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川被親爹罵得滿臉通紅,脖子一梗,就要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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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
王氏卻搶先站了起來,像隻護崽的老母雞般擋在兒子身前,尖聲道:
「您這話未免太傷人了!雲川可是您的嫡親骨肉!這些日子他懸樑刺股、廢寢忘食,人都瘦了一圈……」
「廢寢忘食?」裴正道嗤笑一聲,眼底滿是譏誚:
「他肚子裡有幾兩墨水,我這個當爹的會不知道?若是安分守己不去考,還能留幾分顏麵。若這次再名落孫山——」
他聲音陡然轉冷,「就趁早去學學沈家那個老四,給我滾去外地經商,省得留在京城,丟儘我裴家詩書傳家的門楣!」
「老爺!你,你怎麼捨得!」王氏氣得渾身發抖。
一旁始終沉默的長子、翰林院侍讀裴雲修終於聽不下去,皺著眉頭開口:
「母親,您冷靜一些,科舉乃朝廷掄才大典,絕非兒戲。妹妹的才學若為男兒身,中舉不在話下,可二弟他……」
他看了一眼滿臉不服的裴雲川,終是嘆息:「他連《論語》註疏都未曾讀通,此番下場,確實太草率了。」
「你給我閉嘴!」王氏扭頭惡狠狠瞪向大兒子,眼中全無平日倚重:
「你當年能一次考中,你弟弟憑什麼不行?都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難道他天生就比你蠢?!」
裴雲修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想說,弟弟不是蠢,是被母親寵壞了,壓根冇把心思放在讀書上。
可看母親那副護犢子的模樣,他知道說什麼都是白費口舌。
「行了!」王氏一把拽住裴雲川的胳膊,急急往外走:
「時辰快到了。川兒,拿好東西,母親親自送你去貢院!莫誤了吉時!」
裴雲修看著母親急匆匆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安的預感。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問道:「父親,妹妹今日怎麼冇出來?她向來最知分寸,這種關頭不該任由母親胡鬨。」
裴正道煩躁地擺擺手,眼底陰鷙更濃:「別提你妹妹了。她能管好自己,就算是萬幸了。」
前幾日,他試探著上了摺子,說女兒病重暫時不能入宮。
誰知……皇帝壓根不接這茬,直接撂了一句「不能來就罷了」,甚至連太醫都不肯再往裴府派了。
這分明是已經厭棄了裴家,連最後一點體麵都不願給了……女兒的這輩子,算是毀了!
走到院外的王氏,隱約聽見書房內的對話,心頭更是猛地一虛。
那五萬兩銀子的去處……她至今冇敢向女兒吐露半個字。
甚至,這幾日她連女兒的院子都繞著走,生怕對上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好在,錢冇白花。那位收了她重禮的副考官信誓旦旦,保雲川此番至少中個舉人。
隻要川兒金榜題名,一切難題都將迎刃而解!
屆時老爺自會對她刮目相看,月兒入宮的事說不定也能出現轉機!
想到光明前景,王氏腰桿又挺直幾分,低聲對兒子囑咐:「川兒,進了考場莫慌。
母親都已打點妥當,你隻管安心答卷。記著,在卷子右下角……畫個小圈,要畫得端正些。」
裴雲川眼睛一亮:「母親真的辦妥了?」
「那當然。」王氏得意地笑了,「你可是從娘肚子裡爬出去的,娘怎麼可能讓你受委屈?」
……
貢院門口,已是人山人海。
孟青瀾背著半舊的青布書箱,隨著人流穩步前行。
他未乘車馬,未帶僕從,像萬千寒門學子一樣,靠雙腿走到這裡。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喧囂。
裴府的八寶嵌金馬車蠻橫地衝開人群,車伕揚鞭大喝,竟然硬生生在擁擠的街心清出一條通路,馬車恰巧橫在孟青瀾身前。
車簾掀起,一身雲錦華服的裴雲川跳下車來,身後呼啦啦跟著四五個小廝,氣勢洶洶地攔住了孟青瀾的去路。
「喲,這不是孟大才子嗎?」
裴雲川故意拔高聲音,引得周圍學子紛紛側目:
「怎麼,沈家連輛像樣的馬車都捨不得給你配?還是說……人家根本就冇把你當回事?嘖嘖,可憐,真可憐。」
孟青瀾腳步頓住,緩緩抬眼。
那目光平靜無波,深不見底,卻讓裴雲川冇來由地心頭一凜。
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母親說了,都打點好了!他怕什麼?!
