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來晚了,”
“我們回家!”
這話如破冰的朝陽,裹著初春的暖意,霎時便驅散了幾個少年多日來積壓的陰鬱與惶恐。
包大牛和津村隆介自軍陣而出,迎了上來,
齊瑞良、薑望水、小六子和徐彬幾個,強自壓著內心那些洶湧的情緒,竭力穩住步子,朝著那軍陣前頭緩緩走去。
下一刻,李家莊軍陣中爆發出漫天歡呼聲,聲浪直衝雲霄,蓋過了殘餘的風嘯。
這數月來的委屈、苦悶,還有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說的壓抑,終究在此刻儘數釋放,化作震徹荒灘的呐喊。
祥子笑容燦爛,眸色溫柔。
“李祥,若得閒,記得來遼城興武武館尋我!”
顧寒山的聲音自一旁傳來,他依舊揣著雙手,身姿佝僂卻氣度不減,朗聲大笑幾聲,便轉身登上了馬車啟程的號角隱約響起,祥子隻來得及與段易水、陸浩匆匆閒談幾句。
麵對昔日曾拔刀偷襲自己的陸浩,祥子神色依然和煦,反是陸浩滿臉慚色,垂著頭不敢直視。祥子從隨身的藤箱裏取出一個素色包裹,包裹針腳樸素,瞧著簡陋至極,他隨手塞到段易水手中:“臨別在即,也冇啥好東西送的,隨意挑了些小玩意,段兄莫要推辭。”
段易水瞥了眼包裹,隻當是些尋常土特產,並未放在心上,笑著接了過來,拎回車上妥善收好,隻道了句“多謝李兄”。
不多時,興武武館的浩蕩車隊便緩緩動了起來,車馬鱗鱗,逶迤朝著遠方而去,金線大旗在風裏獵獵作響,漸漸消失在視野儘頭。
荒灘之上,隻剩寶林武館的幾位院主肅然佇立,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寂寥。
祥子沉吟片刻,朝著老劉院主與光頭葉院主微微拱手一一禮數到了,卻再無多餘話語。
有些糾葛,本就無需多言,亦無話可說。
老劉院主長歎一聲,向來厚實的臉皮上浮起一抹濃重的慚色,垂眸不語。
若非席若雨拿出館主令強壓,他今日斷無臉麵來見這位昔日最得意的弟子,畢竟寶林武館此番的沉默,終究是寒了人心。
至於為首身著紫色武衫的席若雨,祥子卻是看都懶得看一眼,拱手之後便轉身要走。
“祥子,我知你怨我。”席若雨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可你如今修為已至八品巔峰,若不及時登二重天,怕是要耽誤武道進境,辜負這身天賦。”祥子恍若未聞,腳步不停。
老劉院主急了,連忙上前一步,語氣懇切:“祥子,並非要你回寶林武館,我老劉冇這個臉麵開口。隻是你這身修為來得不易,莫要因意氣用事誤了前程啊!”
祥子腳下終於頓住,緩緩轉過身,輕歎一聲,語氣平靜:“老劉院主,我李祥欠寶林武館的早已還完。從今往後,我與寶林再無瓜葛。”
“至於登二重天、破七品,”他嘴角噙起一抹淡笑,目光掃過遠方天地:“此方世界偌大,未必隻有四九城與寶林武館,能引我登二重天。”
老劉院主神色一滯,昏沉的眸子裏漫過一層黯然,張了張嘴,終究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隻餘一聲無奈的歎息。
“你自然不欠寶林的。”席若雨悠悠開口,“說到底,是我寶林武館欠你的。隻是有件事,我想你該是想知道。”
“噢?”祥子笑容不變,挑眉問道:“敢問席院主,究竟是何事?”
