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封“懿妃”的旨意如石破天驚,不僅震動了後宮,前朝亦泛起波瀾。
禦史台的幾位老臣連夜寫了奏章,引經據典,陳說“忠臣遺孀納為妃嬪恐惹物議”、“有違禮法人倫”雲雲。
摺子遞到禦前,皇帝看都冇看,直接讓梁九功原樣退回,隻附了一句話:
“崔展顏已死,李氏守節期滿,乃自由身。
朕納救命恩人為妃,以全其名,以彰忠義,有何不可?
爾等若覺不妥,不妨細查春獵陷阱之事,看看是誰在謀害朕躬、構陷忠良!”
此言一出,幾位禦史頓時噤若寒蟬。皇上這是把“救命恩人”和“謀害聖駕”兩頂大帽子同時壓了下來,誰還敢再多說?
細查陷阱?那背後的水有多深,他們未必全然不知,但誰敢去趟?
武將勳貴那邊倒是反應平淡。
春獵之事他們多少知道些內情,崔夫人(現在該稱懿妃了)確實是為救皇上才落入陷阱,還受了傷。
皇上納她,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甚至不少武人私下覺得皇上重情重義,是個漢子。
至於後宮……表麵上一片風平浪靜,賀禮如流水般送入靜怡軒。
皇後甚至親自派人送了一對價值連城的紅玉並蒂蓮擺件,附言:“恭賀妹妹大喜,日後同心協力,服侍皇上。”
話說得漂亮,東西也貴重,但那“並蒂蓮”的寓意,和皇後宮中慣用的、帶著隱晦藥性的熏香一起送來,其中的敲打與忌憚,不言而喻。
李鴛兒——現在該稱李鴛兒為懿妃了——平靜地收下所有賀禮,吩咐素心一一登記入庫,那些明顯有問題的東西則單獨存放,不動聲色。
冊封禮定在三月十五,吉日。
內務府和禮部忙得人仰馬翻。
雖然時間倉促,但皇帝親自過問,一切規格皆按妃位最高儀製來辦,甚至有些地方隱隱逾製,眾人心知肚明,卻無人敢置喙。
靜怡軒被重新修繕佈置,更名為“永和宮”。取“永沐天和,長久安寧”之意,是皇帝親筆題寫的宮名。
宮室擴大了規模,修繕一新,殿內陳設器物無不精緻華美。
皇帝還將緊鄰永和宮的一處小園子劃了進來,說是給孩子們玩耍習武之用。
嗣兒和恩哥兒懵懵懂懂,隻知道母親有了新的稱呼,住的地方更大了,還有了專門練字騎馬的小院子,很是高興。
六皇子尚在繈褓,自是不知世事變遷。
隻有李鴛兒自己知道,這份突如其來的“榮寵”背後,是更洶湧的暗流和更沉重的責任。
冊封前夜,皇帝來到了永和宮。
他冇有驚動旁人,隻帶了梁九功,如同尋常丈夫探望妻子一般,走進了內殿。
李鴛兒正對鏡梳妝,試穿明日冊封禮要穿的吉服。
那是一套海棠紅織金雲鳳紋的禮服,配以深青色霞帔,金冠上珍珠寶石累累,華貴非常。
鏡中的女子,雲鬢高聳,珠翠生輝,容顏在華服的映襯下愈發皎潔明豔,隻是眉眼間那一絲揮之不去的清冷與沉靜,與這身喜慶的裝扮略有些格格不入。
她從鏡中看到皇帝的身影,忙要轉身行禮。
“不必。”皇帝快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落在她單薄的肩頭,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力度。“坐著就好。”
他站在她身後,兩人一同看向鏡中。
鏡麵映出一站一坐的男女,男子玄衣龍紋,威嚴挺拔;女子紅妝金飾,明媚雍容。倒真像一對璧人。
“這衣裳,還合身嗎?”皇帝問,目光落在鏡中她的臉上。
“內務府改了三次,很合身。”李鴛兒輕聲答。
“明日之後,你就是朕的懿妃了。”皇帝的聲音低沉,帶著某種宣告的意味,“怕嗎?”
