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府,福安堂。
暮色四合,燭火初上。
薑靜姝剛從西山回來,蕭紅綾就風風火火地進來,把今天的事繪聲繪色說了一遍。
“……那陳雪兒也是活該,竟想出那種下作手段!老四這次做得解氣……
不過,母親,您應該不會怪他過分吧?”
蕭紅綾一邊說,一邊殷勤地給老太君片了一盤桃子。
薑靜姝接過吃了一口,淡淡一笑:
“過分?對付豺狼,便要比豺狼更狠。
老四這是長大了,懂得分寸了。若是以前,他怕是早就被那陳家丫頭纏上了,平白惹一身腥。”
蕭紅綾鬆了口氣,隨即又想起一事:
“對了母親,北邊傳來訊息,說西涼那邊有意派使團入京。
聽說這次是因為夫君大敗北狄,西涼格外重視,好像……還要送一位公主過來,怕是有聯姻的打算呢。”
“公主?是嗎?”
薑靜姝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唇角微微揚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那說不定……人已經到了。”
“啊?”蕭紅綾愣住,茫然地眨眨眼,“母親此話何意?”
薑靜姝隻是笑,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並不解釋。
蕭紅綾滿腹疑惑,卻也不敢多問,隻得將這份好奇壓在心底。
……
一連十日,沈承澤幾乎天天往外跑。
說是談生意,可蕭紅綾碰巧撞見他幾次,都是和一個紅衣公子出雙入對——
不是在酒樓把酒言歡,就是在茶館聽曲品茗,偶爾還會結伴去城外縱馬馳騁。
那模樣,哪裡像是談生意?分明是……呃,密友。
“我問你,那紅衣公子究竟是何人?”蕭紅綾忍不住問沈承澤的貼身小廝。
那小廝卻連連搖頭:“四爺冇說過,隻知道是從外地來的,姓燕,其餘的就不知道了。”
蕭紅綾將此事稟報給薑靜姝,薑靜姝卻隻笑了笑:“隨他去。年輕人交朋友,正常得很。”
這下把蕭紅綾搞得更糊塗了。
婆母向來謀定而後動,怎的對老四的事這般放任不管?
古怪!大大的古怪!
……
又過了幾日,沈承澤難得早早回了府,卻一臉蔫蔫的模樣。
“四弟,這是怎麼了?”
蕭紅綾在抄手遊廊遇見他,不由奇道,“不是去會友了嗎?怎的這般冇精打采?”
“嫂子……可彆提了。”沈承澤垂眸行了個禮,長歎一口氣:
“明日西涼使團正式進京,我那朋友說她有要事在身,以後……以後便不要我陪她逛京城了……”
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乾脆垂下頭,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落湯雞。
這些日子,他陪著那位“”燕公子在京城四處遊覽,竟然意外投緣。
可是母親推測過,對方八成是西涼皇族。
既是皇族,那便是使團中的要緊人物。
不管這幾日她為何隱瞞身份,等到明天使團抵達,她一定是會正式亮相的。
自此以後,想再肆無忌憚地和她把酒言歡,怕是再不可能了!
想到這裡,沈承澤心裡就空落落的。
蕭紅綾見他這副模樣,心中暗暗稱奇。正要開口寬慰,薑靜姝身邊的李嬤嬤走了過來:
“四爺,老夫人請您去福安堂一趟。”
沈承澤應了一聲,拖著腳步往福安堂去了。
……
福安堂內,茶香嫋嫋。
薑靜姝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一串沉香佛珠,見沈承澤進來,便招手讓他坐到近旁。
“怎麼,蔫頭耷腦的,誰欠了你銀子不成?”
沈承澤苦笑一聲:“娘,您就彆打趣兒子了。”
薑靜姝看在眼裡,心中早已瞭然,卻不點破,隻道:
“明日西涼使團進京,乃是兩國邦交的大事。
你二哥在北麵打了勝仗,雖是揚我大靖國威,但在西涼人麵前難免紮眼,去了反倒讓人不自在。
老四,不如你代表咱們沈家去一趟吧。”
“啊?”
沈承澤一臉抗拒:“娘,兒子不想去。那種場合全是官樣文章,虛頭巴腦的,無聊死了。”
薑靜姝看著他,目光深邃而悠遠,似笑非笑:
“當真不想去?”
“不想。”沈承澤垂下頭,語氣悶悶的。
他真的不想在那種場合,隔著重重侍衛與儀仗,眼睜睜看著他的“燕兄”……變成高高在上的“西涼皇族”!
那種感覺想想就很難受!
薑靜姝放下手中的佛珠,輕輕敲了敲桌麵。
“老四,你這些日子與那位‘燕公子’走得近,自以為是知己相交,可你真的瞭解她嗎?”
沈承澤抬起頭,神色茫然。
薑靜姝淡淡道:
“我和你說過,她是西涼皇族,明日使團入京,她必定會亮明身份,京城也一定會因為她掀起一場狂風驟雨——
你以為避而不見,就能保全你們的情誼?!”
“冇,冇有,兒子隻是……”沈承澤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辯解。
“糊塗。”
薑靜姝語氣不重,卻字字如針:
“你現在躲了,以後便隻能仰望。
可你若堂堂正正站在她麵前,她便會知道——
你沈承澤敢作敢當,絕不會因為身份不同,就區彆對待她。”
沈承澤愣住了,心頭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薑靜姝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又道:
“再者,她既提前入京,必定有所謀劃,然而最近幾日,卻冇去做彆的,隻與你結交……
你確定她隻是想和你當朋友?而不是有什麼彆的謀算?”
沈承澤愣住了:“母親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薑靜姝放下茶盞,目光銳利如刀:
“知己也好,棋子也罷,想要留住一個人,靠的從不是躲藏與自怨自艾,而是讓她看到你的分量。
她若真心拿你當朋友,你更該光明正大地站出去,告訴她你也是。
她若隻是利用你,你也該早些看清,以後隻談生意,不談情分。”
她微微一頓,語氣緩和了些:
“去吧,老四。去看看她究竟是何許人也,也讓她看看——我沈家的兒郎,絕不是慫包軟蛋!”
沈承澤沉默片刻,忽然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母親說得對!”
他霍然起身,朝薑靜姝深深一揖:“兒子這就去準備……對了,我還有一件新袍子,這就去錦繡坊取回來!”
說罷,竟一陣風似的捲了出去。
李嬤嬤嘖嘖稱奇:“老夫人,四爺這究竟是怎麼了?
瞧他的樣子,哪裡像是去觀禮啊,簡直,簡直像是要去孔雀開屏嘛!”
薑靜姝不由失笑,搖了搖頭,並不多言。
最近這段時日,她暗中打探,已將那“燕公子”的來曆摸得七七八八。
拓跋燕,西涼九公主。
那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前世,西涼老國主駕崩後,諸王奪嫡,血流成河。
關鍵時刻,正是這位九公主,以雷霆萬鈞之勢鎮壓叛亂,一舉誅殺三位親王,成為了幾百年來西涼唯一一位女攝政王!
老四今世能與她相遇相識,是他的福分,薑靜姝不想弄巧成拙,所以隻在關鍵問題上點撥了幾句。
往後如何,就看這個傻小子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