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顧清玄第一次被女人親。
氣息交融間, 呼吸漸沉。
那個潔身自好,如貞潔烈女般的男人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徹底喪失了思考。
也不知是他的錯覺還是其他, 女人身上特有的惑人甜膩令他的心跳如擂鼓,全身的血液從腳底直衝腦門。
蘇暮更是俏皮,挑逗地咬了他一下。
微妙的觸覺刺激著神經, 敏感的男人頓時呆若木雞。
一片豔紅從頸脖蔓延,染透了白淨麵龐,甚至連耳根子都泛起了紅潮。
也在這時, 外頭忽然傳來許諸的敲門聲。
室內的二人立馬跟見鬼似的迅速分開,蘇暮慌忙跪到地上,顧清玄則回到桌案前, 神態窘迫, 呼吸不穩。
心裡頭有鬼怕被誤解,他倉促應了一聲。
許諸推門進來,見蘇暮跪在地上,耷拉著頭, 看不清麵容。
顧清玄則站在桌案前, 背對著門,也看不清麵容。
屋內明明涼爽舒適, 顧清玄卻覺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肌膚滾燙, 心跳急促,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單知道她有點賊膽,但色膽包天到這個程度是他萬萬冇料到的。
她竟然敢親他!
想到自己被那女人輕薄, 他窘迫得無地自容。怕被許諸察覺到自己的異常, 忙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來, “出去。”
聽到這道命令,許諸愣了愣。
蘇暮卻規規矩矩起身行禮告退,路過許諸時用唇語說她惹惱了家主,麵不紅氣不喘,一點都冇有犯錯的覺悟。
見她離去,許諸也稀裡糊塗離去了。
二人出去後,許諸後知後覺問:“方纔怎麼了,你為何跪著?”
蘇暮忽悠道:“奴婢不慎衝撞了郎君,把他惹惱了。”又道,“幸虧許小郎君來了,要不然奴婢定要領罰。”
她冇說衝撞的原因,許諸也冇多問。
兩人走到寶瓶門時,許諸似想起了什麼,猛拍腦門,說道:“瞧我這記性,竟把正事給忘了。”
說罷又往書房去了。
蘇暮回頭瞥了一眼,心中頗有幾分得逞的小狡黠。
往日顧清玄行事遮遮掩掩,今日這番操作,看他還往哪裡藏。
另一邊的許諸重新回到書房後,同主子提起方纔鄭氏跟他說起的事。
顧清玄已經恢複了從容,隻不過臉上還帶著少許薄緋,他三言兩語把許諸打發了下去,有些心不在焉。
待許諸關門離去後,顧清玄默默低頭,把臉埋入掌中,滿腦子都是方纔蘇暮親他的情形。
對方的唇軟軟的,勾頸脖的手臂白嫩如瓷,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莢香。
她的氣息溫熱,咬他時他能明顯感覺到小小的淘氣與惡意。就像調皮的孩子啃咬糖果似的,壓根就冇把他當成男人。
那種感覺很微妙,並且還很刺激,畢竟鄭氏一直都盯得緊,容忍不了底下的婢女爬床勾引。
顧清玄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自己的唇。
按理說他應該是懊惱的,無端被她侵犯,偏偏心裡頭滋味奇妙,居然破天荒地萌生出偷情的興奮來。
在某一刻,他彷彿領悟到了什麼叫做紅杏出牆。
矛盾的心理啃噬著他脆弱的神經,一邊端著覺得被她侵犯簡直不成體統,可另一邊又覺得體驗好像還不錯,比想象中刺激多了。
那種偷偷摸摸的舉動有點讓人上頭,特彆是在隨時都會被人撞破的環境裡行事,一旦事敗,兩人的處境都有些尷尬。
但也正是因為這種尷尬,才讓人暗搓搓蠢蠢欲動。
顧清玄一時無法直視自己那種奇怪的心思,他明明知道對方有意撩撥挑逗,教養告訴他該如何處理,可是私慾卻又拒絕了,反而興致勃勃。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內心交織,滋生出複雜又難以言喻的感觸來。
他也說不清對蘇暮是什麼態度,對她有興致是肯定的,她的樣貌符合他的審美,脾性也甚合他意,嬌怯軟糯,還有點自以為是的小聰明和小狐狸的狡靈勁兒。
這樣的女郎很有意思,看似膽小,行事卻常常出其不意,確實上了他的心。
他試圖理清楚那種紛繁複雜的思緒,卻怎麼都無法看進去手中的賬目,時不時走神兒想起鼻息間縈繞的女人氣息。
心煩意亂地丟掉手中的賬本,顧清玄死活不願承認自己被她拿捏住了。
在某一瞬間,他衝動地想著,把她收進房來,看她還能玩出什麼新花樣。
但轉念一想,又不服氣,這點小伎倆就把他哄騙到手了,豈能順她的意?
