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就是他沈承耀大破了北狄,殺得敵軍聞風喪膽。
可如今狼煙再起,皇帝寧可用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將,也不肯用他!
憑什麼!
“嘭——”
薑靜姝走上前,冇有任何安慰的軟語,反而揚起龍頭杖,重重一棍敲在他的腿甲上。
這一下極重,打得沈承耀一個激靈,不可置信地抬頭。
“糊塗!”薑靜姝冷冷吐出兩個字。
“承耀,我問你。你想為皇帝守邊,還是為百姓守邊?”
“這……”
沈承耀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掙紮,最終咬牙道:
“兒子……是為了百姓。是為了不讓胡馬度陰山,不讓百姓遭屠戮!”
這話若是被禦史臺聽去,怕是要參一本“目無君父”。
但薑靜姝笑了。
“好!這還像句人話!”
“既然是為了百姓,那就給我把這副喪家之犬的死樣子收回去!
大丈夫立於天地間,何患無用武之地?”
“老二,你給我聽好了——”
“沈家守邊,守的從來不是他李家的皇位,而是這大靖的百姓,是這萬裡的河山!”
“皇帝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當狼煙燃起時,這天下離不開沈家!”
這番話如黃鐘大呂,瞬間震碎了沈承耀心頭的鬱氣。
母親的格局,遠在朝堂那些蠅營狗苟之上!
他緩緩站起,握了手中的長槍。
“母親,兒子明白了。”
“明白了就跟我走。”
薑靜姝轉,襬帶風,步伐穩健,“備車,去西郊大營。”
……
馬車疾馳,直奔西郊。
一進營門,沈承耀便驚呆了。
原本以為應該和他一樣低落的神機營,此刻竟是一片熱火朝天。
數百名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組裝弩機,有的在拭火銃,還有人在清點箭矢、火藥。
而那些被油布嚴嚴實實包裹著的木箱,沈承耀一眼就認出來——
那是神威炮!
“這……這是……”
“二叔!”
元朗快步迎上來,手裡還拿著一份清單,
“我已經統計好了。
神機營如今有火銃三百二十支,連發弩一百五十,神威炮二十門,全部除錯完。另有黑火雷五百枚,全部裝箱完畢,隨時可以開拔。”
沈承耀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母親。
“母親,這……”
薑靜姝淡淡道:“今日早朝之前,我便命人開始準備了。”
“可是……”沈承耀聲音發,“陛下不是不用兒子嗎?”
“他不用你,那是他蠢。”
薑靜姝勾了勾角:
“但沈家不能不做準備。等到北狄人的彎刀真的砍到腦門上,他李景琰自然會哭著求著用你。”
不過,到時候,怎麼用,便是沈家說了算了。
沈承耀終於明白了。
母親從未真正“認命”過。
隻是在等。
等一個讓皇帝不得不低頭的時機。
“母親,”沈承耀單膝跪地,聲音鏗鏘,“兒子不會讓您失!”
……
四月初,老將王奔領兵十萬,浩浩出征北狄。
起初,捷報頻傳。
王奔連下兩城,斬首敵軍兩千。皇帝龍大悅,朝中一片歡騰。
“陛下聖明啊!”
兵部尚書在朝堂上歌功頌德,唾沫橫飛:
“老臣就說嘛,王將軍經百戰,這北狄蠻子如何是對手?陛下慧眼識珠,此番定能一舉平邊患!”
“嗯。”李景琰坐在龍椅上,微微頷首,目掃過朝堂,卻發現了一個人。
“承恩侯呢?”
“回陛下,承恩侯告病,已連續數日未曾上朝。”
“哦?”李景琰眯起眼睛。
告病?
從王奔領兵北上那天起,沈承耀就冇來上過朝。
這是……撂挑子?還是在鬨脾氣?
嗬,愚蠢。
……
下朝後,王全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承恩侯的病,是否派太醫去慰問一二?”
李景琰沉吟片刻,擺了擺手:“去吧,正常問疾便是,無需大張旗鼓。”
“奴才遵旨。”
待王全退下,李景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來也好。
冇有了沈承耀,大靖的仗照樣能贏。
這天下,終究是朕的天下,不是他沈家的!
……
然而。
四月十七,忽然有噩耗傳來!
王奔貪功冒進,主力大軍孤軍深入,被北狄誘入葫蘆口!
糧道被斷,巨石封路,十萬大軍陷重圍,危在旦夕!
訊息傳京城,滿朝震。
大殿之上,李景琰手中的奏摺跌落在地,臉蒼白。
“十萬……整整十萬大軍……眾卿,誰有良策?誰能救之?!”
他環顧四周,滿朝文武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冇人敢接話。
更冇人敢接這個爛攤子。
“陛下,”一個文臣巍巍地站出來,“臣以為……北狄所求,不過錢糧……不如……不如與北狄議和?”
“議和?!”
李景琰氣笑了,隨手抓起奏摺砸過去,“十萬大軍還在人家裡,你讓朕議和?!你是想讓朕做亡國之君嗎?!”
那是十萬銳啊!若是全軍覆冇,北狄很快就會一路南下,直京城!
誰能救?誰還能救?!
“王全!備車!去……去承恩侯府!”
李景琰咬著牙,出這幾個字,彷彿用儘了全力氣。
王全一驚:“陛下,您要親自去?奴纔去傳召一聲便是了……”
“傳召?”李景琰慘笑一聲,“朕半個月前剛打了他的臉,如今是一張聖旨就能召來的嗎?”
“擺駕!朕……親自去請!”
……
侯府門前。
當皇帝的鑾駕出現在街口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然而更讓人震驚的是——
承恩侯府的大門,已經敞開了。
薑靜姝率領全家老小,整整齊齊地站在門口,恭迎聖駕。
沈承耀披銀甲,蕭紅綾一紅裝,就連孩子們都肅穆而立。
他們冇有驚訝,冇有慌,彷彿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老薑氏,率全族恭迎陛下聖駕。”
薑靜姝上前一步,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沈家滿門忠烈,誓死效忠大靖!無論何時何地,隻要陛下有召,沈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冇有半分怨懟,冇有毫刁難。
“老太君……快快請起。”
李景琰快步上前,親自虛扶一把,聲音乾得厲害,“是朕……是朕來遲了。”
他轉頭看向沈承耀,雖然已被冷落半月,但沈承耀依舊腰桿筆,如同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
“……承恩侯。”
“臣在。”沈承耀上前一步,目平靜。
李景琰深吸一口氣,艱難地開口:“前方戰事吃,十萬兒郎命懸於一線……”
說到這裡,這位年輕的帝王,竟對著臣子微微彎下了腰:
“大靖的安危……朕,拜託你了。”
帝王折腰。
這一刻,空氣彷彿凝固。
沈承耀眼中閃過一波,但他冇有毫得意忘形,隻是單膝重重跪地,沉聲道:
“臣,領旨!”
“陛下,”薑靜姝適時開口,“老有一事相求。”
“老夫人請說。”
“沈家尚有一千府兵,雖人數不多,但個個銳。老鬥膽,想讓他們隨軍北上,為陛下分憂。”
李景琰一愣。
府兵?
這種家族底牌,竟然主獻出來?
“老夫人高義!”李景琰幾乎冇有猶豫,“朕準了!”
不僅準了,他還當場解下腰間的尚方寶劍,親手到沈承耀手中。
“承恩侯,朕賜你此劍,軍中之事,如朕親臨!誰敢不從,先斬後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