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李景琰意興闌珊地擺擺手,語氣徹底冷淡下去:
「既然裴大姑娘病重,就讓她安心靜養。另外告訴太醫院,也不必再派太醫去……一個常在而已,還沒那麼金貴。」
他又看了眼賢妃,語氣緩和幾分:「說起來,小公主有的,大公主也該有。王全,你替朕記著,日後瑤華宮所得的賞賜玩器,也給大公主備一份,不可疏忽。」
賢妃眼底掠過一絲喜色,連忙起身謝恩:「臣妾替大公主謝皇上隆恩。」
正說著,有小太監在門外稟報:「皇上,禮部尚書顧正臣顧大人已在禦書房候著,想要呈報今年秋闈鄉試的最終事宜,請皇上定奪。」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李景琰神色一肅,起身道:「朕這就去。」
說完,他又看向沈令儀,聲音柔和幾分:「令儀,朕晚些再來看你和孩子。」
「國事要緊,皇上快請吧。」沈令儀笑了笑,起身從容送駕。
沒過一會兒,乳母將吃飽喝足、開始打哈欠的兩個公主抱去偏殿安睡,正殿裡隻留下兩位嬪妃。
賢妃輕聲道:「妹妹可瞧見了?皇上如今對你,是真真上了心。那裴氏,怕是還沒進門,就已失了聖意。」
沈令儀卻隻是笑笑:「是又如何,姐姐應該知道,聖心難測。說到底,咱們在宮裡的體麵,一半靠皇上眷顧,另一半……終究還得看母家是否得力,兄弟是否爭氣。」
賢妃點點頭,感慨道:「是啊,就像我孃家,父親雖在禦史台,但兄長才幹平平。
好在還有個幼弟,今年也要下場試一試秋闈。隻盼他能好好爭口氣……」
……
禦書房內,檀香裊裊。
李景琰端坐在禦案後,垂眸看著下首躬身而立的中年男子。
顧正臣今年四十有二,生得方臉闊額,眉宇間自帶一股肅然之氣,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顧卿。」
李景琰沉聲道:「今年鄉試,朕交給你來主持。
你務必要記得,朕要的,是真才實學的棟樑之材。但凡有一個不學無術之徒上榜,朕可就要你是問了!」
帝王之威,隨著話語沉沉壓下。
顧正臣卻麵色無懼,直接撩袍跪下,聲音鏗鏘:
「臣領旨!此番鄉試,臣必嚴查舞弊,隻錄有才之士。若有半分疏漏,願以項上人頭謝罪!」
「好!」李景琰眼中閃過激賞,又從禦案上拿起一道早就擬好的密旨,「這是朕給你的特權。你直接便宜行事,若遇阻撓,可先斬後奏!」
「是,臣一定不負聖望!」
顧正臣雙手接過,又和皇帝商討了半個時辰具體要務,這才告退。
回去的路上,正好遇見一人下轎——正是新任文淵閣學士周文清。
二人擦肩而過,顧正臣卻忽然停駐,開口問道:
「周學士,秋闈在即,京中才子雲集,各類文會不斷。不知周學士可有關注?可有發現什麼才學品行俱佳的好苗子?」
周文清聞言略感詫異,停下腳步,溫言道:
「顧大人見諒,在下公務繁忙,實在無暇顧及。況且科舉之事,與下官本職無涉,不敢妄言。」
「……如此,那是本官唐突了。」顧正臣眼裡閃過一抹失望。
這周文清確實是個人才。從一介七品縣令,到如今的文淵閣學士,不過短短一年光景。假以時日,入閣拜相亦非難事。
隻可惜……再有才華,卻也獨木難支。
顧正臣受恩於沈家,本想著看看沈家有沒有什麼看重的苗子,他雖然不會偏袒,但也可以幫忙看護一二。
可惜沈家竟無此遠見,那他便也無能為力了。
……
半個月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轉眼就到了秋闈之日。
京城城西,徐府書齋。
天剛矇矇亮,徐淵就已經起了。
他坐在藤椅上,看著麵前恭謹站立的孟青瀾,悠然開口:
「青瀾啊,你今日便要入場了,按理說,為師總該給你押幾道題……」
孟青瀾垂首:「先生不必費心,學生不敢求捷徑。」
徐淵笑了。
他果然沒看錯人。
「好,那為師就送你一句話。」
徐淵的聲音陡然鄭重,「落筆需有金石聲,莫寫半句淩空文……這道理,你父親用一生踐行,你當比旁人更懂。」
孟青瀾渾身一震,驀然抬頭,眼中瞬間湧上熱意。
是啊,父親在世時便教導他們做人做官,都要腳踏實地,他的每一道政令也都紮根鄉土民情,言傳身教之下,孟青瀾自然知道,實幹的重要。
可他沒想到,被奉為當世大儒的徐先生,竟然也知道父親,甚至……認同父親!
孟青瀾的眼睛瞬間紅了,長揖到底,聲音微梗:「是,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徐淵欣慰點頭,揮了揮手:「去吧,為師就不送你了,免得有壓力。」
孟青瀾起身告退,推開院門,迎麵卻見一輛馬車停在巷口。
沈承澤從車上跳下來,笑嘻嘻地迎上前:
「青瀾,快上車,今天可是大日子!四哥我親自送你去貢院!」
孟青瀾卻後退半步,搖了搖頭,目光溫和堅定,「多謝沈四哥好意。不過,我想自己走過去。」
沈承澤愣了一下:「啊,貢院離這兒可不近呢……」
「無妨,現在還早,時間綽綽有餘。」
孟青瀾笑了笑,道:「四哥,我想一步一步走過去。從這裡,到貢院。從一介白身,到榜上題名。一步一步,都踏踏實實地走。」
沈承澤看著他清亮堅定的眼神,恍然明白了什麼。
他用力拍了拍孟青瀾的肩膀,笑容爽朗:「成!那隨你,等你明天考完,四哥再請你去吃醉仙樓新出的炙羊肉!」
「多謝四哥。」孟青瀾拱手一禮,轉身朝貢院走去。
晨風拂麵,朝陽初升,街邊漸漸熱鬧起來。
明明前段時間江南才鬧過水災,可京城繁華依舊,彷彿早已不記得江南的那場洪災,更不要提其中一個小小縣令。
可他會記得,有人會記得。
孟青瀾握緊拳頭,暗自起誓:
父親,總有一日,兒子會為您、為知遇之恩的沈家、為天下百姓做出一點實事來!
……
與孟青瀾的熱血沸騰不同,裴府的氣氛十分壓抑。
書房裡,裴正道坐在主位上,看看眼神躲閃的王氏,再看看一臉不以為然的裴雲川,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裴、雲、川!你……逆子!」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就你的水平,也敢參加鄉試?!到底是誰給你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