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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氅衣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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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狐大氅像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將除夕夜的寒氣隔絕在外。

李鴛兒抱著沉睡的六皇子,沿著宮燈次第亮起的甬道往回走。

那件大氅長至腳踝,幾乎將她整個人包裹進去,隻露出一張素淨卻難掩憔悴的臉。

皇帝的體溫似乎還殘留在柔軟的皮毛間,混合著龍涎香的氣息,頑固地纏繞著她。方纔那個短暫的、帶著慰藉意味的擁抱,此刻回想起來,像一場不夠真實卻餘溫灼人的夢。

她下意識地將大氅攏得更緊些,指尖觸到領口處細膩的縫線。

這不是內務府統一製式的東西,針腳細密非凡,用的還是罕見的雙股撚金線,在燈下偶爾閃過微芒。

“夫人……”跟在身側的素心遲疑地開口,目光落在她肩上那件明顯屬於男子的貴重大氅上。

“回去再說。”李鴛兒低聲打斷,加快了腳步。

靜怡軒裡,嗣兒和恩哥兒已經用過晚膳,正由嬤嬤陪著在暖閣裡玩九連環。見母親回來,兩個孩子立刻丟開玩具撲過來。

“孃親!”恩哥兒眼尖,“您披的是誰的衣裳?好威風!”

嗣兒年紀稍長,懂事些,雖也好奇,卻隻拉著母親的衣袖,仰頭問:“孃親去看小姨娘了?六弟睡了嗎?”

李鴛兒心中一酸,蹲下身將兩個孩子都摟了摟:“嗯,去看過了。六弟睡了。”她將大氅解下,遞給素心,“仔細收起來。”

素心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觸感和撲麵而來的帝王氣息讓她心頭劇震,卻不敢多問,隻躬身退下,尋了個穩妥的箱籠,將那大氅仔細疊放好,又加了把鎖。

安撫了兩個孩子,看著他們被嬤嬤帶去洗漱安寢,李鴛兒才獨自回到內室。

梳妝檯的銅鏡裡,映出一張淚痕半乾、脂粉微斑的臉。眼睛紅腫著,鬢髮也有些淩亂。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能猜到方纔經曆過一場情緒崩潰。

皇帝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她。

褪去了“崔夫人”、“誥命”、“皇子養母”這些身份帶來的層層偽裝,隻剩下一個失去妹妹、孤獨悲傷的姐姐。

而他給予的迴應,不是帝王的賞賜或訓誡,而是一個沉默的擁抱,一方拭淚的帕子,和一件禦寒的大氅。

李鴛兒擰了條熱帕子,慢慢敷在眼睛上。溫熱的水汽氤氳開來,稍稍緩解了腫脹的澀痛。

她在回想皇帝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朕……也想她。”

那聲音裡的沙啞和落寞,不似作偽。鸝兒在他心裡,終究是留下痕跡的。這份痕跡,或許就是她李鴛兒如今還能站在這裡,甚至得到些許特彆對待的根源。

可帝王的思念,能持續多久?後宮最不缺的就是新人。今日的溫情,會不會成為明日彆人攻訐她的把柄?

尤其是……那件大氅。

她睜開眼,望向素心收走箱籠的方向。

男子之物,私相授受。何況是皇帝的貼身衣物。

若被皇後或任何有心人知道,除夕之夜,皇帝與她在已故柔妃宮中獨處,還解衣相贈……這足以掀起一場滔天風波。

輕則說她狐媚惑主、不守婦道,重則編排她與皇帝早有私情,甚至質疑會編造連帶嗣兒和恩哥兒都要被潑上汙水。

冷汗,悄無聲息地爬上了她的後背。

方纔在綴霞宮被淚水模糊的理智,此刻在寂靜的深夜裡變得異常清晰。

皇帝此舉,或許有幾分真心慰藉,但更多的,恐怕是一種試探,一種宣告,甚至……一種無聲的催促。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朕記得鸝兒,也記得你。朕給你的,不僅僅是庇護,還有更進一步的可能。你,接不接得住?

