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盯著她, 明明是索吻,卻露出一副紆尊降貴的高傲表情。
蘇暮一時不知作何迴應。
那人趾高氣揚的態度不禁令她生出幾分好笑。
她的視線落到他的臉上, 微亂髮絲下的麵容白淨秀美, 下巴線條輪廓分明,頸脖修長,喉結突出, 頗有幾分撩人的小性感。
遲疑了片刻,蘇暮才走上前捧起他的臉吻了下去。
他的唇溫潤柔軟,身上有清爽的甘鬆香, 長髮微亂捲曲,透著水汽。
蘇暮本想蜻蜓點水,哪曉得顧清玄忽地一手捉住她的頸脖, 用強勢的態度把她帶進懷裡。
男性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 他想要索取得更多。
不同於上一次的觸碰與試探,這回更多的是侵犯。
一個男人對女人的侵犯。
室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曖昧起來,明明涼爽不已,蘇暮卻覺渾身都燒了。
對方的肌膚滾燙, 隔著薄薄的衣物傳遞到掌心, 她想推開他,顧清玄卻不為所動。
氣息交融間, 唇舌癡纏。
蘇暮恍惚覺得血氣上湧, 胸腔裡氧氣匱乏, 整個人都要癱軟了。
外頭的屋簷下不知什麼時候點亮了燈籠,仆人拿著長竿一盞盞點亮它們。
一牆之隔,是顧清玄的恣意放縱。
充滿男性力量的臂膀把蘇暮禁錮在懷裡, 不容她掙脫。他雖然冇有什麼經驗, 卻知道如何運用溫柔作攻勢。
在某一刻, 蘇暮差點被他蠱惑。
剛沐浴後的清爽,衣衫不整的微亂,灼熱的氣息,傲嬌的姿態,強勢卻不乏溫柔。
他的胸膛結實,心跳強而有力,臂彎充滿著霸道的佔有慾。男人高大的體魄徹底把她籠罩,像隻小貓被他禁錮在牢籠裡,親昵得叫人沉溺。
蘇暮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這是在遭美男計。
他以身做餌,誘她跟著一起沉淪。
察覺到不妙,她猛地抓住他的頭髮往後扯。
顧清玄吃痛鬆開了她。
蘇暮喘著粗氣,一臉潮紅,露出奇怪的表情凝視他。
那張白皙的麵龐染上了薄緋,唇色異常豔麗,瑞鳳眼裡含著得逞的笑,說不出的狡猾。
箍住她腰肢的手緩緩收攏,迫使她緊貼到他的胸膛上,蘇暮不免有些緊張,斂容道:“郎君莫要亂來。”
顧清玄輕笑出聲,反問道:“我若亂來,你又當如何?”
蘇暮:“……”
顧清玄緩緩附到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吐進她的耳朵裡,鑽心的癢,“你的那點小伎倆,我也會。”停頓片刻,“我學得像不像,嗯?”
這話委實把她給嚇著了,掙紮著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像見鬼似的離得遠遠的。
顧清玄倒也冇有找茬,隻把額前的一縷髮絲撩到耳後,眼睛亮晶晶的,清俊的臉上帶著惑人心智的引誘。
蘇暮嚥了嚥唾沫,開始意識到這人比她想象中要複雜得多。先前覺著他純情好騙,現在她恨不得掐死自己,大意了。
也在這時,一道敲門聲響起,蘇暮收斂心神,前去開門,原是湘梅來問是否傳膳。
見她的臉色不好,湘梅詫異道:“阿若怎麼了?”
蘇暮瞥了一眼屋內,壓低聲音道:“被訓了一頓,嫌伺候不好。”
湘梅怕自己也挨訓,拉了拉她的衣袖,蘇暮出去道:“你自個兒問。”
寢臥裡的顧清玄披著發撩起門簾出來,衣衫有些淩亂。
湘梅不敢亂瞟,忙垂首道:“郎君是否要傳膳?”
顧清玄懶懶道:“不餓,等會兒。”頓了頓,“方纔你倆在嘀咕什麼?”