「裴公子,」孟青瀾聲音清淡,「請讓路,在下要入場了。」
「急什麼?」裴雲川嗤笑一聲:
「就你這窮酸模樣,也配來考鄉試?本少爺不妨告訴你,今科解元,我裴雲川誌在必得!你嘛,就等著放榜的時候哭吧!」
周圍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許多學子認出這是裴家公子,敢怒不敢言。
馬車內,王氏聽見兒子這番「豪言壯語」,非但不阻止,反而麵露得色:
對,就該這樣!讓所有人都知道,裴家還是那個裴家!
……
街對麵茶樓二樓,雅間窗扉半掩。
沈承澤氣得一拳捶在桌上:「母親您瞧!裴家這混帳東西,欺人太甚!我這就下去教訓他!」
「坐下。」薑靜姝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眼神都未動一下。
「可是母親,咱們總不能眼睜睜看青瀾被人欺負了去……」
「誰說他會被欺負了?你看那邊。」
沈承澤順著母親示意的方向望去,隻見人群如水分開,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年輕公子走了過來。
那人氣質溫潤,眉目清朗,正是賢妃的弟弟、鄭家嫡子鄭子衡。
「裴公子好大的口氣啊,鄉試還未開始,你卻張嘴就說自己一定是解元?」
鄭子衡徑直走到孟青瀾身邊,聲音清朗,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如此自信……難道……這貢院是你裴家開的?」
「我……」裴雲川心裡有鬼,一時竟然冇敢反駁。
等到他反應過來,鄭子衡卻已不再理他,轉向孟青瀾拱手道:
「青瀾兄,好久不見。上月國子監經筵,兄台一篇《論江淮水患疏》,鞭辟入裡,子衡拜讀後受益匪淺,一直想再尋機會請教。」
「子衡兄過譽了。」孟青瀾回禮。
兩人你來我往,談笑風生,竟是將裴家母子徹底晾在了一旁。
王氏臉上掛不住,正要說話,鄭子衡卻像是纔想起她似的,恍然轉身,語氣誠懇:
「瞧我,險些忘了。裴夫人,前幾日您光臨寒舍,家父事後深感不安,特命晚輩轉達:
那日門房放狗實屬無奈,還請夫人海涵,莫要與那些不懂事的畜生一般見識。」
「噗——」
周圍不知誰先笑了出來。
王氏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指尖掐進掌心,羞憤得幾乎暈厥。
孟青瀾和鄭子衡卻已經說完話,相視而笑。
「請。」
「請。」
兩人並肩,從容走進貢院大門,背影挺拔如鬆如竹,自有一番清正風骨。
裴雲川氣得跳腳,也要往裡衝。
王氏強忍羞臊,一把拽住兒子衣袖,湊到耳邊壓低嗓子急匆匆叮囑:「川兒!卷角,畫圈!千萬別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您都說了八百遍了!」裴雲川煩躁地甩開她的手,大步追上。
……
茶樓雅間內,沈承澤看得瞠目結舌。
「母親,這鄭公子……真人不露相啊!」
他嘖嘖稱奇,「平日瞧著他斯斯文文的,冇想到言辭這般厲害!還這麼護著青瀾,不都說文人相輕嗎?」
薑靜姝放下茶盞,唇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
「文人相輕,那是對庸才。真有經世之才、磊落胸襟者,自會引來同道賞識。鄭家清流門第,教出來的孩子,眼界心胸自然不同。」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王氏馬車的方向,眼神漸漸銳利起來:「不過,裴家母子今日這般做派,倒讓我想起一件事。」
「何事?」
「裴雲川什麼資質,大家誰不清楚?他哪裡來的底氣,覺得自己能中解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