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梧院內室,燭光將李鴛兒沉靜的麵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妹妹那封看似困惑、實則機鋒暗藏的信,在她心中反覆掂量了幾個來回。
鸝兒的試探,她已瞭然於胸;
皇上的意圖,亦昭然若揭;小妹的心思,雖未全然明朗,但觀其行止,恐非全無漣漪。
這封回信,需如履薄冰,既要安撫鸝兒那敏感多疑的心,又要為自己留足餘地,更需在不動聲色間,傳遞出她對局勢的判斷與潛在的謀劃。
她鋪開素箋,凝神片刻,提筆蘸墨,字跡從容而舒緩。
“鸝兒妹妹尊鑒:”
“來信收悉,內情儘知。妹妹為家中之事勞心費神,姐姐感念於心。”
她先提及陶氏藥方之事,以顯姐妹同心:“妹妹思慮周全,以‘明珠水’等物虛應故事,既全了信諾,又絕了後患,此法甚妙。
藥方姐姐已仔細收好,待時機合宜,自會依計行事。
陶氏母女,可利用,卻不可儘信,妹妹所慮極是。”
略過此事,筆鋒便轉向了最核心的問題——小妹秀兒。
“至於小妹秀兒與皇上暖棚偶遇之事,妹妹信中困惑,姐姐細細思之,倒有幾分淺見,與妹妹參詳。”
她並未直接拆穿鸝兒信中“二人無意”的粉飾,而是順著這個話頭,提出了另一種“合理”的解釋,既安撫鸝兒,又為未來可能的變化埋下伏筆:
“妹妹安排‘偶遇’,本是美意,盼著他們彼此留個好印象,為將來計。
然秀兒年幼,心思純善簡單,或許真如妹妹所言,她隻將皇上視為威嚴姐夫,心中敬畏多於遐思。
那夜獨自麵聖,怕是緊張惶恐遠勝其他,歸來後羞於提及,或覺此事尋常不值多說,也是少女常情。
妹妹不必過於介懷她未與你傾訴。”
“至於皇上……”李鴛兒的筆跡在這裡稍頓,墨跡微凝,“天子心思,深沉如海,非我等可以輕易揣度。
他不與妹妹提及,依姐姐看,或許正因他將此事視為尋常家事,偶遇小姨,閒談幾句,確無特彆之處,故覺得無需特意告知。
又或許,是體恤妹妹孕期不宜多思,恐你勞神。皇上待妹妹情深義重,妹妹當感念聖心,勿要多慮纔是。”
她巧妙地將皇上的沉默,解釋為“尋常”或“體恤”,既否定了鸝兒關於“皇上冇瞧上”的猜測(這顯然並非事實),
又避開了“皇上有意卻隱瞞”這個可能刺痛鸝兒的真相,給了她一個台階下。
然後,她話鋒一轉,開始分析那最關鍵的“誥命夫人”之舉,語氣變得慎重:
“然,皇上此番冊封母親為誥命夫人,恩寵隆重,意義非凡。
妹妹所言‘誥命之家需參選’之製,確是祖宗定例,不容輕忽。
姐姐思之,皇上此舉,恐非一時興起。”
她提出了兩種可能,第一種看似客觀,實則將選擇權和責任再次推遠:
“其一,皇上或真是感念母親養育之功,妹妹與姐姐皆侍奉皇家(姐姐雖在崔府,亦有貴妻之封),
褒獎母氏,顯天家恩厚,為妹妹在宮中增光添彩。
至於選秀之事,或是順勢而為,未必特指秀兒。然既有此製,秀兒參選恐難避免。”
緊接著,她提出了第二種可能,也是更接近事實、卻用詞謹慎的一種:
“其二,皇上或許……對秀兒確有幾分留意。暖棚一見,秀兒青春靈秀,氣質獨特,或令聖心微動。
冊封誥命,正是為秀兒鋪設一條名正言順的入宮之路,既全了規矩,又遂了心意。
若真如此,倒非秀兒有意攀附,實乃天恩難測,命運使然。”
她將可能存在的“有意”,歸結於皇上單方麵的“留意”和“天恩”,再次為小妹開脫,也暗示此事非人力可強求或強拒。
最後,她給出了自己的建議,語氣充滿“無奈”與“順勢而為”:
“事已至此,姐姐以為,無論皇上初衷如何,秀兒參選之事,恐難更改。
強行阻攔,非但違製,亦可能觸怒天顏,於妹妹、於李家皆非幸事。”
“為今之計,不如順勢而為。
妹妹可在宮中,對秀兒多加引導,既教她宮中禮儀規矩,亦可……委婉探探她對將來可有想法?
若她懵懂無意,妹妹便多護著她些,即便入選,在宮中得一安身立命之處,有妹妹照拂,總好過外嫁不知根底的人家。
若她……自己心中有了傾向,那便是她自己的緣法,我們做姐姐的,也隻能祝福,並望她將來無論何時,莫忘姐妹血脈相連之情,在深宮之中,互為倚仗。”
這番話,看似將選擇權交給了秀兒自己,實則是在暗示鸝兒:事已不可逆,不如接受並嘗試掌控。
引導、探問、照拂,最終目的都是希望秀兒即便入宮,也能與鸝兒站在同一陣線。那“莫忘姐妹之情”、“互為倚仗”的囑托,更是意味深長。
“姐姐在宮外,亦會尋機會與母親、秀兒談談,瞭解秀兒真實心意。
家中諸事,妹妹不必過於憂心,一切有姐姐在。妹妹如今最要緊的,是安心養胎,平安誕下皇嗣,這纔是穩固根本之策。其餘諸事,徐徐圖之即可。”
信末,她再次強調了鸝兒自身的倚仗——龍胎,提醒她分清主次,莫要因對未來不確定的擔憂而影響了眼前的根本。
“宮中水深,妹妹務必珍重。盼複。姐,鴛兒,手書。”
封好信,李鴛兒輕輕籲出一口氣。這封信,她自認寫得足夠穩妥。
既迴應了鸝兒的試探,安撫了她的情緒,又擺明瞭客觀局勢,提出了看似中肯的建議,更隱晦地表達了希望姐妹聯盟穩固的意願。
她冇有表現出對小妹可能入宮的急切支援,也冇有流露出明顯的擔憂或反對,而是將一切都歸於“形勢比人強”與“個人緣法”。
她相信,以鸝兒的聰明,定能讀懂她字裡行間未儘的深意——接受現實,嘗試引導,鞏固聯盟,以應對未來可能因新人(即便是親妹妹)入宮而帶來的變數。
至於秀兒真正的想法,以及皇上確切的意圖,她也需要時間去觀察和驗證。
崔府之內,陶氏的把柄、崔展顏的殺心、新寵柳氏的蠢動……諸多暗流依舊洶湧。
她必須穩住心神,同時關注著宮牆內外的風吹草動。
風,從宮廷吹來,亦在崔府盤旋。她這隻看似被困於後宅的雀鳥,實則羽翼漸豐,目光早已投向更廣闊的,卻也更加危機四伏的天空。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謹慎,因為牽動的,已然不僅僅是她自身的命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