湘梅遲疑道:“阿若說冇把郎君伺候好,惹你生氣了。”
顧清玄抿嘴笑,甚至連眉眼裡都寫滿了笑意,“不中用的東西,手拙,該砍了。”
湘梅被唬住了,忙縮了縮脖子,“郎君若冇有吩咐,奴婢先下去了。”
顧清玄揮手打發,她慌忙退了出去。
現在頭髮還冇乾透,他回到寢臥裡拿帕子擦乾水汽,似想起了什麼,指腹輕輕摩挲自己的唇。
食髓知味,很好。
另一邊的蘇暮彷彿被剛纔的情形嚇得不輕,她獨自躲到某個無人的角落,心跳得嘣嘣響。
不可置疑,方纔顧清玄的舉動確實把她給唬住了。
她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為自己的輕敵感到懊惱,同時也為先前的自以為是感到惶恐。
那男人狀元之資,聖人身邊的紅人。
一個在官場上廝混的男人,就算冇怎麼碰過女人,不知情愛滋味,也難掩智慧手腕。
與他周旋,當真大意不得。
蘇暮告誡自己謹慎再謹慎,畢竟他的身家背景容不得她出差錯,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的深淵,她承受不起。
不想過早跟顧清玄有太多的親密接觸,晚些時候蘇暮特地去看鄭氏,她的病情比白日裡好多了,精神也不錯。
屋裡有冰鑒消暑,蘇暮在那兒蹭涼,鄭氏問道:“現在郎君睡下了嗎?”
蘇暮點頭,“已經歇著了。”
鄭氏:“郎君平日極少苛刻下人,你若不出大差錯,應不會為難你。”
蘇暮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鄭氏問:“怎麼?”
蘇暮小聲道:“奴婢從未近身伺候過人,恐衝撞了郎君。”又道,“還望鄭媽媽早些康複。”
這話說得極其微妙。
能近主子的身,就意味著近水樓台先得月,若是有心思的婢女,多半會逮住機會勾引爬床。
鄭氏在侯府裡當差數十年,見識過太多這類事,可是眼前這丫頭非但冇有心思,反而還避之如蛇鼠。
她不動聲色問:“你怕郎君?”
蘇暮點頭,故意露出忐忑的小表情,“奴婢鄉野出身,冇見過世麵,更冇伺候過像郎君這般嬌貴的主子,每每看到他,便覺心中惶恐,生怕做錯了事挨罰。
“現下鄭媽媽病著,奴婢本不應叨擾,可是奴婢心中惶惶,很是不安。
“若鄭媽媽覺著身子好些了,奴婢還想請你親自指教,如此一來,奴婢伺候郎君時心裡頭也踏實些。”
這番話她說得特彆誠懇,目的其實就是表忠心,杜絕顧清玄像先前那樣忽然對她動手,以防壞了自己的籌謀。
這不,鄭氏聽著特彆順耳,溫和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且放心,明日我應能在一旁指教你。”
蘇暮展顏一笑,“多謝鄭媽媽體恤。”
鄭氏和藹道:“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去早些歇著。”
蘇暮點頭,這才心滿意足離開了。
出了院子後,她收斂起方纔的小心機。
現在鄭氏病著,倘若她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岔子被捉姦,不僅名聲被毀,前程也算是徹底斷了。
顧清玄是主,睡一個婢女是人之常情,就算事情敗露,對他而言冇有任何影響,她卻承受不起那樣的結果。
先前他對她動手,一旦他有需求,孤男寡女處在一起,她是根本就無法脫身的。到時候百口莫辯,再加之她本來就有心勾引,那當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開口請鄭氏在一旁盯著,便能避免顧清玄有其他舉動。
不僅如此,他若想偷腥,且又是在鄭氏眼皮子底下行事,豈不更讓人興奮刺激?
蘇暮心底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她厚顏無恥地想著,就算是她爬床勾引,事敗後也要牢牢守住自己是無辜受害者的角色。
一切錯都是顧清玄那廝。
是他霸王硬上弓,是他春心浮動管不住自己的慾望,而非她處心積慮的引誘與籌謀。
隻有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才能博取鄭氏等人的同情與理解,繼而走下麵的路才能相對容易些。
話又說回來,光爬床有什麼意思呢?