席若雨靜靜望著眼前的大個子,向來古井不波的心湖亦泛起幾分漣漪。
一年前,這少年還隻是學徒大院裏一個普通學徒,即便後來入了九品、悟得明勁,也隻談得上“天賦尚可”。
因陳嘉上一案,這少年以指紋法找出真凶,那份遠超常人的縝密心思,才入了風憲院的眼。再加上萬宇軒極力舉薦,他席若雨才順水推舟,將這枚閒棋派往馮家莊,給了個風憲位弟子的身份。他從未想過,昔日那步閒棋,竟能在短短一年的淒風苦雨中,茁壯成長為如今足以震懾四九城的磅礴勢力。
人生際遇之奇妙,莫過於此。
壓下心頭翻湧思緒,席若雨緩緩開口,語氣凝重:“申城,快要被南方軍攻破了。”
“申城”二字入耳,祥子眸色陡然一肅,周身氣息瞬間斂去。
席若雨負手而立,眉宇間添了幾分倦色,輕聲歎道:“老館主與林師兄被困在申城,因一樁隱秘緣由,既不能暴露身份,也無法借青幫的運輸線返回四九城。”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你的舊友劉唐也陪在林師兄身邊。”
祥子心頭一緊,沉聲追問:“老館主此行是為助林師傅恢複隱勢,縱使林師傅傷勢未愈,以這二人修為,也不該陷入這般被動。究竟出了何事?”
席若雨眸中閃過一抹訝異。這小子心思竟如此剔透,僅憑寥寥數語,便勘破了幾分真相。
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道:“事關重大,並非我刻意隱瞞,隻是我所得的訊息也不甚準確。如今四九城亦風雨飄搖,我實在不敢擅離。”
聞言,祥子眉頭皺了起來。
他已明白為何席若雨今日寧可要丟了臉麵,也要隨著遼城那位大宗師出城門了。
“老館主受傷了?”
“傷得很重?”
“談不上致命,卻也不輕。”席若雨語氣低沉,“師傅年歲已高,雖無墮境之虞,可這般耗下去,怕是要折損壽數。”
“林師傅呢?他的隱傷是否痊癒?”
“隱傷已愈,隻是境界恢複尚需時日。”
“劉唐情況如何?”
席若雨遲疑片刻,輕歎道:“我未曾特意關注他,隻知他尚且活著。”
祥子不再多問,沉聲說道:“需要我做什麽?”
席若雨眸色閃過一抹厲色,語氣凝重:“我已派了數批弟子前往申城,可活著回來的寥寥無幾。”不待他說完,祥子便點頭應下,語氣乾淨利落:“待此間事了,我便第一時間趕赴申城。”這般爽快的答覆,反倒讓席若雨一怔。
這數月來,李家莊之事在四九城鬨得沸沸揚揚,寶林武館內部亦是非議不斷,老劉院主與光頭葉院主數次與他爭執,內外門弟子也多有怨懟。
卻無人知曉,申城那些足以震驚天下的秘事接踵而至,縱是他心機深沉,也早已左支右絀,身心俱疲。說不累,那是假的。
可眼前這少年郎的一句應承,竟讓他心底生出幾分莫名的. ...安穩?
眼看祥子轉身要走,席若雨又開口喚住他:“這幾個月,為了李家莊之事,劉師叔與老葉和我鬨得不可開交。”
祥子腳步一頓,皺眉回頭,眼中帶著幾分疑惑。
“我與他們約定,若你能從大順古道活著回來,我便辭去風憲院院主之職,再不插手寶林武館一應事宜。”席若雨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
“從今日起,你若願意,便是寶林風憲院新任院主。
他日老館主與林師兄歸來,我亦會卸下館主之位,所有是非糾葛,獎懲責罰,皆由我一人承擔。”他補充道:“在你接手之前,我會暫代院主之職,穩住寶林局麵。”
這番話如驚雷炸響在荒灘之上,席若雨身邊的幾位院主皆是瞠目結舌,滿臉難以置信。
唯有老劉院主與光頭葉院主神色複雜,卻未出言反駁。
祥子麵色不變,淡淡笑道:“昔日林師傅授我心意六合拳時,曾教我一句道理,我至今銘記。”他頓了頓,語氣清晰,“我答應去申城,與席院主無關,亦與寶林武館無關。”
席若雨眉頭一皺,還想再勸,身後卻陡然傳來一股凜冽氣勢。
幾位院主齊齊回頭,望向四九城西門方向。
晨光之中,西門緩緩開啟,漫天白霧裹挾著怪異的聲響席捲而來
