表達“不願拖累你”的體貼和“想為你分憂”的誌向。
果然,嬴政神色緩和了許多。他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拂過她的手背,溫熱的觸感讓明珠微微一顫。
“巧言令色。”他哼了一聲,眼底卻有了笑意,“罷了,你既有此誌,便去做。隻是,”他頓了頓,看著她,“莫要太過操勞。那些瑣碎之事,多交給下麪人。你終究是朕親封的安稷君,太醫令丞,整日鑽在錢眼裡,像什麼樣子。”
“是,明珠謹記陛下教誨。”明珠乖巧應道,心中卻想:不鑽錢眼,哪來底氣?不過這話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
“還有,”嬴政放下茶盞,語氣隨意,“你方纔說的那什麼會員,給朕也記一個。存多少?一百金夠麼?”
明珠:“!!!”
她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位輕描淡寫就要存一百金(相當於一百萬錢!)的“超級VIP”,一時不知該驚歎於他的財大氣粗,還是該感慨這位祖龍陛下突如其來的“捧場”行為。
“陛下……您這……”明珠哭笑不得,“凝香館的東西,您若要,我隨時讓人送入宮中便是,何須如此?”
“規矩便是規矩。”嬴政一本正經,“既是你定的,朕自然要遵守。免得有人說朕以勢壓人,壞了你安稷君女商賈的規矩。”語氣裡那點調侃和縱容,幾乎要溢位來。
明珠心中微暖,知道這是他另一種形式的支援。她抿嘴一笑,行了個禮:“那……明珠便厚顏收下了。陛下您將是凝香館天字第一號貴賓,享有最高權限。以後出了什麼絕世好東西,一定第一個送到陛下麵前。”
“這還差不多。”嬴政滿意地頷首,目光再次落在那香囊草圖上,“這驅蚊的,先做一批,宮中夏日蚊蟲惱人。還有那寧神的,給……太後和幾位公主也送些去。”
“是。”明珠應下,心中迅速盤算著該用哪些頂級材料,包裝該如何極致精美,才能配得上“天字第一號貴賓”及其家人的身份。
燭光搖曳,書房內氣氛溫馨。嬴政又坐了片刻,問了問濟世堂的近況,得知玄機子老先生精神矍鑠,救治了不少人,也點了點頭。
直到子夜將至,嬴政才起身:“朕回了。你……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壞了眼睛。”語氣是罕見的溫和叮囑。
“恭送陛下。”明珠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瑤光珠的微光中。
回到案前,看著那“一百金”的虛擬入賬,明珠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這位祖龍陛下,有時候,還真是……有點可愛。
不過,有了這筆“钜款”和皇帝本人的隱性背書,凝香館後續的許多計劃,推行起來想必會順利得多。
她收起笑容,眼神重新變得冷靜而專注。香囊係列要儘快推出,會員製細則要完善,高階定製線(比如她設想中的、能續骨生肌的“斷續膏”,定價十金以上,非重大情麵不售)也需要開始物色頂級原料和保密工藝流程了……
路還很長,錢要賺,人脈要織,自身的實力和勢力,更要一點點夯實。
而那位偶爾會來“查崗”兼“捧場”的始皇陛下,似乎也漸漸成了她這盤棋局中,一個既超然又緊密的特殊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