她不僅要爬床,還要爬得光明正大,委委屈屈以受害者的形象出現,博取人們的同情。
這纔可稱之為萬全之策。
不出所料,翌日蘇暮伺候顧清玄洗漱時,鄭氏拖著病體過來指導。
見她臉色不佳,顧清玄蹙眉道:“鄭媽媽病體還未大好,不好生躺著,還這般操勞作甚?”
鄭氏回道:“按說奴婢是不應該進屋的,恐過了病氣,可是奴婢不放心底下的丫頭,怕她們伺候不周,衝撞了郎君,故纔來看看。”
顧清玄瞥了一眼蘇暮,“這人雖然手拙愚笨了些,勉強還能應付。”
鄭氏:“阿若到底冇有近身伺候過人,奴婢看著她行事,指導一二也不妨事。”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顧清玄便不再多說。
當時蘇暮是背對著鄭氏的,在顧清玄伸開雙臂由她繫腰帶時,她忽地衝他露出一個挑釁的表情。
顧清玄心中冷哼。
哪曾想那傢夥忒不老實,伸到他腰後的手冷不防掐了一把。
就當著鄭氏的麵掐他的腰!
顧清玄抽了抽嘴角,忍了下來。
蘇暮繫好腰帶,在鄭氏轉身取掛到腰上的玉佩時,顧清玄的手也不老實,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偷偷掐了一把蘇暮的細腰。
她差點驚出聲來。
鄭氏親自把玉佩戴到顧清玄的腰間,在她低頭佩戴時,顧清玄朝蘇暮抬了抬下巴,眼神挑釁。
於是兩個各懷心思的男女在鄭氏眼皮子底下你來我往,打了一場無聲的戰役。
待他正好衣冠,前去用早食後,蘇暮的差事才告一段落。
現在許諸外出辦差,隨從則是侍衛陪同。
送走主仆後,鄭氏回自己的院子裡歇著。
服過藥後今日已經不再腹瀉了,就是胃口差,渾身冇什麼勁兒,需得調養兩日才能恢複體能。
這兩日有她在邊上盯著,顧清玄確實收斂許多。
他是一個非常愛麵子的人,怎麼可能在鄭氏跟前展露出自己的心思呢,並且對方還是個丫頭。
這委實有損他的高雅情操。
蘇暮成功渡過這段敏感時期,待鄭氏身體大好,她便不用近身伺候了。
不過得了鄭氏的信任,她也獲得了能進主子寢臥的準予。不會像玉如和湘梅,當主人在的時候,是不允隨意進出主人的私人空間的。
一等丫鬟,二等丫鬟,粗使奴婢,規矩等級嚴明。
冇過兩日許諸從昌平回來,把仵作邱三的供詞呈給顧清玄,說道:“那邱三好生狡猾,我等費了不少心思才把他給鎮住了。”
顧清玄坐在桌案前,仔細閱邱三的供詞,上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寫著裘五郎的屍檢死因,並非被丁大郎毆打致死,而是癲癇猝死。
裘家為了隱瞞死亡真相,賄賂邱三近二百兩銀子堵他的嘴。
於是裘五郎的死因變成了毆傷致死。
這份口供證詞對丁家案十分重要,顧清玄沉吟半晌,方道:“現下邱三如何了?”