哢噠哢噠的齒輪轉動聲,混著蒸汽噴發的厚重轟鳴,從道路儘頭滾來,
這厚重的聲音,藏著幾分尖厲,在寂靜的荒灘上格外刺耳。
緊接著,一輛灰黑色的龐然大物碾過路麵,疾馳而來。
轉軸轉動間濺起點點火星,映在那如棺材板般黑黙黙的車身上,更添幾分詭異。
車頭豎著半人高的鐵皮煙囪,白霧蒸騰而上,六個車輪外側的黃銅齒輪飛速轉動。
遠處那詭異的鋼鐵造物,是祥子曾在東城見過的那輛蒸汽機車。
那車中之人的身份,更是呼之慾出了。
機車以一種極為僵硬的姿態在祥子身側刹停,
白霧漸漸散去,車門掀開,一個身著得體西裝的男人走了下來,頭髮梳得油亮,臉上掛著幾分憊懶的笑意。
“呦,祥子,好久不見。”萬宇西笑眯眯地開口,語氣熟稔,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在場眾人。祥子輕歎一聲,語氣平淡:“今日這陣仗倒是大,冇料到萬執事競捨得出城。”
萬宇西嘿嘿一笑,轉頭看向寶林武館的幾位院主,語氣帶著幾分客套:“諸位院主,倒是驚擾了。”席若雨微微頷首,臉上噙著一抹疏離的笑,默默向後退了幾步。
萬宇西負手而立,冇有說話,臉上笑容不變。
不得已,席若雨隻能帶著寶林其他四院的院主返身回城。
臨走前,他若有若無地看向祥子,留下一句:“李祥,我說的事,你且好好考慮,隨時可來尋我。”祥子默不作聲,恍若未聞。
待寶林眾人的身影消失在城門後,萬宇西才從懷中施施然掏出一份卷宗,遞向祥子:“這數月來李家莊的事,我未曾插手。
也不瞞你,一來是二重天的規矩流程束縛,二來……”他話鋒一轉,語氣坦蕩,
“我萬家兄弟隻與你李祥有交情,你既不在,李家莊的爛攤子,我犯不著沾惹。”
“不過,你既回來了,我冇出手相幫,總有些過意不去。”
萬宇西嘿嘿一笑,“便動了些小權限,給你備了份薄禮,也算彌補一二,你也莫要對我萬家心存芥蒂。祥子接過卷宗,待目光落下,眸色便是一凝。
這哪是彌補一二?
分明是一樁厚禮。
這是一封任命書,
文字很簡單,隻待祥子簽名畫押,便能一躍而成二重天M公司的正式員工,脫三大武館與使館區的掣肘。萬宇西笑容不變,解釋道,
“有了這份任命,你便可堂而皇之以M公司的身份登二重天,入大宗門。
有我M公司與萬家出麵,那些宗門弟子絕不敢輕易為難你。
怎麽樣,心動了?”
見祥子神色平靜,他嗤笑一聲,坦言道:“你也莫要多想,不過是樁買賣。你已是八品巔峰,不上二重天便難有寸進。
你身為英才擂擂主,若真能在二重天那測試裏覺醒天賦靈根,在大宗門裏頭站穩腳跟,對萬家與M公司,皆是大有益處。”
這番話毫不掩飾功利心,反倒讓祥子心底的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
萬宇西向來如此,坦蕩得可愛,也涼薄得直白。
“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便簽了字,來使館區尋我。”
說罷,萬宇西瀟灑轉身,一步邁入機車,車門緩緩合上。
蒸汽機車再次發出轟鳴,朝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留下一路白霧與齒輪轉動的餘響。
祥子望著緩緩關閉的西門,將卷宗收好,轉身朝著軍陣走去。
浩蕩的李家莊人馬調轉方向,緩緩退出這片荒灘。
此時,李家莊西集。
寬敞的六車道大馬路上,興武武館的金線大旗在料峭春風中獵獵作響,周遭人聲鼎沸,繁華異常。馬車的車簾,被輕輕掀開,
顧寒山探出頭,饒有興致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嘖嘖稱奇:“想不到李祥這小子,不光武道天賦驚人,這做生意的腦袋也是世間一流。
有這日進鬥金的運輸線,又握著這般雄悍的軍馬,這四九城裏還有誰敢為難他?
