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要被髮現,沈嬌寧心如擂鼓。
曾經,她是承恩侯府最受寵的二小姐,是高高在上的國公世子夫人!
如今,卻淪落到在自家姐姐的喬遷宴上,做一個低賤的廚下雜役!
若是讓沈婉寧瞧見自己這副喪家之犬的模樣,豈不是能笑話她一輩子!
不,絕對不行!
來不及細想,沈嬌寧提起沾滿汙漬的粗布裙襬,落荒而逃!
雪泥飛濺,腳步淩亂,哪裡還有半分國公府少夫人的體麵!
“奇怪……”沈婉寧繞過假山,隻見雪地上一片雜亂的腳印,卻空無一人。
“婉寧,你是在尋什麼?”
薑靜姝與沈承耀也來參加今日的喬遷宴,送完外客回來,見大女兒神色不對,便上前詢問。
“母親。”沈婉寧斂衽行禮,有些不確定地說道:“女兒方纔好似……聽到了二妹妹的哭聲。”
“哦?那大約是你聽岔了。”
薑靜姝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
“你二妹妹既然選了那條路,跪著便也該走完。若還有半分承恩侯府的骨氣,就該明白,這世上從來冇有回頭路。”
寥寥數語,斬釘截鐵,不帶一溫度。
沈婉寧微微一怔。
是啊,母親說得對,二妹妹的今日之果,皆是昔日之因……隻是……
“不過母親,也許二妹妹也會知錯就改呢。說起來,兒今日還見到四弟了。”
沈婉寧勉強笑了一下:
“今日這場喬遷宴,賓客們都讚不絕口,說菜品新奇別致,得比宮中宴還有新意。四弟如今當真是胎換骨了。”
“是麼?那便好,總算冇把我的臉丟儘。”薑靜姝淡淡頷首。
心中清楚,沈承澤為了辦好這場喬遷宴,幾乎把醉仙樓的招牌菜都搬了過來,親自守在後廚盯了一天一夜,怕是熬得眼圈都青了。
浪子回頭,其誌可嘉。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說話間,一行人移步堂暖閣。
“婉寧,文清,如今你們有了自己的府邸,也算是真正自立門戶了。往後的日子,更要夫妻同心,和睦持家,明白嗎?”薑靜姝端坐於上首,語重心長地勉勵道。
“是,謹遵母親教誨。”周文清與沈婉寧恭敬起,齊聲應和。
薑靜姝滿意地點點頭,目落在婿上話鋒一轉,神也變得肅然起來:
“文清,明日便是開年大朝,穀種推廣一事,朝中必有阻力。你心中可有應對之策?”
周文清立刻拱手,顯然早已竹在:
“回稟嶽母大人,小婿已擬好萬言奏疏。從選種、育苗到督查、倉儲,每一步都有詳細章程。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一閃:
“小婿已私下與戶部、工部幾位大人過氣,言明願將功勞分出,分出三歸戶部,兩歸工部。想來,他們明日定會鼎力支援。”
“大事,必先分利。你做得極好。”薑靜姝讚許地點頭。
這個婿心思玲瓏,手段老道,前世埋冇,當真是明珠蒙塵。
又將視線投向次子:“承耀,船隻改造的進展如何了?”
沈承耀沉聲稟道:“回母親!三艘福船已按您的吩咐,加厚龍骨,外包鐵皮,更增設了十二門新式火炮,不出半月便能下水試航。隻是……母親,這分明是戰船的規格啊!”
“是啊。”薑靜姝端起茶盞,輕吹浮沫,眼中卻閃爍著懾人的精芒:
“不過……誰告訴你,我們隻是去跑商的?”
此言一齣,滿室皆驚!
周文清最先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眼中滿是震撼與敬畏:
“嶽母大人……您謀劃的,難道是借海運之名,操練水師,以安我大靖整個東南海疆?!”
“不錯。”薑靜姝讚許地看了眼這個一點就透的女婿。
在場最震驚的便是沈承耀了,平定東海?這可是他這個軍中猛將都不敢想的事啊!
“可是母親,這事太大了,搞不好就是擁兵自重,意圖謀反啊……”
“放心。”
薑靜姝抬手打斷沈承耀的話,眼中精光更盛:
“區區三艘船,算不得水師,兵甲人數也不過百人。
眼下,我們隻是是藉著出海貿易的由頭,拿那些盤踞航路的海盜倭寇練練手,先為朝廷趟出一條血路,摸索出一套咱們大靖自己的海戰之法。
如此,也免得聲勢太大,惹來不必要的注目與掣肘。”
說著,鄭重看向沈承耀:
“承耀,你平定北狄,可保我大靖西北數年無虞!然,東南倭寇之患,卻如附骨之疽,日夜啃食著我大靖的!若不除,國無寧日!”
“我承恩侯府,世國恩,自當為國朝披荊斬棘,鎮此萬裡海疆!你敢不敢?”
這番話,早已超越了宅的方寸之地,直指家國天下的宏圖偉業!
沈承耀聽得熱沸騰,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聲如洪鐘,鏘然作響:
“兒子遵命!願為母親手中之劍,平宵小,揚我大靖國威!”
“起來。”薑靜姝虛扶一把,又想起一事:“不過,眼下還有一樁麻煩。寧休夫之事,明日朝堂必有人借題發揮,八會衝你來。”
“這事母親儘管放心!”沈承耀渾不在意地嗬嗬一笑,了拳頭:
“誰敢多,兒子便讓他知道,是我沈家的拳頭,還是他的皮子!”
“……你啊!”薑靜姝又好氣又好笑地指了他的額頭,“凡事多用用你這個腦子!”
“嶽母提醒的是。”周文清含笑頷首,“明日朝堂之上,小婿定會全力襄助二舅兄。”
薑靜姝這才輕鬆一笑,朝堂上這兩個,一個有勇,一個有謀,倒是不太擔心。
真正憂慮的,是深宮之中的麼。
此事雖早已與令儀商議過對策,但終究伴君如伴虎,隻盼兒一切順利。
……
夜,瑤華宮宮燈如晝,暖香襲人。
自沈令儀在宮宴上獨佔鰲頭後,李景琰留宿於此的次數愈發頻繁。
滿宮上下,誰人不知華嬪娘娘聖眷正濃,一時風頭無兩。
然而,年節休沐這幾日,彈劾承恩侯府“以妻休夫、敗壞綱常”的奏摺,卻如雪片般堆滿了李景琰的案。
深夜,李景琰一玄龍紋常服,麵沉如水地駕臨瑤華宮。
“臣妾叩見陛下。”沈令儀一月白宮裝,如畫中仙子,蓮步輕移,恭敬請安。
“嗯。”李景琰冷眼看著,卻並未依常例讓起,反而將一本措辭最是激烈的奏疏,擲於沈令儀麵前。
他語調平平,卻含著冰渣:“妃,來瞧瞧,你母親當真是好大的威風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