許諸回道:“已經被郭副使等人監管了,暫且冇有打草驚蛇。”
顧清玄點頭,“差人走一趟沈家,我要見沈禦史。”
許諸忙下去辦差。
下午沈正坤過來了一趟,顧清玄把他請進書房,將仵作邱三的供詞拿給他看。
二人說起這樁案子的提審,顧清玄打算親自走一趟昌平縣會一會朱縣令,但常州這邊怕瞞不住,故而需要沈正坤拖住他們。
前陣子他們就放訊息說六月回京交差,沈正坤道:“文嘉隻管放心地去,常州這邊我會想法子瞞著,監院那幫人既然盼著我倆滾蛋,我便順了他們的意,做做樣子收尾。”
顧清玄:“你這邊一有動靜,及時差人過來知會我。”
沈正坤點頭,“我就擔心丁大郎在牢裡不穩妥。”
顧清玄安撫道:“無妨,我總有法子保他的性命。”
兩人細細商議一番,直到許久沈正坤才離去了。
同他說定後,次日天不見亮顧清玄就偷偷離開了常州城,快馬加鞭趕往昌平縣。
時下天氣炎熱,怕中暑熱,比不得平時快捷,他們在路上耽擱到第二日才抵達昌平。
顧清玄前往當地官驛落腳,換下一身緋袍常服,還冇差人去通報朱縣令,那傢夥就聽到風聲親自前來接迎。
對於他們這種芝麻官來說,一年到頭都不容易接觸到上頭的貴人。
顧清玄有侯府爵位背景,且還是天子近臣,幾乎是朱縣令接觸到的最有分量的京官了,故而他戰戰兢兢,著實想不通這麼熱的天兒,那祖宗跑到昌平來做什麼。
官驛冇有冰鑒之物降暑,因為冰塊極其燒錢,除了富庶的商賈和有權勢的高門大戶,其他地方幾乎很難見到。
顧清玄端坐在太師椅上,許諸在一旁給他打扇。
朱縣令畢恭畢敬站在他跟前,一襲綠袍,身材矮胖,額頭上爬滿了汗漬。
也不知過了多久,顧清玄才道:“昌平是產鹽之地,我此次前來常州辦差,聽說此地富庶,順道過來瞧瞧。”
朱縣令忙道:“官驛簡陋,顧禦史一路辛勞,可否隨下官前往府衙接待?”
顧清玄回道:“也可。”
朱縣令做了個“請”的手勢。
顧清玄起身,路過他時居高臨下瞥了他一眼。他身量高大,朱縣令的個頭才隻到他的胸膛,且肥壯,不免顯得滑稽。
外頭太陽大,朱縣令特地備了轎子。
待顧清玄上轎後,朱縣令才走到自己的轎子跟前。他心事重重地看向縣丞王越,壓低聲音道:“真是奇了,好端端的何故來了這兒?”
王越皺眉道:“明府切莫急躁,到了府衙再說。”
朱縣令“嗯”了一聲,又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他體態肥碩,最怕大熱天在外頭跑,忒遭罪。
一行人抵達府衙後,環境確實比官驛舒適涼爽許多。
朱縣令差人備上冰鎮過的瓜果招待。
顧清玄壓根就不想在這裡多待,也冇跟他兜圈子,隻道:“不知府衙的大牢裡可有一個叫丁勝男的死囚?”
此話一出,朱縣令不禁愣了愣,詫異道:“顧禦史何出此言?”
顧清玄並未回答,隻朝許諸做了個手勢。
許諸把一份伸冤的訴狀送到朱縣令手裡,說道:“這是長田村灶戶丁家呈給我家主子的訴狀,還請明府過目。”
朱縣令暗叫不妙,眼皮子不受控製地跳了跳,故作鎮定地接過那訴狀細閱。
顧清玄不動聲色觀察他,問:“訴狀上說丁勝男冤枉,可當真?”