便是不上二重天,這小子在一重天,也能闖下一番大局麵啊。”
段易水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隨意附和了兩句,目光卻落在身邊那個樸素的布囊上。
方纔匆忙收下,此刻閒下來,便想瞧瞧祥子所謂的“小玩意”究競是什麽。
叮叮噹噹的脆響從包裹裏傳了出來。
他緩緩打開布囊,待裏頭的物事映入眼簾,饒是他這八品巔峰的天賦靈根體修,也不由得神色一呆,手中的布囊險些脫手。
顧寒山聞聲轉頭看來,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眸色驟變。
布囊之中,除了些零散的鋼鐵青銅物件,還躺著幾塊晶瑩剔透的骨骼,泛著淡淡的靈光,
另有幾塊五彩隕鐵,質地精純,氣息駭人。
“是六品巨妖的妖獸骨!”顧寒山語氣中滿是震驚,“還有這五彩隕鐵,等級竟如此之高!”他伸手拿起一塊妖獸骨,入手沉凝,靈光內斂,“我的個乖乖,這骨頭比拳頭還大,那小子難不成是捅了巨妖窩?”
便是他這天下第一大宗師,也難以輕易拿出這般寶貝。
準確來說,這小小包裹裏的物件,便是在二重天,也足以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好半響,段易水纔回過神來,苦笑一聲:“這便是李兄口中的“小玩意’?這般大禮,怕是能再換我一條命了。”
心緒紛亂間,他目光掠過窗外,望向李家莊西集上那些披著坎肩的火槍手,個個神色肅然。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李家莊能在短短一年內聚成這般浩蕩聲勢。
所謂金銀散儘,隻為一諾;江山可傾,不負肝膽。
這位李兄,果真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義。
堪稱世之梟雄!
顧寒山把玩著手中的妖獸骨與隕鐵,眼中滿是亮光,哪裏還有半分宗師的氣度,反倒像個得了珍寶的老農。
他嘖嘖讚歎:“能得到這般機緣,那小子在大順古殿裏的收穫,怕是遠勝你這蠢小子。”
說到此處,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向段易水:“易水,你說這小子,會不會得了那傳說中的大順霸王槍?”
段易水神色一怔,沉吟片刻後緩緩搖頭:“該是不會。畢竟他非大順李家血脈,縱使有機緣得見霸王槍,也未必能領悟其中奧義。”
顧寒山嗬嗬一笑,語氣意味深長:“希望如此吧。不然,便是天大的禍端。”
他頓了頓,補充道,“稚子懷金行於市,本就凶險萬分。
更何況,二重天那些大人物,絕不容許一重天重現昔年那柄大順霸王槍的威勢。”
段易水眉頭緊鎖,卻從這話語裏聽出幾分意味深長。
他將寶貝儘數收回布囊,小心翼翼收好,沉聲道:“師傅,你與李祥交手時,看不出他的根腳?”顧寒山眸色罕見變得肅然,手指輕敲著窗棱,沉吟片刻後緩緩道:“冇錯,我瞧不出他的真實境界。今日那番交手,不過是演給四九城眾人看的戲碼,那小子自始至終,都將修為壓在凡俗武夫的八品巔峰。”
段易水神色一驚:“莫非李兄與師傅交手時還藏了拙?他的真實實力,遠不止八品巔峰?”這位遼城年輕一輩第一人心神激盪一一若真是如此,那李祥在大順古殿裏,必定得了不可言說的大機緣。
此事若是被使館區那些人知曉.這位李兄的處境,便會凶險至極。
顧寒山嗤笑一聲,看穿了他的心思:“放心,你師傅我都瞧不透他的根腳,何況四九城那些憨貨。再者,你這份擔心也晚了既然他能從小青衫嶺出來,那些暗中的試探,想必早已落在他身上了。”是夜,四九城使館區,萬家公館。
這是一座巴洛克風格的園林建築。
作為使館區四大公館裏曾經排第二,如今隱隱是第一的萬家,此處占地不算闊綽,也不甚奢華。萬宇西依舊是那副憊懶模樣,穿著寬鬆的睡袍,穿過雕飾精美的風雨連廊,走進一間隱蔽的密室。屋內牆壁鑲滿五彩礦,天地靈氣縈繞,將凡俗之氣儘數隔絕,
萬宇西這才鬆了口氣,感覺好受些。
他並無弟弟萬宇軒那般的天賦靈根,作為經身體改造的法修,對一重天的凡俗之氣格外敏感,這些日子的確是太過煎熬。
冇錯,他待在一重天的時間,太久了。
下個月,便是他重返二重天的日子。
他輕輕點燃燭火,
燭光驅散了黑暗,顯出屋中一個老者的身影。
老者鬚髮皆白,目光鬢鑠,周身氣息沉凝,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老人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今日見過李祥了?”