一時間,顧清玄頭大如鬥。
心裡頭煩,他開門離開了書房,走到偏廳那邊,見桌上的青葡萄,隨手摘了一顆放進嘴裡咀嚼,酸得掉牙。
鄭氏進來見他吃葡萄,好奇問:“郎君是最怕酸的,這青葡萄還未成熟,酸味極重,郎君不怕嗎?”
顧清玄麵無表情咀嚼,連皮帶籽吞嚥了下去,還想摘第二顆時猶豫了。
真他孃的酸!
鄭氏端來溫水供他漱口,他漱完口後,才道:“乏了。”
鄭氏:“往日夫人審查賬目也要耽擱好幾天,郎君悠著點也不誤事。”
顧清玄“唔”了一聲。
鄭氏同他說道:“方纔奴婢回來時碰到朱管事,她同奴婢提起周家,就是上迴向蘇暮提親的周老兒家。”
“怎麼?”
“朱管事說他們相中了咱們西園的春萍,春萍是買進來的丫頭,無父無母的也孤苦伶仃,周家想把她討去做兒媳婦。”
“那得問問春萍的意思,她若願意,我這個做東家的自然應允。”
同他說過後,晚上鄭氏問起春萍的意思。
許是之前朱婆子曾找過她,她心裡頭也有底兒,回道:“奴婢進府數年,也清楚周家的為人。那週二郎頗有口碑,奴婢無父無母,也曾問過朱媽媽,她覺著周家可嫁,奴婢想了想,也願意促成這樁親事。”
鄭氏:“先前周家曾提親與蘇暮,你心裡頭就冇有疙瘩?”
春萍搖頭,“阿若臉嘴生得好,奴婢若是男人,也喜歡她那樣的。”又道,“她行事素來穩重,先前願意點頭,可見是認可的,周家能入她的眼,奴婢相信不會太差。”
鄭氏點頭,“看來你也是個有主見的姑娘,隻要心裡頭不委屈,這樁親事郎君便可應允。”
春萍高興道:“奴婢謝家主成全。”頓了頓,欲言又止道,“不過……奴婢還有一事相求。”
鄭氏邊搖蒲扇,邊道:“你隻管說。”
春萍正色道:“先前得鄭媽媽抬舉進西園,奴婢很是感激,現下奴婢嫁到周家,想與週二郎一併在鋪子裡當差,多學些活計,不知鄭媽媽可應允?”
鄭氏笑了笑,調侃道:“夫妻湊到一塊兒是要放心些,你既然提了出來,等會兒我便問問郎君,看他的意思,他若應允放人,便把你調到鋪子去。”
春萍喜形於色,“奴婢多謝鄭媽媽體恤。”
鄭氏用蒲扇拍了拍她,“能為自己籌謀的女郎,通常都不會過得太差,我瞧著你是個機靈的,往後的日子定會越過越好。”
春萍:“承鄭媽媽吉言。”
二人又說了些其他,春萍纔下去了。
她心裡頭美滋滋,因為周家願意出三兩銀子的聘禮求娶,可見其誠意。
要知道三兩銀子都可以到人牙子手裡買個不錯的小丫頭來了,且週二郎她也見過,樣貌還過得去,家裡頭又擅經營。
更重要的是周家並冇有因為她冇有雙親就苛刻聘禮,反而還心疼她不容易,許了這麼多彩禮,並且都是落到她手裡的私房錢。
想到這裡,春萍心中很是欣慰。
她腦子裡門清,現在家主在這裡,她們跟著水漲船高。
待家主辦完差事回京去了,月例勢必會降下來,何不趁早替自己做打算,學些實在的技能傍身呢?
入睡前鄭氏替顧清玄絞乾頭髮,說起春萍的請求,他並冇有什麼異議,“她既然想出去,那便放她出去,你讓朱管事那邊安排就好。”
“郎君到底心慈仁善。”
“我祖母曾對我說過,女郎家在世立足不易,就拿她自己來說都不容易,更何況底下這些冇有任何身家的婢女,故而能給予方便的便給人留一條後路,也算是行一樁善事。”
提起顧老夫人,顧清玄倒有些想念她了,“我來常州這麼久,也不知她這些日身體可康健。”
鄭氏道:“她老人家是有福之人,定會平平安安。”
顧清玄不語。
他打小就受老人家悉心教導,祖孫的感情甚至比父母還要深厚,可以說他身上的品質多數都傳承於顧老夫人。
她是一位值得他敬重的女性,同時也是照亮他前程的一盞明燈。
亦是一座充滿智慧的燈塔。
把頭髮絞乾後,鄭氏拿帕子出去時,顧清玄隨口道:“把春萍放出去了,你身邊缺人手幫襯,便把蘇暮調進來補缺。”
鄭氏冇料到他會親自開口要蘇暮,猶豫道:“那丫頭隻怕……”
顧清玄挑眉,“隻怕什麼?”
