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笑意更深,眼中卻又帶著幾分驕矜:
“這孩子,素來麪皮薄。在本宮麵前唸叨了景琰表哥一路,真到了殿前,反倒躊躇不安起來,說是怕唐突了聖駕,隻敢在殿外候著呢。”
這話既顯露了女兒的嬌羞,又點明瞭她與皇帝的親近,可謂滴水不漏。
李景琰唇角弧度不變,眼底卻無半分笑意,淡淡道:“既是來了,便是客。姑母何必讓她在殿外等著?宣她進來便是。”
隨著殿外一聲悠長清亮的通傳,一道倩影蓮步輕移,嫋嫋娜娜地自殿門外走入。
年方十五的宋雲曦,正值豆蔻年華,確是花容月貌,鍾靈毓秀。
她身著一襲月白撒花宮裝,裙襬上以銀線繡著流雲百福之紋,行走間,裙上明珠與髮間點翠步搖輕輕搖曳,流光溢彩,端的是金枝玉葉、天家貴女的無上氣派。
長公主滿意地點點頭,柔聲喚道:“雲曦,還不快見過你景琰表哥?”
“雲曦見過陛下,陛下萬安。見過太後孃娘,娘娘千歲。”宋雲曦盈盈下拜,行禮可挑剔禮,身姿優美,儀態萬方,確是皇家的教養。
李景琰含笑頷首,語調溫和卻疏離:“平身。許久不見,嘉禾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這規矩也學得越發周到了。”
這本是一句客套的場麵話,宋雲曦卻彷彿得了莫大的鼓勵,巧笑嫣然道:“都是母親愛護,特意為雲曦請了最好的教養嬤嬤,日夜督促,不敢有半分懈怠呢!”
說到這裡,她黛眉微蹙,做出一副困惑天真的模樣,轉向李景琰身側的沈令儀,清脆的嗓音中帶著幾分刻意的疑惑:
“咦?這不是令儀姐姐嗎?好些年不見了呢!隻是雲曦愚鈍,不知姐姐是以何等身份,竟能坐於陛下身側?雲曦記得,宮中向來規製森嚴……”
話裡話外,直指沈令儀份低微,德不配位!
剎那間,殿氣氛為之一凝。
沈令儀執著酒杯的纖纖玉指微微一頓,麵上笑意未改,心卻已沉了下來。
與李景琰青梅竹馬,自然也認識宋雲曦,而且從小就被宋雲曦各種找茬。
隻是後來宋雲曦隨著長公主離京清修,才得了幾年清淨。未曾想,宋雲曦今日一回京,便如此來者不善。
然而,還不等開口解釋,李景琰已然開口:
“是朕讓坐的。”
他眼神漸冷,語氣中已有了幾分不悅:“還有,見了華嬪,竟不知先行禮問安,反倒質疑起了座次規矩。嘉和,朕方纔誇你懂禮,看來是誇早了。”
一句話,如當頭棒喝!
宋雲曦的俏臉瞬間煞白如紙,形微晃。
原本隻是心有不甘,見到這個昔日需向自己行禮的臣子之,如今卻能與皇帝並肩而坐,才故意發難,想給一個下馬威。
卻萬萬冇想到,景琰表哥竟會為了一個區區沈令儀,當眾如此不留麵地斥責!
沈令儀見狀,心中暗舒一口氣,麵上卻適時地做出善解人意的模樣,聲為宋雲曦解圍:“陛下息怒,郡主許是與臣妾久別重逢,一時欣喜,忘了禮數,並非有意冒犯。”
頓了頓,話鋒一轉,目盈盈地看向麵青白的宋雲曦,語帶關切地問道:
“對了,方纔聽長公主殿下說,要為郡主擇一門好夫婿。不知郡主可有心儀的人選?不若說出來,也好讓陛下與太後為您掌掌眼,賜一段良緣滿的姻緣。”
這一招,當真是殺人不見!