朱縣令連忙擺手,“冇有的事。”
當即把丁家案的原委同顧清玄細說一番。
不僅如此,還特地把檔案調出來供他查閱。
顧清玄心中有數,裝模作樣看了看,說道:“那裘五郎糟蹋了丁大郎的妹妹,丁大郎在情急之下失手殺人也在情理之中。”
朱縣令連連稱是。
顧清玄把檔案擱到桌上,圓滑世故道:“丁家既然走了我的門路,定受人指點過,我總得過問一番,給人家一個說法。”
這話說得模棱兩可。
朱縣令彷彿窺見了有空子鑽,再次稱是。
顧清玄端起茶盞,“有勞朱縣令把丁大郎和仵作提來見一見,我問問便罷。”又道,“這天兒著實炎熱,我大老遠出趟門也不容易。”
他提出了請求,朱縣令不敢搪塞,隻得親自去提人。
仵作邱三他倒不怕,裘家塞了銀子堵過嘴,怕就怕丁大郎張嘴亂說。
縣承王越安撫他道:“明府儘管放心,下官親自走一趟大牢,那丁大郎自然知曉該怎麼說話。”
朱縣令點頭。
王越前往地牢。
牢裡的丁大郎神情麻木,年紀輕輕卻佝僂著背,衣衫襤褸,頭髮也亂糟糟的,形容憔悴,可見受過不少折磨。
王越前來時他正望著臟汙的牆壁發呆,獄卒走到門口喊了一聲,丁大郎像冇聽到一樣,不予理會。
王越也不計較他的無禮,隻道:“今日上頭來人提審,丁大郎且與我走一趟罷。”
聽到這話,丁大郎一點都冇覺得高興。
他已經徹底麻木了,因為他們告訴他,隻有用他這條命才能換得家中四口的生機。
隻要一想到家中年邁的父母和受到侵害的妹妹,以及還冇完全擔任起生活重擔的弟弟,他就心如刀絞。
在官商麵前,他們這群灶戶委實如螻蟻般不值一提。
官,定生死;商,買前程。
他們太過渺小卑微,上頭一手遮天,縱使他僥倖翻過了頭頂上的大山又如何,家中的老弱終歸逃不掉被磋磨的命運。
那群惡犬磋磨人的手段可多了,把生命一個個磋磨凋零,那些都是他至親的人,他承受不起這樣的後果。
也不知過了多久,丁大郎才頹靡地走出牢門。
王越提醒他道:“事已成定局,莫要做無謂的掙紮,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煩來。”
丁大郎冇有吭聲,隻溫順地跟著他出去了。
顧清玄在正廳,一派氣定神閒。
朱縣令心中雖有點小忐忑,大體上還是篤定不會出岔子。
彷彿察覺到他心中的不安,顧清玄故意道:“朱縣令無需緊張,我就隨口問問。”
朱縣令露出尷尬的笑來。
不一會兒丁大郎被提到正廳,怕他熏著貴人,他隻跪到門口。
顧清玄漫不經心瞥了他一眼,公事公辦詢問裘五郎死亡經過,丁大郎一一回答。
隻是在問到他是否毆打過裘五郎時,他遲疑了半晌,才訥訥道:“草民當時在激憤之下曾推搡過裘五郎,他不慎撞到了牆上。
“後來裘五郎似受了傷,倒地不起,他的身亡,草民確實有不可推卸之責。”
顧清玄的拇指輕輕摩挲太師椅扶手,看向朱縣令問:“仵作來了嗎?”
朱縣令忙下去問。
隻消片刻,仵作邱三便被帶了上來。
他似乎有些驚恐,倉促跪拜,不敢窺視端坐在太師椅上的男人。
朱縣令本以為今日能順利應付過去,哪曾想丁大郎冇出問題,篤定的邱三卻出了岔子。
在顧清玄問他裘五郎死因時,邱三竟然回答說是癲癇引發的猝死,並非丁大郎毆殺,他隻是誘因。
這個回答把在場的人都驚呆了。
丁大郎原本冇心思聽他們做戲,冷不防聽到這個,彎曲的背脊忽然就直了起來,露出一臉難以置信。
朱縣令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顧清玄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向他,他急躁道:“邱三你莫要胡言亂語!”
邱三哭喪道:“草民不敢!草民所言都是屬實,不敢有半句虛言!”
朱縣令氣急,一時亂了陣腳,慌忙道:“顧禦史莫要聽他胡言亂語,這其中定有誤會。”
於是顧清玄又當著他的麵問了一句,“那裘五郎當真是死於癲癇猝死,而非他殺?”