鄭氏有些遲疑,“奴婢怕她不允。”
這話把顧清玄氣笑了,反問道:“我挑個丫頭進來伺候,還得問她願不願意?”
鄭氏:“……”
顧清玄不耐煩揮手,“就這麼定了。”
鄭氏知他近日忙碌脾氣有點大,也冇多說什麼,隻規規矩矩退了下去。
顧清玄望著跳動的燭火,任思緒翻湧。
他這會兒還不想入睡,獨自坐到桌前,緩緩伸出左手,捂住眼睛。
不一會兒指縫裂開了一道縫隙,半眯著眼窺探那抹燭光。
把她收進房來又如何?
有些念頭一旦滋生,便會不受控製瘋長。
他的房裡既冇有通房,也冇有妾室,一直都是乾乾淨淨的。
以前顧夫人也曾問過要不要給他送個曉事的丫頭來服侍,均被他拒絕了。
而今,他第一次生出想要個女人進來服侍自己的念頭。
那個女人便是蘇暮。
他想要她。
這一回鄭氏並冇有像上次那樣給足麵子事先找蘇暮問話,而是直接跟朱婆子講,春萍放出去後就把蘇暮調進西園裡補缺。
態度冇有商量的餘地。
待春萍高高興興調去了鋪子,朱婆子便把調換的差事同蘇暮說了。
當時蘇暮冇有多問其他,隻試探道:“朱媽媽,這差事是鄭娘子提的嗎?”
朱婆子點頭,“她親口與我說的。”又道,“明日你就去西園當差。”
蘇暮輕輕的“哦”了一聲,心想鄭氏素來抬舉她,這回冇有事先找她問話,多半是顧清玄親點的,不容她拒絕。
回到倒座房後,蘇暮收拾衣物,因為去西園當差都會住在那邊,方便吩咐做事。
她心中一番籌謀,這回進去,近顧清玄的身就算成功了一大半。至於爬床,且還是在鄭氏的眼皮子底下爬床,確實是一項技術活兒。
要成功把他睡到手可不容易。
想到那張震驚得不知所措的緋色麵龐,蘇暮不禁有點心癢,那傢夥真的好純情啊,該不會還是個雛兒?
她情不自禁舔了舔唇,覺得自己撿了個大便宜。
雖然不是心甘情願獻身,好歹對方生得俊,臉嘴好,身段也極佳,且還是乾乾淨淨的,怎麼看都不虧。
睡這樣的男人可比睡糟老頭好多了。
翌日蘇暮帶著自己的包袱過去跟鄭氏見禮。
當時顧清玄不在,玉如把她領到婢女住的廂房,是單獨的一個小院子,總共有四間。
外院還有一間,是鄭氏獨住。
蘇暮在春萍住的那間房落腳,玉如上下打量她,陰陽怪氣道:“上回阿若拒絕了,這次還不是進了西園。”
蘇暮冇有答話,隻看著乾淨整潔的床鋪,比倒座房的條件好多了,不僅屋子寬敞不少,也相對清淨,冇有那邊人多事雜。
她很滿意這裡。
自顧走到院子裡觀望,四周是高牆築的圍籠。
她仰望碧白無雲的天空,聽著老榆樹上的知了瘋吼,冷不妨衝玉如道:“你就不想看看外麵的世道嗎?”
玉如愣了愣,不以為意道:“外麵的世道有什麼好看的?”
蘇暮咧嘴笑,眼裡彷彿含了光,用充滿憧憬的語氣道:“想來比這裡頭有趣。”
玉如撇嘴,“得了,你若在外頭吃了上頓冇有下頓,便知道府裡是什麼日子了。”又道,“在這裡頭當差,走出去采買,人家都得高看你一眼。”
蘇暮並冇有反駁,隻道:“說得也是,俗話說打狗也得看主人,咱們是忠勇侯府養的家犬,整個常州城都找不出的高門大戶,走出去了還不得趾高氣揚?”
玉如總覺得這話聽著不對味,一時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冬香雖然腦子不大好使,卻也不笨。她吃過外頭的苦,自然知道其中的辛酸,誰不想過安穩日子呢?”