宋雲曦自小便對錶哥皇帝懷有別樣心思,素來自詡份高貴,對後位誌在必得。如今被沈令儀當眾問及婚嫁,豈不是公開斬斷了主中宮的念想?
她一口氣死死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險些當場失態。
還是長公主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女兒,強笑道:“此事不急。本宮離京幾年,對京中各家才俊著實生疏,自然要慢慢挑。
倒是雲曦,她與陛下多年未見,心中甚是想念,不如今日便讓她坐在陛下下首,也好敘敘舊?”
這話一齣,滿座皆驚!長公主這是在光明正大地為女兒爭位次嗎?!
李景琰眸光微閃,卻是淡淡一笑:“姑母開口,自無不可。”
宋雲曦這才重新振作,強壓下屈辱,嬌滴滴地端起酒杯,坐於下首:“景琰哥哥,幾年不見,雲曦甚是想你,雲曦敬你一杯。”
她語氣親暱,彷彿二人之間有過什麼刻骨銘心的過往,更是不管不顧地提起舊事:
“還記得從前,也是大年初一,咱們在禦花園堆雪人,你還拉著我的手,說將來要娶我做皇後呢。”
此言一齣,滿座寂然,連太後的臉色都微微一沉。童言無忌,豈能在這等場合宣之於口?
李景琰卻隻是淡淡一笑,抬起酒杯,一飲而儘:“表妹有心了。不過‘景琰哥哥’這個稱呼,以後還是莫要再叫,免得失了君臣體統。”
他頓了頓,雲淡風輕地補充道:“至於童言無忌,當不得真。”
說罷,他竟不再看宋雲曦一眼,反而不由自主地側過頭,深深地凝視著身旁的沈令儀,眼神專注而溫柔。
恍惚間,他想起了多年前的正月初一。那時她不過八、九歲,隨母親進宮赴宴,趁無人注意,偷偷從袖中摸出一小包還溫熱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塞進他手裡。
那香甜糯的滋味,連同眼中狡黠的笑意,彷彿至今還在心頭縈繞不散。
想到這裡,李景琰眼底的寒霜悄然消融,如春冰初解,漾開一池溫如水的笑意。
正在這時,殿外風雪又大了些,寒氣陣陣。
侍總管王全正要吩咐人添置暖爐,李景琰卻似笑非笑地罵道:“不長眼的東西!仔細著些,莫把朕親手摺給華嬪的那枝‘玉蝶’給燻壞了!”
這番毫不避諱的偏,如同一記更響亮的耳,狠狠甩在宋雲曦的臉上!
氣得渾抖,指甲深深嵌掌心,幾乎要咬破銀牙。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狠毒的芒,開口提議道:“今夜良辰景,飛雪迎春,不如咱們大家以‘梅雪’為題,即興賦詩,也好為陛下與太後孃娘助興。”
沈令儀眉心一跳,白日裡母親在梅林中的那番話,猶自在耳邊迴響,不由微微失神。
怎會如此巧合?!
然而這番神落在宋雲曦眼中,卻被當作是膽怯害怕,不暗自竊喜。
記得清楚,沈令儀出將門,這樣的武將世家,能養出什麼才?定是個繡花枕頭!
今日,便要讓這個賤人當眾出醜,麵掃地!
“聽聞華嬪姐姐不僅貌,更是才過人,不如便由姐姐先來,為我等拋磚引玉?”宋雲曦抬高聲音,滿臉挑釁。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再次聚焦在了沈令儀上。
滿朝皆知承恩侯府乃是武將世家,對這位華嬪的文采詩才,自然皆不看好。
下首的陶靜雲急得手心冒汗,而蘇嬪和林貴人則滿臉幸災樂禍,端起酒盞準備看戲。
“這……”沈令儀臉上閃過一恰到好的為難,下意識地看向皇帝,帶著幾分求助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