李鴛兒沉默片刻,誠實地點了點頭:“怕。”
皇帝似乎並不意外,反而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理解和安撫:
“怕是對的。
這宮裡,從來就不是太平地方。
但朕既把你放在這個位置上,就會給你相應的庇護和底氣。”
他俯下身,雙手從後麵輕輕環住她的肩膀,將下巴抵在她髮髻旁的金冠上,看向鏡中彼此依偎的倒影。
“記住,從明日起,你不再是誰的遺孀,誰的姐姐,誰的養母。”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清晰而堅定,“你是朕的妃子,是嗣兒、恩哥兒和六哥兒的母親,是這永和宮的主人。
該有的尊榮體麵,一樣都不會少。該擔的責任,朕也會與你一起承擔。”
他的氣息溫熱,拂過她的耳廓。
這親密的姿態,讓李鴛兒身體微僵,但心底卻奇異地安定下來。
“臣妾……明白了。”她改了自稱,算是正式接受了這個新身份。
皇帝似乎滿意了,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放在妝台上。“打開看看。”
李鴛兒依言打開。盒內紅絨襯底上,靜靜躺著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鳳佩。玉質溫潤如凝脂,雕工精湛絕倫,鳳凰展翅,祥雲環繞,栩栩如生。
更特彆的是,鳳眼處鑲嵌著兩顆極小的、卻光華流轉的紅色寶石,宛如畫龍點睛,讓整隻鳳凰瞬間活了過來。
“這是……”李鴛兒驚訝。這鳳佩的形製,似乎並非尋常妃嬪可用。
“朕讓人趕製的。”
皇帝拿起玉佩,親自為她係在腰間禮服右側的絛帶上,“鳳凰於飛,翽翽其羽。朕願你從此,平安順遂,展翅高飛。”
他繫好玉佩,手指在那溫潤的玉身上流連片刻,才收回手。“明日戴著它。朕要所有人都看到。”
這不僅僅是一份禮物,更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和護身符。李鴛兒撫摸著腰間微涼的玉佩,心中百感交集。“謝皇上。”
“叫朕的名字。”皇帝再次要求,目光灼灼。
李鴛兒抬眼,看著鏡中他深邃的眼睛,猶豫片刻,終於輕聲喚道:“趙胤。”
皇帝眼中光華大盛,彷彿瞬間被點亮。他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鄭重而溫存的吻。
“早些歇息。明日,朕等著你。”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李鴛兒獨自坐在妝台前,許久未動。手指反覆摩挲著腰間的鳳佩,玉質沁涼,卻彷彿帶著他指尖殘留的溫度。
鏡中的女子,依舊美麗,卻已不再是過去那個隱忍的、需要處處小心的李鴛兒。
明日之後,她是懿妃。
前路依然荊棘密佈,但至少,她手中多了籌碼,身邊……有了一個或許可以並肩而戰的人。
三月十五,天朗氣清。
冊封大典在太廟偏殿舉行,莊嚴肅穆。李鴛兒身著華服,頭戴金冠,腰佩鳳玉,在禮官悠長的唱讚聲中,一步步走向禦座之下的皇帝。
百官與妃嬪命婦分列兩側,無數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有羨慕,更有難以掩飾的妒恨。
皇後坐在皇帝下首最近的位置,臉上帶著完美的、母儀天下的微笑,隻有交疊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李鴛兒目不斜視,姿態端莊,行止有度。她朝著禦座盈盈下拜,接過梁九功捧來的金冊金印。
“谘爾李氏,柔嘉維則,淑慎持躬……救駕有功,忠義可風……茲仰承慈諭,命以冊寶,封爾為懿妃。爾其祗服隆恩,恪修內職……欽哉。”
皇帝的嗓音沉穩有力,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李鴛兒雙手高舉,接過那象征妃位身份的金冊寶印,沉甸甸的,壓在手心,也壓在心頭。
“臣妾謝皇上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她俯首,聲音清晰平穩。
禮成。
從這一刻起,她正式成為了大周朝的懿妃。
典禮後是宮宴。
李鴛兒坐在妃嬪的首位,僅次於皇後之下。
她應付著各方的恭賀,舉止得體,言談謹慎,既不張揚,也不怯懦。
腰間的羊脂白玉鳳佩在宮燈下流轉著溫潤的光華,偶爾與皇帝投來的目光相遇,彼此心照不宣。
宴至中途,皇帝忽然舉杯,麵向眾人道:“今日懿妃冊封之喜,朕心甚慰。另有一事,趁此吉日一併宣佈。”
眾人皆安靜下來。
皇帝目光掃過在場皇子所坐的區域,緩聲道:“六皇子年幼,生母早逝,幸得懿妃悉心撫養,視如己出。朕感念其慈母之心,特旨,六皇子即日起,正式記於懿妃名下,為懿妃之子。”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將皇子正式記名給妃嬪,這意味著六皇子從此有了名正言順的、地位尊貴的養母,在玉牒上的身份將完全不同!這對六皇子的未來,影響巨大!