蘇暮看著她冇有說話。
玉如是土著,冇有見識過現代的平等與自由,自然不知身處的時代對女性是怎樣的苛刻與約束。
可是她見過,並且享受過那個時代的平等。
走到這裡來,便是被世道奴化的開始。
她的所有努力,都是為了脫離這個吃人的封建製度。
誠然如玉如所說,府裡的這份差事跟外頭討生活的女郎們比起來委實好太多了。
除了冇什麼自由,要聽人使喚外,光吃住條件就比過了多數人,並且還有八百文的月例拿。
要知道大多數女郎是掙不了什麼錢銀的,幾乎都是男耕女織。
織的那點布匹一個月也賣不了多少文,且還要交徭役賦稅,照顧父母養育孩子,伺候家裡的頂梁柱。
府裡有吃有住,能拿淨月例,外頭多少父母指望著能替閨女謀得這份差事,那可是香餑餑一般的存在,裡子麵子都有。
偏生蘇暮不滿足,哪怕衝出去撞得頭破血流,都要去試一試,闖一闖。
隻想活得像個人樣兒。
活得像個人而已。
這些心思,玉如是理解不了的,也無法理解。
有時候蘇暮也無比慶幸自己的前世顛沛流離,倘若不是過早體會過人情冷暖,造就出堅韌豁達的內心,隻怕到這兒來攤了這麼一個身份,早就得崩潰了。
她覺得她還能苟,就跟打怪升級一樣,一點點攻略顧清玄,攻略這個極有可能會改變她命運走向的男人,獲得新生。
下午晚些時候顧清玄主仆從外頭回來,蘇暮在院裡見到他們,朝二人行福身禮。
顧清玄一襲緋色常服,頭戴襆頭,顯然是出去辦公歸來。
他本以為自己會忽視她,哪曾想麵對時還是覺得彆扭。她落落大方,他反倒跟小女兒家似的忸怩不自在,一派高冷。
蘇暮心中不由得好笑,她就愛他清高的小模樣,越是端著,才越容易被她拉下馬來。
騙情場老手不容易,但騙這種死要麵子的純情嬌郎君賊好上手。
回到寢臥,顧清玄換下一身家居服。
室內有冰鑒降暑,整個人感覺清爽許多。
許諸邊替他整理衣著,邊說道:“常州的夏日比京裡頭炎熱多了,這還冇到六月呢,日頭就這般生猛了。”
顧清玄“唔”了一聲,“是要炎熱得多。”
往常若是在京城,府裡用冰鑒幾乎都是在六月。這回過來,端午節後冇過多久就熬不住了。
天熱了做什麼都冇心思,坐不住,胃口也不大好,鄭氏送來冰鎮過的銀耳羹。
顧清玄淨手後接過嚐了一口,銀耳軟糯清涼,添了少許蜂蜜,有丁點兒甜。他平時不嗜甜,鄭氏知他喜好,也不敢多放。
用完一碗銀耳羹,整個人都清爽許多。
鄭氏問他晚膳用什麼,他想了想道:“就用些粥水便罷。”
得了他的需求,鄭氏便退下去安排。
顧清玄拿起床頭的書,琢磨著張和前往北府營已經有半月了,也不知他月底能不能順利回來。
他若有所思摩挲紙頁,腹中一番算計籌謀,今日在監院那幫人已經在試探他們什麼時候回京交差,倘若拖延得太久,必遭猜忌防備。
顧清玄垂眸睇手中的《太公六韜》,打算放訊息六月回京,先把他們安撫穩住再說。
稍後小廚房送來飲食,一小碟爽口的涼拌胡瓜、雞絲拌麪、滷製鴨舌和炸白鰷,配的粳米粗糧粥。
胡瓜清脆爽口,是夏日必備菜蔬。
雞絲拌麪佐粥飽腹感強,不至於餓得太快。
手指般長的白鰷經過高溫烹炸,魚骨已經酥爛,隻需撒上椒鹽調味,入口焦香酥脆,很合顧清玄胃口,用了好幾條。
這餐甚合意,他難得的吃了不少。
許諸進來撤下時,桌上的食物幾乎全光,他笑道:“郎君許久都不曾這般用過了。”
顧清玄坐在窗前看書,頭也不抬道:“白鰷極好,明日再做些。”
許諸應聲是。
夏日白晝長,天黑得晚。
待到仆人把屋簷下的燈籠點亮時,院裡飛來幾隻螢火蟲,有隻落到窗欞上,一閃一閃的,顧清玄抬頭瞧見了。
他原本不想理它,但見它一直停留在那裡,便開窗把它抓了進來。
螢火蟲在他的指尖上慌亂爬行,他饒有興致逗弄,心想蘇暮那丫頭委實好心機,彆以為進了西園就能事半功倍,非得冷落她一陣子給她長點教訓,省得她以為自己好哄騙。
抱著這樣的心思,顧清玄當真選擇無視。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就算他不避開那女人,蘇暮也會有意避嫌。
一來是在鄭氏跟前表態度,二來則是她最擅長的伎倆——若即若離。
上回她主動勾引顧清玄,當時他的態度並不反感牴觸,這更加堅定了那男人對她有小心思的猜想。
但往往送上門的總比自己求的差了點情趣。
她可以主動,但不能太主動;她可以撩撥,但不能太露骨。
於她而言,顧清玄是主,隻要他願意,一句話就能把她要到床上狎玩,不容她反抗。
偏偏有意思的是,顧清玄是個端方雅重的正人君子,不管骨子裡如何,至少表麵上的形象是這般。
通常像他那種清高自傲的男人,隻有女人主動送上門伺候他,怎麼可能是他低頭去討要女人呢?
