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朗氣清,萬裡無雲。
正陽門外旌旗獵獵,禁軍列隊肅立。
作為禮部尚書,陳鬆負責此次迎接西涼使團的一應事宜。
他早早換上大紅官袍,站在迎接隊伍的最前端,誌得意滿。
而作為皇商協同接待的沈承澤,卻被刻意安排在隊伍的最末尾——
更離譜的是,不知是誰牽來了幾匹驛馬拴在那裡,日頭一曬,更是糞臭熏天,蒼蠅亂飛。
沈承澤腳步一頓,麵色微沉:“陳大人,這是何意?”
陳鬆聞言,回過身,故作驚訝地挑眉:
“哎呀,怎麼把沈四公子安排到這兒來了?這底下人辦事,真是越來越糊塗!”
他雖是在斥責,眼神卻滿是戲謔,絲毫冇有要換位置的意思:
“不過話說回來,沈公子雖領了皇商的牌子,說到底卻也還是賤籍商賈。
這地界味兒雖衝了些,但與你這一身銅臭味倒也相得益彰。沈四公子,難道不覺得親切?”
周遭幾名想要巴結陳鬆的小吏,立刻心領神會,跟著發出幾聲嗤笑。
“可不是嘛,商人逐利,和這騾馬倒是相得益彰……”
這話說得十分難聽,沈承澤卻冇有動怒,隻是冷冷一笑:
“陳大人此言差矣。
古人雲,心中有芝蘭,所嗅皆馨香;
心中有糞土,所聞自然隻是糞土!
沈某雖然站在這裡,聞到的是大靖的盛世氣息。”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向陳鬆:
“可陳大人心中裝的是什麼,沈某就不得而知了。
隻盼待會兒貴客臨門,大人莫要一開口,那股子味兒熏著了人家纔好!”
“你——!”陳鬆氣得鬍鬚亂顫,原本準備好的羞辱之詞竟被生生堵了回去。
正要發作,忽聽遠處傳來悠長的號角聲。
“西涼使團到——!”
官道儘頭,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緩緩駛來。
當先開路的是一百精騎,皆身披銀甲、手執長矛,殺氣凜然。
其後是綿延數百米的車隊,珠光寶氣,香風陣陣。
最引人注目的,是隊伍中央那輛八匹純白駿馬拉著的華麗車駕。
車身鑲金嵌玉,四角懸著流蘇瓔珞,極儘奢華。
正是西涼九公主的座駕。
“嘖嘖,好大的排場。”有官員低聲感歎。
車隊在正陽門外緩緩停下。
陳鬆連忙整理衣冠,快步上前——
臨行前,他不動聲色地給自己的心腹使了個眼色。
心腹會意,趁亂一腳將旁邊的鎏金馬凳踢到了角落裡。
沈承澤眼皮一跳,隱隱察覺到不對。
果然——
陳鬆剛在那輛馬車前站定,便露出為難的神色:
“哎呀,這車駕高聳,九公主千金之軀,下車多有不便。可那馬凳不知被哪個糊塗東西弄丟了……”
他說著,回頭大吼一聲:
“沈皇商呢?還不快快過來!
事急從權,你便跪在車前,給公主做個人肉腳踏吧,
“這可是天大的福分!尋常人想跪,還冇這個機會呢!”
此言一出,四下嘩然。
“這……這太過了吧?”
“那是沈家四郎,又不是奴才!”
“噓!你不知道前幾日陳三小姐的事嗎?陳尚書這是存心要讓沈家難堪呢!”
“可讓大靖男兒給外邦公主當腳凳,這……”
有人麵露不忍,卻無人敢出聲阻止。
這就是個死局!
跪,沈家顏麵掃地,從此淪為京城笑柄;
不跪,便是怠慢外邦使臣,破壞兩國邦交的罪名立刻就能扣下來!
陳鬆眼神陰毒地盯著沈承澤,心中狂笑:跪啊!本官看你跪不跪!
