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蕭瑟,月華如霜。
周文清負手而立,於月色下挺拔如蒼鬆,更襯得一旁的沈承澤自慚形穢。
“我知道大姐夫……不,周大人您看不上我。”沈承澤聲音發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也冇必要留我下來,繼續羞辱吧?”
“四弟,你這話倒是小覷了我。”
周文清嘆了口氣,語氣卻出乎意料地溫和了幾分:“我若真有心羞辱於你,方纔在席上,當著滿座公卿同僚,當麪點破你的身份,豈不更顯我今日之榮光?”
沈承澤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不敢置信的神色。
原來……原來他早就瞧見了自己!那他為何……不趁機報復自己從前的輕慢?
“人生在世,誰無坦途,誰無低穀?”周文清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眉間儘是坦然:
“大丈夫立於天地間,當有傲骨,更該有擔當。在哪裡跌倒,便該在哪裡爬起來,方不負七尺之軀。”
沈承澤愣住了。
這些時日以來,所見之人無不對他冷眼相待,唯獨這個曾被他百般看輕的姐夫,竟能說出這般寬厚之言。
“可是我……”沈承澤張了張嘴,眼眶忽然有些發熱,聲音哽咽,“我已經一敗塗地,家中容不下我,朋友不認我,我……我如今不過是個任人差遣的酒樓夥計……”
“夥計又如何?”周文清語氣依舊平和:
“方纔宴席上,我便注意到了。張學士喝陳年黃酒,你端上的偏偏就是。李侍郎
可隨即,他又泄了氣:“可是……金掌櫃那人精明得很,我如今身無分文,他又怎會信我,放手讓我出去替他奔走?”
“他信不信你,不重要。”周文清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塞進沈承澤冰涼的手裡,“重要的是,你敢不敢信自己一回。”
月華如水,銀票上的數目清晰可見,竟然是一百兩!
從前沈承澤看不上的一點小錢,今日卻格外重!
沈承澤死死攥著銀票,抬頭看向周文清,隻見他的臉上冇有憐憫,冇有施捨,隻有一種帶著審視與考驗的信任。
“這銀子,算我借給你的本錢。”周文清聲音平靜如水,不帶一絲波瀾,“你大可拿去與金掌櫃周旋,若是賺了,連本帶利還我;若是賠了……”
他微微一頓,看著沈承澤緊張得發白的臉,一字一句道:“賠了,便證明你沈承澤,確實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到那時,就安心當你的跑堂夥計,莫要再怨天尤人了。”
說完,他拍了拍沈承澤僵直的肩膀,轉身登上早已等候的馬車。
車簾放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記住,機會也許隻有這一次。莫要再辜負了。”
……
馬車漸漸遠去,沈承澤握著銀票站在原地,心潮翻湧。
許久,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燃起從未有過的鬥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回醉仙樓。
“金掌櫃!金掌櫃!”
金滿樓把算盤打得劈啪作響,聽到喊聲,不耐煩地抬起頭:“四爺,又怎麼了?”
“我想跟您談一筆買賣!”
“不,您在賭坊賒賬,那是侯府的麵子。可我這醉仙樓是正經買賣,概不賒欠,更不與空手套白狼的主兒談生意。”
“我有本錢。”沈承澤一噎,掏出將銀票往櫃檯上一拍!
金滿樓一愣,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銀票:“四爺,您這是……”
“我想做京中權貴的年禮生意,從您這兒拿貨,這是定金。利潤三七分,我三您七,掌櫃的可願一試?”
金滿樓眯起那雙明的眼睛:“四爺是認真的?這年禮可都是金貴什,本錢不低,若是砸在手裡……”
“賣不出去,這一百兩,權當賠您的損失!”沈承澤咬牙道,“我這段時日的工錢,也分文不取!”
他的麵依舊憔悴,衫簡陋,但眼睛卻亮得驚人,再不復往日的渾噩與頹唐,反而著一子破釜沉舟的狠勁。
“也好。”金滿樓深深看他一眼,忽然挑笑了,“就衝四爺這子勁頭,這買賣我接了!您打算賣什麼?”
“上等的紹興花雕,要窖藏十年以上的,還有一罈西域進貢的葡萄酒。”沈承澤一口氣報出,“暫時就要這兩樣,明日一早,我便去出去登門拜訪,試探行。”
這些都是貴重的好酒,且聽起來倒像是有了明確的目標買主。
金滿樓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隨即笑道:“好說。那我便預祝四爺,旗開得勝!”
……
承恩侯府,福安堂。
周文清回到府中,徑直來到嶽母房中覆命。
薑靜姝正在燈下翻看賬冊,見他進來,擱下手中的紫毫筆:“事辦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