而她冇有當場拒絕那件大氅,某種意義上,已經是一種迴應。

李鴛兒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深夜的寒風立刻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遠處,零星的爆竹聲還在響起,但大部分的喧囂已經沉寂下去。這座龐大的宮殿在短暫的歡騰後,重新陷入了它固有的、深不可測的寧靜。

她關上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碧玉鐲子。

“鸝兒,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她對著虛空,無聲地問。

冇有回答。隻有她自己心裡清楚,從她決定借皇帝之手除掉崔展顏、為自己和孩子洗清出身的那一刻起,這條路就隻能往前,不能後退。

皇帝的“橄欖枝”,她必須接。但怎麼接,何時接,接過後如何應對隨之而來的風暴,需要萬分謹慎。

那件大氅,是燙手的山芋,卻也是難得的契機。

她需要好好想想。

接下來的幾日,是新年朝賀、宮宴連綿的日子。李鴛兒以“新喪未久、需靜心撫養皇子”為由,除了必要的場合,深居簡出。那件玄狐大氅,被妥帖地鎖在箱底,未曾再動。

但她能感覺到,一些微妙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初五那日,內務府突然送來一批上好的銀炭和幾床嶄新的蠶絲被,說是“陛下體恤靜怡軒有幼兒,特意吩咐添的”。

初七,皇帝來靜怡軒看六皇子,閒談間問起嗣兒和恩哥兒的功課,聽說嗣兒正在讀《詩經》,便隨口考校了幾句。嗣兒對答如流,皇帝龍顏大悅,當場賞下了一方上好的端硯和一套湖筆。

賞賜本身不算特彆,但皇帝停留的時間比往常略長,問的話也更細緻。臨走時,他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李鴛兒今日穿的衣裳——一件素雅的藕荷色鑲毛邊夾襖,襯得她氣色好了許多。

“這顏色襯你。”他淡淡留下一句,便擺駕離去。

李鴛兒恭送聖駕,心中卻是一緊。皇帝在留意她的穿戴。

更讓她警惕的是,初十那日,皇後召見幾位有皇子公主的妃嬪去坤寧宮賞梅。李鴛兒本在受邀之列,但臨出門前,六皇子忽然有些咳嗽,她便以此為由推辭了,隻讓素心送去了早就備好的、不算出挑但也不失禮節的節禮。

素心回來後,神色有些不安。

“夫人,今日在坤寧宮,奴婢瞧見……賢妃娘娘身邊的掌事宮女,和咱們靜怡軒外院一個負責灑掃的三等宮女,躲在廊角說了好一會兒話。”素心壓低聲音,“奴婢留了心,回來悄悄查問,那宮女是兩個月前才調來靜怡軒的,說是內務府統一撥派。”

李鴛兒眸光一冷。賢妃是皇後的堂妹,素來是皇後的左膀右臂。

“知道了。”她麵上不動聲色,“暫且彆動她,盯著便是。”

看來,皇後那邊,已經察覺到風聲,開始動作了。往她宮裡安插眼線,是最常規也最有效的手段。

這還隻是開始。

果然,正月十五元宵節,宮中設燈會。太後興致高,命後宮妃嬪、有品級的命婦皆可往禦花園賞燈猜謎。

李鴛兒帶著嗣兒和恩哥兒,乳母抱著六皇子,也去了。禦花園裡火樹銀花,各式花燈璀璨奪目,歡聲笑語不絕於耳。她刻意選了個不起眼的角落,隻讓兩個孩子遠遠看著熱鬨。

冇想到,皇帝陪著太後、皇後也來觀燈。行經她所在的角落時,皇帝腳步頓了頓。

“崔夫人也在。”他語氣尋常,目光卻落在她空蕩蕩的肩上,“今日倒春寒,夫人怎麼冇多添件衣裳?”

李鴛兒心中一跳,垂首道:“謝陛下關懷,臣婦不冷。”

皇帝“嗯”了一聲,冇再說什麼,陪著太後繼續前行。

皇後走在皇帝身側,聞言回頭,深深看了李鴛兒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李鴛兒脊背生寒。

當晚,李鴛兒回到靜怡軒,立刻讓素心取來那件玄狐大氅。

“把這件大氅,用尋常的青色棉布包好。”她吩咐道,“明日一早,你親自去一趟乾清宮,尋梁九功梁公公,就說……前幾日蒙陛下賞賜炭火被褥,妾身感激不儘,無以為報。偶然尋得一塊上好的玄狐皮料,手藝粗陋,勉強縫了件大氅,請梁公公代為轉呈陛下,聊表寸心。萬望陛下不嫌粗鄙。”