皇後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手中的酒杯幾欲捏碎。德妃、琪琪格貴人等有子的妃嬪亦是神色變幻。
皇帝卻似未覺,繼續道:“另,懿妃所出之子嗣兒、恩哥兒,聰慧孝順,朕心甚喜。特賜嗣兒名‘承嗣’入皇家玉牒,享宗室子弟待遇;恩哥兒賜名‘承恩’,同享恩榮。著內務府即日辦理。”
這又是一道驚雷!
將外姓之子記入皇家玉牒,賜予“承”字輩的名字(與皇子同輩),享宗室待遇!這簡直是天大的恩典!雖非皇子,卻也有了皇室身份,前程不可限量!
李鴛兒心中劇震,猛地抬頭看向皇帝。她冇想到,他會在此刻,用這種方式,如此徹底地為她的孩子們正名、鋪路!
皇帝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頷首,眼中是安撫與決心。
他這是在用最實際的方式告訴她:你的孩子,朕一併護著。從此他們也是皇家的人,無人敢輕易欺辱。
李鴛兒眼眶微熱,強忍著冇有失態,起身離席,鄭重下拜:“臣妾代孩子們,叩謝皇上天恩!”
皇帝抬手虛扶:“愛妃請起。”
“愛妃”二字,他叫得自然無比,聽在眾人耳中,卻如驚雷。
宮宴在一種微妙而震驚的氣氛中繼續。眾人看向懿妃的目光,徹底變了。
不再是看一個僥倖得寵的寡婦,而是在看一個手握皇子、子嗣得蒙聖寵、地位瞬間穩固的、真正的後宮新貴。
宴席散後,李鴛兒回到永和宮。孩子們早已被嬤嬤哄睡。她獨自坐在燈下,看著桌上並排放置的金冊寶印,和腰間那枚溫潤的鳳佩。
今日發生的一切,如同夢幻。她從一個尷尬的“崔夫人”,一躍成為炙手可熱的“懿妃”。她的孩子們,也獲得了前所未有的保障。
這一切,都是那個叫趙胤的男人給的。
有感激,有悸動,也有深深的不安。恩寵越盛,靶子越大。今日皇帝為她母子鋪的路越平坦,明日可能遭遇的反撲就越猛烈。
尤其是皇後……今日皇帝接連兩道旨意,無異於當眾狠狠打了皇後的臉,奪了她作為中宮對皇子名義上的統攝權,也徹底奠定了懿妃在後宮的超然地位。
皇後絕不會善罷甘休。
窗外月色如水,夜風帶來隱約的花香。
李鴛兒深吸一口氣,將金冊寶印和鳳佩仔細收好。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冇有了退路。
從今往後,她是懿妃。要在這九重宮闕裡,為自己,為孩子們,殺出一條生路。
她吹熄了燈,躺上嶄新的、屬於妃位的鸞鳳錦褥。
枕畔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皇帝的龍涎香氣。
這一夜,很多人註定無眠。
永和宮的新主人,在月光與暗影交織的深宮裡,緩緩閉上了眼睛。
新的篇章,已經開始。
那麼皇帝為什麼不在冊封之日寵幸新人呢?我們下章仔細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