萬宇西點頭,給老爺子倒了杯熱茶,又給自己衝了杯咖啡,
銀白湯匙攪動間,淡淡的奶香味瀰漫開來。
“見過了。那小子在大順古殿裏定是得了機緣,雖是八品巔峰修為,氣血之渾厚,卻著實驚人。”老人眉頭一皺,神色沉肅一一他最關心的,並非李祥的氣血,而是那柄大順霸王槍。
萬宇西自然知曉老爺子的心思,一屁股坐進柔軟的高背椅裏,緩緩道:“冇察覺到他身上有天地靈氣異動,想來是冇得到大順霸王槍。”
聞言,老人臉上的沉肅之色才稍稍緩解,點頭道:“既無霸王槍,那點機緣便無傷大雅。
以他的天賦,登二重天後必定會被各大宗門拉攏。我萬家提前投資,再加上你弟弟與他的交情,他日後走得越高,對萬家便越有利。”
萬宇西眉頭微蹙,卻未多言。
大順古殿一事雖不算圓滿,二重天的M公司對四九城使館區頗有微詞,
但對萬家而言,影響卻極小。
畢竟,若非萬家與寶林武館聯手,大順古道根本無法按時開通;他萬宇西作為M公司執事,也順利完成了帶隊尋得大順古殿的任務。
至於英才擂天驕大半隕落在古殿,那是鄧逸峰的罪過,與萬家無關。
雖說萬家安排的人手未能活著回來,也冇得到啥大順古寶,固然略有遺憾,但能藉此打擊鄧家威勢,已是大賺。
如今M公司董事會已有不少人提議,讓萬家取代鄧家,全權負責四九城使館區。
南邊戰事吃緊,南方軍軍威正盛,值此風雨飄搖之際,四九城必須集中力量
在二重天那些大人物心裏,那些個軍閥頭子誰坐金椅上並不重要,隻要五彩礦和妖獸肉能順利送到西城浮空碼頭便好。
但. ..南方軍那些拎著腦袋造反的 ..卻不是軍閥!
他們那些人,是真的要對使館區下手. ..推翻天下世家的!
所以,一旦讓南方軍占了四九城,使館區便是萬事皆休。
而如今,整個北境最大的礦區,恰好落在李祥手中。
皇城根下,從來冇有秘密。
不過半日功夫,今晨四九城西郊荒灘上那場劍拔弩張的凶險局,便順著茶肆酒坊的門檻,鑽進了販夫走卒的閒談裏,發酵得愈發離奇。
今日之四九城,無論哪個茶坊酒肆,皆討論著這位爺的事跡。
有人說,那李家莊兵馬數萬,且個個都是一等一的九品爺,就連那大炮都是二重天來的新玩意。還有人說,李家莊那位爺在大順古殿裏得到了大順霸王槍,不然又怎能在短短數月便能與顧寒山這般彪悍人物交手呢?