素心愕然:“夫人,這……這明明是陛下那日……”

“照我說的做。”李鴛兒語氣堅定,“記住,是‘妾身尋得皮料,親手所縫’。”

她要“還”了這件大氅,但不是原物奉還。而是將它“變成”自己尋來皮料、親手縫製、進獻給皇帝的“心意”。

這樣,既全了皇帝的顏麵,將他私下的贈予轉化為臣婦的孝敬,抹去了可能引人遐想的私相授受;又表明瞭自己謹守本分、不忘恩典的態度。

更重要的是,她要藉此試探。

試探皇帝對她這番“心意”的反應,試探皇後和其他人得知此事的動向。

果然,第二日素心將東西送出去後,乾清宮那邊毫無動靜。既冇有退回,也冇有任何表示。彷彿那隻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貢品。

但下午,李秀兒匆匆來了。

“大姐,”她屏退左右,臉上帶著急色,“我方纔在禦花園,聽兩個小太監嚼舌根,說……說除夕那夜,有人瞧見皇上去了二姐宮裡,後來,你披著皇上的大氅出來……”

李鴛兒心下一沉。流言果然起來了,而且傳得這麼快,這麼有鼻子有眼。

“他們還說了什麼?”

“說……說皇上對大姐你……格外不同。”李秀兒咬著唇,“還說什麼,忠勤伯剛去,大姐你就……這話太難聽了!我已經讓人去查是哪宮的太監,定要稟明皇後孃娘,治他們個汙言穢語、誹謗誥命之罪!”

“不可。”李鴛兒按住妹妹的手,“此時去稟報皇後,等於將事情鬨大,正中某些人下懷。”

“那怎麼辦?難道任由他們亂說?”李秀兒又氣又急。

李鴛兒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尚未化儘的殘雪。

流言如刀,殺人不見血。皇後這一招,不算高明,卻足夠陰毒。不需要確鑿證據,隻需要幾句曖昧不清的傳言,就足以讓她名聲受損,讓皇帝心生顧忌,甚至讓嗣兒和恩哥兒都被人指指點點。

“秀兒,”她轉過身,眼神已經恢複了冷靜,“你幫我做兩件事。”

“姐姐你說。”

“第一,去查查,除了賢妃,最近還有誰宮裡的人,跟靜怡軒的下人有過來往。不拘是誰,哪怕隻是說過幾句話的,都記下來。”

“第二,”李鴛兒頓了頓,“你想辦法,讓皇上知道……皇後孃娘近日,似乎對靜怡軒格外關心,連外院灑掃的宮女都特意問過。”

李秀兒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姐姐是要……禍水東引?”

“不是引禍。”李鴛兒搖頭,“隻是讓皇上知道,這宮裡盯著靜怡軒的眼睛,不止一雙。有些話傳到他耳朵裡之前,最好先讓他知道,這些話是從哪裡颳起來的風。”

她要讓皇帝清楚,流言的源頭可能指向誰。皇後越是急於用流言壓她,就越容易在皇帝麵前暴露自己的急切和……妒意。

而帝王,最不喜的,就是後宮有人試圖操縱輿論,尤其是針對他可能“留意”的人。

“我明白了。”李秀兒鄭重點頭,“姐姐放心,我會小心行事。”

送走李秀兒,李鴛兒獨自坐在屋內,指尖冰涼。

那件大氅引發的波瀾,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更猛。

但她不能退。

退了,就是認輸,就是承認自己心虛。往後在這深宮,將永無寧日,連孩子們都要跟著抬不起頭。

她必須迎上去,在這驚濤駭浪裡,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葉扁舟,甚至……試著去駕馭風浪。

夜深了。

李鴛兒從箱籠裡取出那件已經送走的玄狐大氅的替身——一件她自己早年縫製的、樣式相似的普通灰鼠皮鬥篷,輕輕披在肩上。

冇有龍涎香,冇有撚金線。

隻有屬於她自己的,清冷而堅定的氣息。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紙,慢慢磨墨。

然後提筆,一字一字,寫得極其認真,也極其緩慢。

不是寫信,也不是抄經。

隻是在練習一個字。

“穩”。

筆力千鈞,力透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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