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琰卻隻是安撫地拍了拍沈令儀的手,笑道:“表妹有此雅興,愛妃便陪她玩玩兒便是。”
他記得沈令儀是通詩文的,作首平庸之作應付過去即可,既不會太落了麵子,也不至於駁了長公主的顏麵,正是帝王權衡之道。
沈令儀聞言,心頭微涼,隨即卻又安定下來。母親說得對,君心難測,靠人不如靠己。
她麵上做出幾分為難的樣子,勉強笑道:“好吧,陛下既然這樣說,那臣妾便獻醜了。”
她竟然答應了?!
宋雲曦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容越發燦爛,眼中卻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步步緊逼:
“華嬪姐姐果然爽快!不過,既是即興,尋常作詩未免無趣。不如,咱們就效仿古人,以七步為限,七步之內,需得成詩。不知華嬪姐姐……敢,還是不敢呢?”
“七步成詩?!”
此言一齣,全場譁然!
連太後都微微蹙起了眉頭,暗道這丫頭實在刁鑽。這哪裡是考驗文采,分明是赤裸裸的刁難!
自古以來,能做到七步成詩的,唯有寥寥數人,皆是名傳千古的大才子。
讓一個深宮妃嬪,還是武將之家出身的妃嬪來做,這無異於癡人說夢!
然而還不等太後開口阻止,沈令儀已然起身,微微頷首:“可以。”
隨即,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中,邁開了蓮步。
一步,兩步……
大殿之,靜得落針可聞。蘇月薇等人已經開始竊笑,等著看沈令儀的笑話。
然而,就在第三步時,沈令儀忽然停住腳步,幽然開口:
“瓊枝隻合在瑤臺,誰向江南栽?”
僅此一句,殿中便起了輕微的!起句平穩大氣,立意高遠,絕非凡庸之作!
李景琰眼中閃過一驚訝,宋雲曦臉上的得意笑容也微微一僵。
沈令儀卻恍若未聞,不不慢,繼續向前。
第四步,第五步。再次停下,道: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人來。”
這一句化用高士逸、人踏雪的典故,意境瞬間拔高!何等的清雅俗!
宋雲曦臉開始發白,萬萬冇想到,一個將門之竟能出口章到如此地步!
此時,沈令儀已然邁出第六步。
翩然轉,一雙目不避不閃,直直向龍椅上同樣凝視著的皇帝,角勾起一抹驚心魄的嫵笑意。
在第七步落下的瞬間,朗聲出了最後一句:
“不同桃李混芳塵,來歲開時獨佔春!”
詩句一齣,如石破天驚,眾人皆驚!
好一個“不同桃李混芳塵”!好一個“來歲開時獨佔春”!
這哪裡是一首詠梅詩,這分明是一份大膽的宣言!
宣告她沈令儀不屑與庸脂俗粉為伍,宣告她對帝王獨寵的勢在必得!
滿殿死寂之後,李景琰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眼中儘是驚豔與讚賞:
“好詩!此詩不僅寫儘了梅之風骨,更道儘了……朕的心意!”
他朗聲大笑,意氣風發:“賞!重重地賞!王全,將朕私庫裡那套南海珍珠頭麵,連同那支西域進貢的血玉鳳簪,一併賜予華嬪!”
太後亦是驚喜交加,撫掌大笑道:“好,好孩子!哀家竟不知,你還有這般驚世才情!”
全場最難堪的,莫過於嘉和郡主宋雲曦。
她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必殺陷阱,竟成了沈令儀大放異彩的無上舞臺!
這記耳光,打得太響,太狠!宋雲曦隻覺天旋地轉,屈辱得幾欲昏厥。
就在此時,已經謝恩起身的沈令儀,款步走到她麵前,姿態依舊溫和,話語卻如同利刃,戳進宋雲曦的心窩:
“小小拙作,倒讓郡主見笑了。”沈令儀淺淺一笑,眼波流轉間儘是從容不迫,“隻是不知,郡主可預備了什麼佳作?也好讓本宮,以及在座的諸位,都見識見識?”
殺人,誅心!
這是將方纔的難題,原封不地奉還了回來!
宋雲曦被這句反問架在火上烤,憋得滿臉漲紅,哆嗦了半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珠玉在前,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再獻醜了!
最終,在眾人或同、或譏諷的目中,隻得聲道:“雲曦……雲曦忽然不適,想要先行告退。”
說罷,在長公主鐵青的臉中,幾乎是落荒而逃。
昭殿寂靜片刻,隨即更加熱鬨起來。所有長了眼睛的明白人都在恭維華嬪的才,卻再無人提及那位狼狽而逃的嘉和郡主。
李景琰更是聖心大悅,竟破天荒地命人取來文房四寶,親自研墨執筆,將那首“獨佔春”工工整整地謄寫在上好的紙上,最後還鄭重地蓋上了自己的私印。
“王全,將此詩好生裝裱,明日一早,送到瑤華宮去!”
這份獨一無二的榮寵,讓在場所有妃嬪的眼睛都紅了。
當晚,毫無意外,李景琰留宿在了瑤華宮。
屏退了所有宮人,暖帳之,春意融融。
沈令儀依偎在李景琰懷中,卻不像往日那般活潑,反而蹙著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怎麼了?”李景琰歪著頭,輕著的鼻尖,聲問道,“今夜大放異彩,還不高興?”
沈令儀抬起眼,眸中卻帶著幾分不安與忐忑,小聲道:“陛下,臣妾今夜……是不是太過張揚了?那樣的詩……傳出去,恐會招人非議,說臣妾恃寵而驕,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