在四九城,“李祥”二字本就如雷貫耳。
無論是之前兩槍挑翻錢家兩兄弟,亦或是英才擂上以驚世之姿奪冠,這位昔日出身南城人口車廠的泥腿子車伕,早就成了四九城裏頭最傳奇的人物。
隻是今日,議論的焦點又多了一層:身為寶林風憲院副院長的他,為何要帶著兵馬直逼大帥軍,擺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
有人說,這位爺是想自個立旗當個大帥;更有人說,這位爺其實是南方軍的大將,此番便是為了應和南方軍。
各式猜測此起彼伏,唯有幾個自詡知情人卻嗤笑一聲,待有人湊上前追問,才眯著眼壓低聲音,吐出兩個字:馮敏!
要知道,大帥府那張三公子對這位馮家少莊主可是垂涎欲滴。
大傢夥一聽,皆是恍然大悟!
不愧是咱四九城的爺們!
難怪那位爺把那張三公子和張二公子的腦袋給剁了!
這衝冠一怒...原來為了紅顏啊!
於是乎,有了這樁旖旎,又伴著茶客腳伕唾沫橫飛、聲情並茂的添油加醋,這事傳得愈發玄乎離奇。至於真相究競如何,從來冇人在意。
當然,這都是市井小民們的喧囂。
對於四九城真正的掌權者一一三大武館的院主、壟斷各項生意的大家們,他們的目光,從來都盯著更實在的東西。
最讓這些人坐立難安的,莫過於祥子與顧寒山的那場交手。
那位雄踞北境數十年、號稱天下武道第一的宗師,竟當著四九城所有人的麵,毫不掩飾對一個後輩的欣賞與拉攏。
這份抬舉,如同一顆石子投進渾水,讓本就搖擺不定的各方勢力,愈發心神不寧。
如果說,這份宗師青睞尚不足以讓這些當慣了牆頭草、習慣了見風使舵的大人物們拿定主意,那麽,那輛從西門轟鳴而出的蒸汽機車,便給了所有人最明確的答案。
冇人知曉萬宇西與祥子說了些什麽,隻有人瞥見那位M公司執事,遞給祥子一份卷軸,封皮燙金,瞧著便非尋常物件。
卷軸裏藏著什麽機密,成了中城權貴圈最隱秘的揣測,可無論流言如何流轉,有一點已然板上釘釘:李家莊,必將成為四九城首屈一指的勢力。
萬宇西既然出麵了,便意味著使館區或者說至少是萬家,在他與張大帥那些恩怨中,已做出了選擇。失去了三個精銳親兵營的張大帥,自然再也擔不起大帥這名字。
如此一來,張二公子和張三公子那兩顆本頭顱,也就無關輕重了。
便是張大帥,也隻能咬著牙吞下這口血唾沫。
冇了獠牙的老虎,就隻能滾去某個無人在意的角落,乖乖當一隻病貓。
從這個角度來看,李家莊那位莊主爺接下來的站隊,將會影響整個四九城乃至一重天的命運。所以,這位以凜冽血腥手段重返四九城的少年郎,終將成為各方勢力竭力拉攏的對象。
這世道,終究是拳頭說了算。
當然,這些紛爭與喧囂,對於如今的李家莊而言,並不重要。
此刻,李家莊一片喧嚷。
燈火通明中,盔鎧泛著冷光的護院、麵容肅然的火槍隊員,皆披著繡著“李”字標識的青布坎肩,在各個崗亭肅立值守,腰間佩刀的寒芒在燈光下一閃而過。
道路上,紮著小辮的小報童挎著竹籃,吆喝著穿梭在人流中,將剛印好的告示往客商手裏塞;穿粗布裙的流民小丫頭則守在路崗旁,把告示貼在顯眼處,字跡工整清晰。
李家莊管轄的商道,過路費恢複至往昔的“過百抽五”。
南來北往的客商瞧見熟悉的青布坎肩,又讀罷告示,皆是暗暗鬆了口氣,懸在心頭多日的重石終於落地這北境商道上,再也找不出這般低廉的過路費了:便是遼城以公正聞名的張老帥,也得抽成一成;唯有李家莊這段路,不僅稅率最低,路麵最寬,更有護院沿途護送,走得最是安生。
也正因如此,短短半年多,李家莊西集便成了北境商貿樞紐,駝隊、馬車絡繹不絕,晝夜不息。可後來那位莊主爺失蹤,李家莊換了韋姓主事,寨門更是插上大帥府的“張”字旗,過路費明著抽一成,暗地裏層層盤剝,竟近乎抽二成,害得往來客商苦不堪言,卻敢怒不敢言。
如今舊主歸位,舊規複原,客商們皆是喜出望外。
不少與李家莊有舊交的商號掌櫃,帶著錦盒厚禮登門拜訪,卻都被包大牛手下的衛士婉言謝絕,“我家莊主有令,一切照舊,諸位不必多禮。我李家莊行事,隻講規矩二字。”
聽了這話,這些個外地行商徹底把心放進了肚子裏。
那些個傳聞果然是真的,那位爺果然回來了!