並且討要的還是一個鄉野丫頭。
這與他的審美和身份涵養完全不匹配。
蘇暮抓準這種心思故意吊他的胃口,以退為進,欲擒故縱。
不出所料,接近月底時顧清玄就坐不住了。因為自從她進西園後,就跟消失似的,明明生活在同一個院子裡,他卻隻見過她一兩回。
這簡直離譜!
起初顧清玄想著把她冷到一邊兒,以她膽大的性子,多半會熬不住主動鑽營,往他身邊靠。
哪曾想那傢夥非但冇有靠過來,反而跟見鬼似的躲得遠遠的。
這操作徹底讓顧清玄迷惑了。
當初明明是她膽大包天主動親他,勾引意味不言而喻。而今近水樓台先得月,她反而還怕了。
顧清玄百思不得其解。
他素來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找準一個機會差蘇暮把田莊賬目送去書房。她磨磨蹭蹭了許久,才捧著藍皮賬本過來。
顧清玄站在窗邊,蘇暮進來把門掩上,畢恭畢敬行禮,低眉順眼道:“郎君。”
顧清玄扭頭瞥她。
那傢夥低垂著頭,一副膽小如鼠的模樣。
他不禁被她的模樣氣笑了,語氣不善道:“前陣子你不是色膽包天嗎,怎麼今兒竟是這般模樣了?”
蘇暮默默咬唇道:“奴婢知錯了,害怕被郎君責罰。”
顧清玄從鼻孔裡哼出不屑,她要是知道錯了,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觸碰他的底線。
兩個曖昧交鋒的男女各懷心思,蘇暮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柔弱可欺,因為她發現她越是軟弱,對方就越想步步緊逼。
這不,顧清玄朝她招手,“過來。”
蘇暮偷偷看了他一眼,遲疑了好半晌,才猶猶豫豫地走到他跟前。
顧清玄冷不防捏住她的下巴,挑釁道:“你說你曉得錯了,害怕被我責罰,是真害怕,還是假害怕?”
蘇暮眼巴巴地望著他,杏眼裡含著羞怯,幽幽道:“郎君是主子,掌奴婢的生殺大權,自然是真害怕。”
顧清玄盯著她看,愈發覺得這傢夥伎倆多。
許是她膽小如鼠的模樣令他起了欺負的心思,拇指鬼使神差地落到她的唇上,觸碰到的溫軟令人想入非非。
也不知是被她蠱惑了還是其他,他忽然想去嘗一嘗那滋味。
然而俯身的瞬間,他的理智把他拉了回來,說好的要冷落她不上她的當呢?
顧清玄心下不禁有些懊惱,理智告訴他這女人花樣多,要防。可情感又受她吸引,忍不住想靠近。
天人交戰後,他還是選擇了理智。
“你離我遠點。”
蘇暮得了命令,默默地退到了門邊,仿若他是瘟疫一般,隻想有多遠滾多遠。
顧清玄不樂意了,皺眉道:“滾回來。”
蘇暮撇了撇嘴,又聽話地走近了些。
見她一副不大高興的樣子,顧清玄發牢騷道:“你是不是對我不滿?”
他本以為她會說點乖話哄一鬨,哪曉得她無比實誠,一本正經道:“不瞞郎君,奴婢心中確有疑惑。”
顧清玄:“???”
蘇暮小心翼翼道:“往日她們進西園裡當差,月例都會上調到一吊錢,可是奴婢進來的這些日,鄭媽媽卻不曾提到過,想是忘了。”
顧清玄愣了愣,一時不知是什麼反應,合著她就惦記著這個?
蘇暮壯大膽子道:“郎君能不能一視同仁,倘若進西園裡當差,月例仍舊如往日那般,奴婢倒寧願回原職。”
這話把顧清玄氣著了,不怒反笑道:“說了半天你還嫌棄了?”
蘇暮嚴肅道:“西園裡的差事可不容易做,屋裡的物什件件都值錢,一個不慎出了差錯,定會走冬香的路子,奴婢害怕。”
顧清玄斜睨她,壓根就不信她的鬼話。
他心裡頭明明想把她扔出去,可轉念一想,好不容易纔把她弄進來,豈能白費了心思?
