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凝香館迎來了一波前所未有的“夫人團”訪客。並非相約而至，卻心照不宣地接連到來，規格之高、態度之微妙，遠超尋常購物。
太子妃處依舊是那位沉穩的女官，此番除了取走定製香品，更留下口信：“太子妃道，安稷君巧思惠民，水車之功，後宮亦聞。這些香物清雅宜人，宮中夫人美人，太子妃已代為呈送，皆言甚好。”
這已不止是購買，更是代為疏通更高層後宮關係的表態。
蒙毅夫人此次親至，帶了好幾位軍中將領的誥命夫人同來。蒙夫人笑語嫣然：“各位妹妹久聞凝香館大名，今日我帶她們來開開眼。安稷君的東西，用料講究，效果實在，與我們這些常年在後院操心的人最是相宜。”她尤其對那“寧神精油”和“驅蚊香囊”讚不絕口，“我家上卿夜裡批閱文書，常至深夜，點了這精油，果真安睡不少。這香囊，給府中兒郎們佩上，夏日練武也少受蚊蟲叮咬。”
這番話，既給凝香館拉了新客（軍功集團後院），又點明瞭產品對蒙毅本人有用，將私人好感與家庭關懷緊密結合，人情送得極其熨帖。
王綰丞相的夫人也遣了貼身的嬤嬤來，選了數樣，言語謹慎卻透著親近：“老夫人頭風多年，用了安稷君先前開的方子好了許多，如今見了這凝神香，說氣味清正，聞著舒坦。丞相也道，安稷君乃國之良才，女子中翹楚。”
廷尉李斯的夫人雖未親自出麵，但李府采買的份額悄然增加，且指定要最新款、包裝最精良的，送往何處卻語焉不詳，其中深意，耐人尋味。
更令人矚目的，是幾位曾受明珠救治的朝臣家眷。
通武侯王賁的夫人，王賁年前心痹重症，得明珠及時救治，親自登門，氣度颯爽，選了諸多產品，直言：“安稷君於我王家有再造之恩，些許用度，不成敬意。日後館中但有新品，隻管往府裡送。”態度乾脆豪邁，恩怨分明。
老臣頓弱的夫人因患頭疾多年，明珠針藥並施緩解，也派了心腹老仆來，言辭懇切：“老夫人說，安稷君妙手，解她多年沉屙。這些香物精緻，她雖年老，也愛個清雅，特讓老奴來選些，也是念著安稷君的好。”
計相張蒼（曾因目疾得明珠調理）的夫人則更細緻，不僅自己選用，還推薦給了幾位掌管文書、需目力精細的官員內眷，笑言：“安稷君調製的明目膏（凝香館附屬產品，少量生產），我夫君用著極好，批閱計簿不覺乾澀。這凝香館主出的東西，總是有幾分醫家的底蘊在裡頭。”
甚至少府章邯的夫人，也因水車之事，對明珠好感大增，來館中選了些香膏，與春蘭閒話時，不擴音及外子對安稷君才乾的欽佩。
這些夫人，或親自前來，或遣心腹，言語態度或有矜持、或顯親熱、或直接豪爽、或含蓄感念，但核心一致：表達對安稷君明珠的認可、親近與支援。她們購買的不僅是產品，更是一份“人情”，一種“站隊”的微妙暗示，一次通向安稷君乃至其背後帝心的“感情投資”。
春蘭一一妥善接待，厚禮相贈，並將每位夫人的言行、偏好、采購清單詳記，回府稟報。
明珠聽完，沉默片刻，對周勘和春蘭道：“將所有來訪夫人及其關聯府邸，按親疏、分量，列成名冊。日後年節、新品、或她們府中有慶弔之事，按冊備禮，務求精緻得體，合乎身份。禮單及所費，單獨立賬。”
“她們今日遞來橄欖枝，我們便需接住，並回報以同樣的細緻與尊重。這不隻是生意往來，更是人情世故，是安稷君府在這鹹陽城中，無聲無息織就的另一張網。”
她走到窗邊，望向宮城方向。這些夫人的背後，是太子、是蒙氏、是王氏、是李斯、是張蒼、是頓弱……是龐大帝國權力結構的各個支點。
公主的體己話
濟世堂與凝香館的平穩發展，以及太醫署內的波瀾不驚，讓明珠稍稍安心。然而，一封來自淑寧公主府的邀帖，再次將她的思緒引向更複雜的層麵。
送帖的依然是那位品級不低的女官，言詞恭敬卻隱含深意：“公主殿下感念君上救命之恩，一直掛懷。近日殿下鳳體已大安，憶及君上不僅精通醫道，於經濟庶務也頗有建樹，凝香館風雅別緻，甚合殿下心意。殿下想請君上過府一敘，一則當麵致謝，二則也有些……體己話，想與君上說說。”
“體己話”三字，被女官稍稍加重了語氣。
明珠接過那精緻的帖子。淑寧公主產已經滿了百日，此時邀她，感謝是真，但恐怕不止於感謝。公主深居簡出，卻對宮外之事並非一無所知。她提及凝香館，又特意點出“經濟庶務”，或許……是聽到了什麼，或是有什麼與宮外、甚至與朝堂相關的資訊或需求，想通過她這個有一定官職、卻又相對超然的“女醫官兼商人”來傳遞或達成？
“請回稟公主殿下，明珠蒙殿下厚愛，榮幸之至。三日後定當準時赴約，聆聽殿下教誨。”
女官含笑離去。
明珠指腹摩挲著帖子上的鳳紋。公主府的這場“小宴”，恐怕不會隻是喝茶聊天那麼簡單。
她需要好好想想，公主可能想知道什麼，又可能想讓她做什麼。而她，又能從中獲得什麼資訊或機遇。
平靜的水麵下，暗流從未止息。隻是這一次，暗流的源頭，似乎來自那座巍峨的宮牆之內。
凝香館的暗香，已悄然飄入朱門繡戶。
而這暗香維繫的人情脈絡，或許在某一天，會比明麵上的官職爵位，更加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