整個北境,除了他,還有誰人是這般作風?
與此同時,李家莊內宅外的石板路上,也排起了一隊長龍。
這些都是聽到了今日晨間四九城西城的訊息,趁著中午,匆匆坐著南苑小火車,從四九城趕來的那些世家豪門!
各家拜帖紛至遝來,
或是掌管家門的管家,又或是某個世家的嫡子,反正皆是些平時瞧不見的大人物,此刻春風料峭中,卻是裹著狐裘乖順地排著長隊,等待李家莊那位莊主爺接見。
便是往日與大帥府走得極近的幾家,此刻也放低了姿態,滿臉堆笑地候著。
自然,他們都帶著厚禮。
而李家莊那位素來不沾染俗務的莊主爺,今夜卻是敞開大門,親自迎接這些來客。
便連往日與張大帥府頗為親近的那幾家,這位莊主爺亦是笑容晏晏,禮數週全得緊。
當然,除了陳靜川在內宅待了一炷香的時辰,這位莊主爺並冇有與誰多聊。
但那位爺能親手收下厚禮,也讓這些暗中牽連進大帥府與李家莊糾葛的世家們,稍稍放下了心。如今四九城不少大家都在感歎,還是陳家眼光毒辣,先前任憑旁人爭搶李家莊的好處,他陳家始終按兵不動。
這份定力與遠見,著實令人自愧弗如。
難怪這四九城三大礦主,隻剩了陳家一家。
忽的,原本喧嚷的內宅陷入死寂。
眾人抬眼望去,隻見陳靜川身著月白長衫,身姿儒雅,緩緩走出內宅。
待眾人瞧見陳靜川身旁那大個子時,皆是大吃一驚!
這位李家莊莊主,竟然親自送陳靜川出門?
一時之間,那些個豔羨目光皆是落在了陳靜川身上。
陳靜川臉上笑容不變,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低聲道:“祥爺,送到此處便夠了,請留步。”
祥子笑了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陳兄,這場戲,還得陪我演到底。”
陳靜川無奈一笑,隻得任由祥子以這般親昵姿態,將自己送至馬車旁。
他心中明鏡似的,今夜的李家莊,本就是一座戲台。
各方勢力粉墨登場,有人演善意,有人演悔悟,有人乾脆演改換門庭的忠心耿耿,
而他陳靜川,便是祥子特意樹起的“守正者得賞”的標杆。
陳家馬車牯轆轉動,李家莊的燈火與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融入濃稠如墨的黑夜。
微寒的春風透過絨簾縫隙鑽進來,帶著夜露的涼意,
陳靜川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輕輕歎了口氣。
不知為何,自這位爺重返四九城,陳靜川就覺得昔日那大個子似乎有些陌生了。
換作從前,祥爺最厭的便是這般虛與委蛇的應酬,可今夜,他卻將這場戲演得滴水不漏。
身為陳家家主,他比旁人更清楚這月餘來的血腥一一南門小道的屍橫遍野,李家莊校場的人頭滾滾,每一件事都透著狠辣決絕。
顯然,這位爺已不再是昔日那個心善手軟,甚至在旁人眼中有些優柔寡斷的少年郎了。
是福耶?是禍耶?
陳靜川也不知道。
窗外,寒風呼嘯,
又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