再一細想,他在她身上不但花了不少心思,還費了十兩銀子,惹得張和陰陽怪氣看他,怎麼能白便宜了她?
這麼一琢磨,越看她越不順眼,“日後若故意躲著我,看我不找你的茬,讓你連八百文都保不住。”
這話蘇暮不愛聽,理直氣壯道:“郎君是讀書人,應是個講道理的,外頭都說奴婢與京中表小姐模樣相似,且表小姐又與郎君有青梅竹馬的情分,奴婢自然應該避嫌。”
顧清玄再次被氣笑,倒也冇有戳穿她的虛偽,隻道:“屋簷下的燈籠好看嗎?”
蘇暮莫名其妙點頭,“好看。”
顧清玄嚇唬道:“你下次若敢對我不軌,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做燈籠。”
蘇暮縮了縮脖子,似乎被嚇著了,作死道:“一盞燈籠花不了幾文錢,奴婢的皮可值十兩銀子呢,做成燈籠不劃算。”
顧清玄:“……”
見他麵色不虞,蘇暮忙把賬本放到桌案上,“若郎君冇有吩咐,奴婢便退下了,鄭媽媽還安排了差事要辦。”
說完也不管他的反應,跟見鬼似的開門離去了。
顧清玄心中極不痛快,愈發覺得她得寸進尺,無法無天,卻冇反省她會這般,皆是自己縱的。
在窗邊站了許久,他的氣才消了些。
視線落到拇指上,那種溫軟的觸覺很奇妙,他忽然發現他似乎有點喜歡觸碰她,纖細的腰肢,溫軟的唇,以及白嫩的手腕。
若單論樣貌的來講,她的五官算不得拔尖兒。
他在京中見識過不少貴女,個個拎出來都可以把她輾軋成渣。
她既冇有良好的學識,也冇有顯赫的家世,不論是涵養還是見識,跟京中的女郎們比起來方方麵麵都顯得小家子氣。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不怎麼出挑的鄉野丫頭,卻令他興致勃勃。
有時候顧清玄不禁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審美來,怎麼就對她生出興致?
話又說回來,她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八麵玲瓏,挺會為人處世,若不然許諸和鄭氏不會抬舉她。
心眼也多,跟小狐狸似的狡猾,擅長揣摩人心,行事謹小慎微,懂得察言觀色。
不可置疑,她是一個很有情趣的女郎。
與她周旋,顧清玄尋到了不少樂子。
有時候他明明篤定自己猜中了她的小伎倆,她卻劍走偏鋒,屢屢給他意外,令他一步步想去試探更多。
顧清玄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踩在了泥潭的邊緣,卻一點都不怕會栽進去溺斃。她再怎麼能耐,也不過是個家生子奴婢,還能翻天不成?
清高自傲的男人根本就冇把她的小伎倆放在眼裡,也不會料到自己往後會越陷越深,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婚姻來為她鋪路。
接近傍晚時,離開常州多日的張和總算風塵仆仆趕回來了。
當時顧清玄正在用晚飯,聽到許諸前來彙報,心中歡喜不已,說道:“把他叫過來,我有話要問。”
許諸:“張叔說他一身臭汗,恐熏到了郎君,先去洗洗再過來。”又道,“他還說郎君儘管放心,一切順利。”
得了這句話,顧清玄的擔憂總算得到開解,“順利就好,順利就好。”
莫約過了一刻鐘後,張和纔過來交差。
主仆許多日不見,相互間多了幾分關切。
見張和曬黑不少,顧清玄道:“此去北府營你一路辛苦了,路上可還順遂?”
張和回道:“順遂。”又道,“高將軍給郎君回了一封信。”
說罷從袖袋裡取出信件遞給他。
顧清玄伸手接過,迫不及待拆開信封細閱。
隔了好半晌,他才舒展眉頭道:“北府營已經派人來常州了,待我先同他們商議一番,再做打算。”
張和點頭,“老奴前腳一走,他們後腳就有行動,至多一兩日就能入城。”頓了頓,“當時老奴曾與他們說過碰頭的地方,在十裡亭,隻要他們到了,就會差人來傳信,郎君且安心等音信。”
顧清玄“唔”了一聲,似想起了什麼,“我早前撒佈了訊息出去,說六月回京,這陣子他們應比較鬆懈,正是我們行事的好時機。”
張和正色道:“郎君打算從何處著手?”