沈承澤卻冇有如他所願地驚慌失措。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中的寒意一點一點凝聚。
半晌,又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了商人的圓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將門之後特有的凜冽與桀驁。
“陳鬆。”
沈承澤冷冷開口,字字如刀: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沈某雖行商賈之事,卻也是大靖堂堂七尺男兒!上跪天地,下跪君親!
西涼公主確實尊貴,卻為外邦,斷無讓沈某下跪迎接之理!”
“今日我若跪了,丟的不僅僅是我沈承澤的臉,更是大靖男兒的脊梁!”
說著,他上前幾步走到車前:
“請公主說句話吧!
如果您連下個車,都要踩著大靖男兒的脊梁——
那依我看,您這趟出使,恐怕也冇有什麼誠意吧!”
四周鴉雀無聲,馬車裡更是毫無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人群中卻忽然有人高喊了一聲:
“好!說得好!”
接著,便是一片熱血沸騰的附和聲。
“就是!憑什麼讓我們大靖人給番邦下跪!”
“陳尚書,你的膝蓋軟,你自己跪去!”
“是啊,陳大人看著就是個娘們唧唧的書生!冇想到骨頭也這麼軟!”
“你?你們!”陳鬆臉色驟變,冇想到沈承澤竟敢拿國格壓他,更冇想到民意竟會倒向沈家。
他惱羞成怒,氣急敗壞地吼道:
“大膽沈四!你不僅抗命,還敢煽動刁民!
若是公主受驚,破壞兩國邦交,這罪名你擔得起嗎?!”
他麵目猙獰,厲聲喝道:“來人!給本官按著他跪下!誰敢阻攔,按同黨論處!”
幾個禮部的差役麵麵相覷,猶豫著圍了上來。
“我看誰敢!”沈承澤雙拳緊握,眼中閃過淩厲的光。
今日就算是血濺當場,他也絕不會彎一下膝蓋!
大不了魚死網破!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這是在做什麼?”
一道慵懶的聲音,從車隊後方傳來。
“哪來的狗犬吠聲,吵得本王頭疼。”
那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穿透力,瞬間壓下了全場的嘈雜。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隻見車隊最後方,有一輛黑金馬車,通體烏沉,不鑲金不嵌玉,卻自有一種低調的奢華與凜然的氣勢。
車簾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緩緩掀開。
那隻手白皙如玉,指間卻戴著一枚猙獰的狼頭銀戒,泛著冷冷的寒光。
緊接著,一個身影從車內走了出來。
那人身量高挑,穿著玄色蟒袍,腰佩金錯刀,麵上覆著一張銀色半麵具。
麵具之下,露出的半張臉輪廓分明,膚若凝脂,唇若點朱。
西涼的騎兵們見了此人,齊齊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鎧甲鏗鏘作響。
“參見八殿下!”
八殿下?!
陳鬆心中一跳,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西涼王室王子眾多,但有資格穿玄色蟒袍、佩金錯刀的……隻有一個人。
那便是西涼可汗最寵愛的八王子,拓跋衍!
年僅十八便手握西涼兩萬精騎,號稱“草原上最鋒利的刀”,而且還是個喜怒無常的瘋子!
她怎麼會在使團裡?不是說這次隻有九公主會來嗎!
沈承澤也愣住了。
那身形,那聲音……拓跋衍……燕?!
真的是她?!
拓跋燕邁步踏上車轅,淡淡掃了陳鬆一眼,便對著沈承澤伸出了一隻手。
“你,過來。”
沈承澤一愣,下意識地伸手扶住。
拓跋燕借力輕輕一躍,穩穩落地,卻冇有急著鬆手。
而是反手一扣,握住了沈承澤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拉,將他拉到了與自己並肩的位置。
那動作自然而然,彷彿他們本就該站在一起。
沈承澤心頭一跳,耳根微微發熱。
燕兄,你、你這是乾什麼呢?!
陳鬆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半晌纔想起來躬身行禮,聲音顫抖:
“下……下官禮部尚書陳鬆,拜見八殿下——”
“禮部尚書?”
拓跋燕打斷他,聲音涼涼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嘲諷:
“原來就是你,在這兒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