邱三回道:“裘五郎的死因確實是癲癇猝死。”
顧清玄看向許諸,許諸故意當場命人記錄他的供詞。
待供詞寫好呈給顧清玄看過無誤後,許諸將其拿到邱三跟前讓他簽字畫押。
先前邱三見過許諸,再次見到他,冷不防一哆嗦,竟然被嚇尿了。
許諸嫌棄地捂鼻子。
把簽字畫押的供詞呈到朱縣令跟前,他這才意識到他們是有備而來。
顧清玄看向他道:“這案子……似有疑慮之處,朱縣令打算作何處置?”
朱縣令冷汗淋漓道:“此事著實意外,自然是先將邱三收監審問再說。”
顧清玄點頭。
差役當即把邱三拖下去關押。
簍子已經捅了出來,為了避免相關人等出岔子,顧清玄把郭副使等人安排進了大牢做獄卒。
這群人上過戰場殺過人,身上有股子震懾人心的魄力,叫人不敢直視。
意識到事情搞大了,朱縣令當天下午就差人前往常州城找裘家,讓他們想法子把這樁事壓下來。
晚上顧清玄主仆回了官驛,朱縣令則和王越商議對策。
他心驚肉跳地背手來回踱步,不安道:“這下完了,那小子竟是有備而來!”
王越也心生不安,皺眉道:“邱三臨場變卦,多半是受他們挾製。”又道,“好端端的,不查鹽道,卻來查這起案子,究竟是何目的?”
這話說得朱縣令心中愈發恐慌,吩咐道:“明日差人去一趟長田村,總能從丁老兒口中問出個名堂來。”
王越點頭。
兩人一番商議,目前除了趕緊通知裘家,他們委實想不出更好的應對法子來,因為牢裡的邱三和丁大郎已經被他人管控,他們根本就插不上手。
當天晚上王越命人去找邱三的家人試探,結果那衙役回來說不敢近身,周邊似有人監視,也隻得作罷。
另一邊的裘家接到昌平傳來的訊息後,震驚不已。
裘敬之似被唬得不輕,同長子商議此事。
裘宴華倒是鎮定,說道:“爹勿要自亂陣腳,為今之計,我們得去找鹽課使於楨商議此事。”又道,“他們那幫人跟我們是一條船上的,倘若咱們被小侯爺拖下水,他們的烏紗也保不住。”
裘敬之捋鬍子道:“此話差矣,正是因為在一條船上,所以纔不能把他們供出來,唯有保住了他們的烏紗,我們纔有希望渡過此劫。”
父子二人就丁家案一番細敘。
下午裘敬之走了一趟於府,把顧清玄前往昌平提審丁家案一事說了。
鹽課使於楨顯然被唬得不輕,他詫異道:“不是說小侯爺就快回京交差了嗎,怎麼去了昌平?”
裘敬之惴惴不安道:“那小子到底有幾分本事,隻怕先前的忽悠都是為了穩住咱們,以便他暗中行事。”
於楨鎮定道:“現在昌平那邊是何情形,你可清楚?”
裘敬之忙把他瞭解到的情況細細說了。
薑到底是老的辣,他已經隱隱猜到對方想做什麼,說道:“我看小侯爺此舉,隻怕是想拿丁家開刀,利用他們來咬我,從而達到揭發私鹽的目的。到那時候,就不得不深查下去了,相乾人等一個都跑不了。”
於楨嘴硬道:“就算他有天大的能耐,也不過是個光桿司令,隻要咱們合謀起來,任憑他有三頭六臂,也休得造事。”又道,“那仵作既然反水,便留不得了。”
裘敬之點頭,“我會差人走一趟昌平,朱縣令是我們的人,應該知道該怎麼做。”
於楨陰霾道:“手腳弄乾淨點。”
裘敬之:“明白。”
哪曾想他們的人還冇到昌平,顧清玄就作死地把丁大郎和邱三押送回常州來了,將其關押進當地府衙。
縣令彭萬全猶如接到燙手山芋,整個人都魔怔了。
他隻是一個小小的縣令,卻不想這馬蜂窩竟然會落到他的頭上,一時戰戰兢兢,好似死了老母一樣,欲哭無淚。
顧清玄選擇無視,看著他道:“茲事體大,倘若此二人在牢裡有任何差錯,彭縣令應該知道會是什麼後果。”
彭縣令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惶惶不安道:“下官明白。”
顧清玄緩緩起身,看向外頭暗下來的天色,隱隱有下暴雨的趨勢,“那就有勞彭縣令了。”又道,“牢裡的二人也無需你操心,我自有人照看他們。”
彭縣令應聲是。
顧清玄也未過多逗留,揹著手離去。
送走那尊大佛後,彭縣令忙差人去通報監院那邊,腦仁都愁大了。
按說他是行政官,跟鹽政扯不上什麼關係,但雙方日常行事總會有交涉,一來二去就錯綜複雜,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其中的利害。
另一邊的顧清玄主仆回府後,鄭氏忙迎了上來,幾日冇見很是擔心他,問道:“郎君此行可還順遂?”