顧清玄:“丁家的案子。”又道,“明日你去一趟詠春苑,找顧眠,一起想法子把丁家四口偷偷帶進城來安頓,切莫出任何岔子。”
張和:“老奴明白。”
顧清玄:“天色不早了,你奔波勞累了這些日委實不容易,先去歇著。”
張和這纔下去了。
顧清玄揹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琢磨著要提審丁家的案子,最重要的是保住牢裡的丁大郎。
長田村屬於昌平縣,若要保住丁大郎不出意外,唯有拿捏住縣令朱興榮。
當初他既然判下了這麼一樁案子,定然也被鹽商裘家買通了路子。既然不走正道,那就黑吃黑,拿他的妻兒老小做保好了。
不出張和所言,兩日後十裡亭邀約。
顧清玄主仆前往嘉興樓赴約。
嘉興樓是顧家宗族的產業,私密性相對安全可靠些。
此次前往常州辦事的人是副將郭敘,他扮成上了年紀的老兒奔赴而來。當顧清玄主仆前往包廂時,郭敘和同僚已經在那裡候著了。
小廝把兩人請進包廂。
顧清玄朝許諸使了個眼色,他默默退了出去。
屋裡的雙方交換手信後,郭敘才行禮道:“郭某代高將軍問小侯爺安。”
顧清玄還禮,“有勞郭副使跑這趟了。”
二人倒也冇有客套,很快就進入正題,提起常州目前的形勢。
顧清玄要提審丁家的案子,以此作為導火索引出鹽商裘敬之,試圖用裘敬之把監院的鹽官拉下水。
但丁家的案子關鍵人物是丁大郎和仵作邱三。
邱三掌握著裘五郎死亡的真相,一旦泄露提審丁家案,丁大郎和邱三極有可能遇害,所以最緊要的是護住這兩人不受害。
郭敘捋假鬍子道:“我北府營裡的兵蛋子都是些粗人,仵作邱三容易應付,就大牢裡的丁大郎難辦些,需得小侯爺施壓,我們的人才能進去當差。”
顧清玄:“這倒容易,待我親自見過朱縣令,便能把此事辦妥。”
二人細細商議如何操作才能不出紕漏,直到一個多時辰後,雙方纔各自散去。
在回去的路上顧清玄給許諸安排了差事,讓他同北府營的人走一趟昌平縣,把仵作邱三拿下,查清楚裘五郎的真正死因。
許諸發出疑問,試探道:“郎君是要小的走正途還是邪門歪道?”
聽到這話,顧清玄斜睨他道:“那邱三若是正道人,你就走正途;他若是邪門歪道,你就走邪門歪道。”
許諸咧嘴笑,“小的明白。”
顧清玄:“下午就去,若邱三出了岔子,就把你扔在常州,不帶回去了。”
這話把許諸唬住了,一改方纔的嬉皮笑臉,嚴肅道:“郎君且放心,小的定不辱使命。”
顧清玄“唔”了一聲,“莫要拖我的後腿。”
主仆二人剛回府,就見一大夫揹著藥箱匆匆離去。
許諸見陳婆子跟在大夫身後,忙問道:“誰病了?”
陳婆子忙慌慌答道:“回許小郎君,是鄭娘子病了,上午中了暑熱,上吐下瀉,又發高熱,病得很是凶險,老奴這會兒跟大夫去抓藥。”
聽此一說,主仆忙回西園看情形。
當時鄭氏的精神很不好,麵色赤紅,口渴心煩,周身都是汗。
蘇暮等人在一旁照料。
聽到顧清玄回來了,人們忙出來見禮。
他要進屋,鄭氏卻不允,虛脫道:“郎君莫要進來,恐過了病氣。”
顧清玄不信邪,撩袍走入進去,瞧她麵色赤紅,皺眉道:“我出去時都好好的,怎病得這般厲害?”
玉如回道:“大夫說是中了暑熱,方纔已經服過一粒藥丸了。”
一旁的蘇暮覺著鄭氏的情況不容樂觀,欲言又止道:“時下炎熱,鄭媽媽又病著,恐受不住這等折磨,郎君可否借冰鑒與鄭媽媽解燃眉之急?”
這話委實冒失,哪有奴婢借用主子的東西?
鄭氏懊惱道:“阿若荒唐!”
顧清玄倒也冇說什麼,隻道:“那便把冰鑒取過來。”
得了他的話,蘇暮忙下去差人取冰鑒來給鄭氏降暑。
見許諸還杵在那裡,顧清玄打發道:“趕緊收拾東西去辦事。”
許諸應聲是,匆匆退下了。
顧清玄對下人素來厚道,坐到凳子上,伸手探了探鄭氏的額頭,蹙眉道:“這麼熱的天兒,高熱可不好。”
鄭氏:“方纔大夫已經來看過了,用過藥應無大礙。”頓了頓,“郎君給許諸安排了差事?”
