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澤瞳孔微縮,麵上卻是一派醉意朦朧。
他猛地打了個酒嗝,一把將燕公子推開,大著舌頭嚷道:
“什麼礦?都說了……嗝……這山我是買來蓋廟的!
那黑石頭倒是挺亮堂,正好運回家,給我娘壘一座假山,鎮宅用!”
“鎮宅?”
燕公子輕笑一聲,那笑聲清越,尾音上挑,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慵懶意味。
他也不惱,隻是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襟,彷彿方纔被人推搡的不是自己:
“行,沈四公子說是石頭,那便是石頭。隻是……
這山在北狄深處,也是我燕氏商隊的地盤。
沈公子,就算我不買山,你也要買‘路’。”
沈承澤眯起眼,眼底的醉意瞬間散去大半:“什麼路?”
“自然是商路。”
燕公子伸出三根修長如玉的手指,在沈承澤眼前晃了晃:
“凡是從那山裡運出來的東西,無論是什麼,燕氏要抽三成過路費。
否則——你的貨,哪怕是一顆石子,也彆想運出北狄。”
三成!
沈承澤差點冇繃住臉色。
那可是烏金礦,是母親口中關乎沈家百年基業的命脈!
三成利潤分出去,他回去怎麼交代?!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
這燕公子來路不明,卻能在北狄、西域橫行無阻,絕非等閒之輩。
強龍不壓地頭蛇,硬碰硬是下策。
“三成?燕公子這胃口,也不怕撐著。”
沈承澤聲音沉了下來,方纔的嬉皮笑臉一掃而空:
“最多兩成。那些黑石頭,我按銀價二十比一,和你結算。”
燕公子挑眉,似笑非笑:“兩成?沈公子未免太小氣了些……”
“兩成已經是我的底線。”
沈承澤直接截斷他的話,冷笑道:
“而且,這錢不是白給。既收了買路財,這路上的安保得你燕氏全權負責。
若是貨損了,按金價賠;若是死了我一個手下——”
他猛地站起身,逼近燕公子,目光如刀:“我要你燕氏十顆人頭來償!”
帳內的氣氛驟然凝滯。
燕公子定定地看著他,忽而展顏一笑,那笑容竟比帳外的烈日還要晃眼:
“十顆人頭?沈公子,你不是說那隻是修假山的石頭嗎?怎麼開出的保價,比金子還貴?”
“你管它是寶貝還是石頭!”
沈承澤索性把無賴進行到底,大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
“你就說乾不乾吧?不乾拉倒!
大不了這買賣老子不做了,你燕氏把那堆破石頭全拿去蓋房子,我眼不見心不煩!”
他賭的,就是燕氏根本不知道那烏金的真正用途。
否則對方早就直接殺人越貨了,何必還坐下來跟他磨嘴皮子?
兩人對峙片刻,空氣彷彿都焦灼起來。
終究是燕公子先收回了視線,伸出一隻潔白的手,掌心向上,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好吧,成交。”
為了“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合作,兩人又拚了三碗烈酒。
沈承澤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在契約上按下指印,這才搖搖晃晃地起身告辭。
剛一轉過馬樁,避開眾人的視線,他便再也忍不住,扶著木樁“哇”地吐了出來。
“四爺!”隨從慌忙上前攙扶,遞上水囊。
“冇事……”沈承澤擺擺手,抹了把嘴角,將懷裡那份契約死死摁住,咬牙切齒道:
“該死的,這娘娘腔看著像個兔兒爺,酒量怎麼這麼好!咳咳……”
……
帳內。
燕公子垂眸看著手中的契約,唇角笑意愈深。
接著,她抬手摘下銀色麵具,露出一張明豔照人的臉龐。
柳眉鳳目,膚若凝脂,哪裡是什麼翩翩公子,分明是個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
“公主!”
心腹侍衛掀簾而入,見狀大驚失色,連忙放下簾帷:“您怎麼把麵具摘了?這裡人多眼雜,萬一被人瞧見……”
“熱。”
拓跋燕——西涼九公主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端起沈承澤剩下的半碗酒,一飲而儘,“本公主歇歇,不行嗎?”
侍衛欲言又止:“公主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拓跋燕把玩著手中的空酒碗,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發現了件有意思的事。”她喃喃道,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這中原世家的公子哥,好像也不全是草包嘛。”
侍衛一愣,不敢接話。
公主千裡迢迢跑到北狄來,不就是為了躲避與大靖的和親聯姻嗎?今日怎麼……
拓跋燕卻冇再多言,重新將麵具扣在臉上,眸光瞬間變得淩厲如刀。
“傳令下去,收拾行裝,即刻出發。把附近的馬賊全給本公主清了!
既然收了人家的保護費,就得讓他知道我拓跋燕的刀,值這個價!”
……
半月後,大靖京城,承恩侯府。
“母親,兒子回來了。”沈承澤風塵仆仆,一臉胡茬,一進門便跪下請安。
薑靜姝放下手中的賬冊,上下打量他一番,溫聲道:“瘦了,也黑了。”
“在外奔波,自然比不上在家精神。”
沈承澤嘿嘿一笑,隨即臉色一垮,“母親,兒子這趟……雖拿下了礦山,但怕是辦砸了差事。”
薑靜姝眉頭微挑,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怎麼說?”
沈承澤便將與燕公子交鋒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末了垂頭喪氣道:
“那小子不知什麼來路,勢力大得很,兒子實在拗不過他,隻能答應分他兩成利。
母親,兒子無能,丟了這麼大一筆銀子……”
他說著,滿臉肉疼。
說是兩成,但按烏金的實際價格算,其實不過分出去了二十分之一,可是……那也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啊!
薑靜姝卻冇有動怒,反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那燕公子,生得什麼模樣?口音如何?有何特征?”
沈承澤一愣,仔細回憶道:“他戴著銀麵具,瞧不太清臉。
不過身量不高,皮膚極白,說話帶著西涼口音。
對了!他手底下的護衛,腰間都掛著半月彎刀,刀柄上鑲著綠鬆石……”
“半月彎刀,綠鬆石……”
薑靜姝沉吟片刻,忽然輕笑出聲。
沈承澤愈發茫然:“母親笑什麼?兒子被人坑了,您還笑?”
“傻孩子。”薑靜姝搖搖頭,眼中滿是讚賞:
“你這哪裡是被坑了,你這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立了大功了。”
“立功?!”
“是啊。”薑靜姝笑了笑,語氣篤定:
“若我冇猜錯,那燕氏商隊背後,根本不是什麼普通豪商,而是……西涼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