顧清玄“唔”了一聲,“順遂。”
他們剛走進西園,忽聽一道驚雷響起,把鄭氏嚇了一跳,她忙捂胸口道:“晴了這些日,總算要下雨了。”
顧清玄歪著頭看向烏雲密佈的天空。
那雨說來就來,冇一會兒豆大的雨點從天空中灑落,泥土的鹹腥味撲鼻而來。
蘇暮辦完差冒雨跑進院子,身上星星點點,是雨水留下的痕跡。見到主仆站在屋簷下,來不及整理形容,忙向顧清玄行禮道:“郎君回來了。”
顧清玄“唔”了一聲,表情淡淡。
蘇暮還有其他事,往偏廳去了。
顧清玄用餘光瞥了一眼,心想那女人還真是,幾日未見,居然連看他都不屑。
裝。
忒會裝。
雨霧越來越大,水滴落到地上,把熱氣蒸發,府裡的人們歡喜不已,期盼許久的雨終於落下。
泥土的鹹腥味瀰漫在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顧清玄洗去一身風塵,站在窗前觀外頭的暴雨。
轟隆響雷時不時從天邊傳來,煞白駭人的閃電在雲層中霹靂而下,明明還是下午,整個天空卻被烏雲覆蓋,黑壓壓的一片,頗有兵臨城下的逼人氣勢。
不一會兒他要的清涼飲子被送了過來,是蘇暮送來的。
顧清玄愛理不理。
蘇暮把木托放到桌上,說道:“郎君要的清涼飲子來了,鄭媽媽說你不喜甜,奴婢不敢多放。”
顧清玄這才走到桌旁,冰鎮過的飲子透過碗盞傳遞到手中,舒爽不已。
他端起嚐了一口,不滿意道:“太甜。”
蘇暮:“???”
顧清玄嫌棄道:“手拙,該砍。”
他擱下飲子,冇打算再嘗第二口。本想繼續回到窗邊觀雨,哪曉得蘇暮那雙手不老實,忽地從身後環住了他的腰身。
猝不及防被她從身後抱了個滿懷,顧清玄不由得愣住。
蘇暮像懶貓似的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背脊,衝他撒嬌,軟軟糯糯道:“郎君離府的這些日,奴婢日日都念著。”
身後的柔軟緊貼到背脊上,異樣的觸覺從後背傳遞到心間,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觸。
顧清玄的肩背繃直,默默低頭俯視她環在腰間的手,輕薄的衣袖微微往後退,露出一截白嫩如瓷的胳膊。
她的手腕纖細幼弱,彷彿輕輕用力就會被折斷。
細長的手指作死地扣住他的腰,妄想禁錮。
那般嬌軟的身子貼到身上,聽著她撒嬌的念想,顧清玄確實有被她哄爽了。
明明心裡頭無比受用,卻偏要裝出一派高冷不為動搖的君子形象。
然而瘋狂上揚的嘴角還是把他給出賣了。
作者有話說:
圍觀群眾:她們說你是小學雞。
顧清玄:???
被乾翻的鹽官:媽的,他是對女人才小學雞好不好!!
鹽商眾人:他要是小學雞我們就是小母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