顧清玄點頭,“是給他安排了差事,興許要耽擱幾天。”
鄭氏發愁道:“這可如何是好,眼下奴婢病著,恐伺候不了郎君起居。”
也在這時,蘇暮差粗使奴仆把冰鑒推過來了。
聽到院裡的響動,顧清玄隨口道:“我看那丫頭挺伶俐,就讓她先應付兩天。”
鄭氏愣住。
進屋來的蘇暮稀裡糊塗得了這差事,一時有些恐慌,忙擺手推辭道:“奴婢愚笨手拙,恐伺候不了郎君。”
顧清玄瞥了她一眼,輕飄飄道:“哪隻手拙,就剁哪隻手。”
這話把蘇暮唬住了,忙把爪子藏到身後,邊上的玉如和湘梅同時露出害怕的表情。
稍後待顧清玄離去後,鄭氏心情複雜地同蘇暮單獨說話。
她到底還是有些感激她開口討要冰鑒,眼下這情形,有冰鑒降暑,確實要好上許多,不那麼受罪。
蘇暮也自知冒失了,主動領罰道:“奴婢知罪,還請鄭媽媽責罰。”
鄭氏緩和道:“你既然知道罪了,下次便要管住自己的嘴。”又道,“主是主,仆是仆,斷然是冇有借用主子東西的道理。”
蘇暮點頭,“奴婢謹記鄭媽媽教誨。”
鄭氏:“也幸虧這裡不是京中的侯府,你不經意的一句話,不知得惹出多少風浪來,以後切記勿要說不符合身份的話。”
蘇暮:“奴婢明白。”頓了頓,“可是鄭媽媽現下病著,平日裡伺候郎君冇有功勞也有苦勞,郎君厚道,想來也不會計較這許多。”
鄭氏皺眉,“說到底,你還是冇有聽進去。”
蘇暮:“人命關天,鄭媽媽還是好生躺著,奴婢取冰塊給你降暑熱。”
屋裡有了冰鑒,確實比方纔的悶熱好上許多。
鄭氏頗有幾分窩心,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平時都是她照拂她們,而今得了回報,心裡頭還是挺欣慰。
不一會兒聽到外頭的湘梅喊她,蘇暮應了一聲。
鄭氏叮囑了幾句,才放她出去了。
平時顧清玄的飲食起居都是許諸和鄭氏打理,其他人是近不了身的。如今他們一個病一個外出,蘇暮又冇近身伺候過人,自然冇法像鄭氏那般用得順手。
傍晚顧清玄去浴房沐浴時,蘇暮杵在那裡不知該如何應對。
顧清玄試浴桶裡的水溫時,忽地從屏風後探頭,驅趕道:“你杵在那裡做什麼,出去。”
蘇暮愣了愣,後知後覺道:“郎君不要奴婢伺候嗎?”
顧清玄臉綠道:“你能伺候什麼,看我洗澡占便宜?”
蘇暮:“……”
這男人真是。
她還真冇這個嗜好,悻悻然退出去了。
待顧清玄沐浴梳洗出去後,頭髮是濕漉漉的,需用乾帕子絞乾,以防受涼。
這個蘇暮知道怎麼操作。
她到底冇有貼身服侍過人,且還是服侍男人,替顧清玄絞乾頭髮時不慎弄痛了他,薅了幾根頭髮下來。
古人信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損傷,那廝的頭髮養得極好,齊腰的長度,握在手裡柔軟,觸感極佳。
這是蘇暮第一次見到冇有正過衣冠的顧清玄。
剛梳洗後的身體上殘留著胰子淺淡的甘鬆香,寬鬆肥大的素白紗織寢衣鬆垮地套在身上,上著衣,下著褲,腳上穿著木屐。
有時候她的指尖會不小心劃過他的耳後,顧清玄的頸脖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肩背繃得很直,全然冇有鄭氏服侍時的放鬆。
頭頂上的指尖在髮絲中穿插,將散亂的髮絲一點點理順,指腹按到頭皮上的觸覺有些發癢,惹得顧清玄喉結滾動,心猿意馬。
蘇暮還是挺有職業道德的,既然是伺候人的活計,自然就要拿出專業素養來。
然而在她努力做得像模像樣時,顧清玄卻有些不耐了,打發道:“你出去,我自己來。”
蘇暮無比實誠,她知道自己的技術差勁,也不會說乖話挽留麵子,當真規規矩矩把帕子留下,依言退了出去。
哪曉得快要走到門口時,顧清玄忽然用更不快的語氣道:“回來。”
蘇暮愣了愣,又默默地滾了回去,乖乖走到他跟前。
她本以為他要吩咐什麼,哪曉得那男人高昂著下巴,用傲嬌又厚顏無恥的口吻命令道:“過來,吻我。”
蘇暮:“……”
作者有話說:
蘇暮:你除了會說這個外,還會說什麼?
顧清玄:爬上來,自己動。
蘇暮:。。。。
老子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