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掠過四九城西郊的荒灘,李家莊大軍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黑底紅字的“李”字旗連綿成片,透著肅殺之氣。
山炮營的炮口黝黑髮亮,在晨光中泛著冷冽寒光,近萬兵力排布得如鐵桶一般,進退有度,那股沉凝的凜冽撼人心魄。
城牆上的守軍嚴陣以待,甲冑在城垛後泛著斑駁光澤,火槍兵攥緊槍托,眼底卻藏著難掩的惴惴。本該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對峙之際,沉重的西北城門卻緩緩開啟,“吱呀”的聲響劃破天地間的寂靜遼城興武武館的黑底金字金線大旗率先而出,緊隨其後的,便是那麵李家莊眾人再熟悉不過的寶林旗。與此同時,一身素色勁裝的祥子騎在一匹高頭烏雅之上,徐徐自軍陣前走出。
他手掌輕搭在馬轡上,湛藍的玄鐵重槍看似隨意架在馬側,
馬蹄踏在荒灘的碎石上,聲響緩慢而沉穩,烏雅不時在春寒中甩動響鼻,噴吐著白霧,
一人一馬走得不急不徐,氣定神閒,竟無半分臨陣的緊張,反倒似春日裏踏青尋幽的閒人。刹那間,四九城頭上那些大人物的眸光,皆是落在這泥腿子車伕出身、短短一年便聲名鵲起的大個子身上。
諸位大人物神色各異,
但. ..即便是那些個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的振興武館幾個院主,此時也不得不暗歎一一此子不僅武道天賦卓絕,更難得心思縝密、手段狠辣。
偌大天下的少年英傑,能有這般氣魄與膽識者,屈指可數。
孤身一人,直麵滿城喧囂。
待車隊緩緩行至近前,祥子側身下馬,動作利落。
人群中,一個佝僂著腰背的中年漢子揣著雙手,緩步走出。
他長相樸素尋常,身量也不甚高大,唯有那雙濃眉如彎月,斜斜掃過便自帶威嚴,讓人過目不忘。正是北境天下第一大宗師,顧寒山。
瞧見此人,祥子長揖到地,朗聲道:“多謝顧館主照拂,李祥銘記於心!”
顧寒山眉梢一挑,不言語,隻圍著祥子橫看豎看,似要將這大個子從裏到外看透。
半響,未能瞧出絲毫玄機的顧寒山,卻是嘖嘖道:“老嘍老嘍,我顧寒山當真是老嘍!
這才幾年冇踏足中原,竟不知世間已出了這般少年人物!連武道境界我都瞧不透,難怪我那蠢貨徒弟打不過你,後生可畏,當真後生可畏啊!”
段易水正揣著袖子打哈欠,聞言臉色驟黑,嘴角撇了撇,卻隻能歎一口氣,半句不敢反駁。聞聽此言,偌大車隊頓時一片嘩然,興武武館的這些個天驕弟子皆是麵麵相覷。
自家這性情倨傲的師傅素來眼高於頂,這些年除了段師兄,再無旁人能入他法眼,如今競對一個年輕後輩如此誇讚,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顧寒山索性不再費神揣測境界,擺了擺手,對身前那大個子輕聲道:“你也不必念我的情,此番我也冇做啥,不過是來四九城閒逛了一番,那些個豆汁、炒肝之類倒是吃了個遍,
你在大順古道救了我那蠢徒弟,說到底,這份人情我倒是冇還完。”
祥子笑容不變,目光落在段易水身上,微一點頭,才轉頭應道:“我與段兄在古殿中乃是攜手對敵,相互照拂,若非段兄拚死相護,我也難活著走出大順古殿。”
這話落在顧寒山耳中,眸底頓時多了幾分欣賞。
這些年,那些個所謂天賦異稟、精彩絕豔的少年天才,他顧寒山見過不少,然而能做到這般榮辱不驚雲淡風輕的年輕人,卻是寥寥無幾。
他心緒微動,目光遙遙掃過遠方森然的李家莊軍陣,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值此風雨飄搖之際,一重天竟出了這等人物,不知是天下之福,還是天下之禍啊!”
話音剛落,顧寒山忽然輕輕跨出一步,周身氣息陡然一變,笑意玩味看向祥子:“年輕人,練練?”祥子臉上笑容滯住了,瞧著這位天下第一大宗師臉上笑容,卻似乎明白了什麽。
他拱手沉聲道:“長者有邀,晚輩不敢辭!”
顧寒山哈哈大笑,一手負於身後,一手輕擰手腕,閒庭信步走出幾步,語氣輕鬆:“來,先試試我一隻手!”
話音剛落,一股滔天勁氣滌盪而出!
顧寒山出掌。
刹那間,一股厚如山嶽的氣勢,朝著祥子鋪天而來。
漫天明勁,仿若實質。
簡簡單單一掌劈下,卻似能讓天地變色,氣息凝滯。
祥子不慌不忙,肩膀微微一沉。
他左手在前,右手在左肘內側,呼吸間身形微微一抖,整個人的氣質頓時一變。
腳下生根,如嶽鎮淵亭!
左腳前踏,右拳猛然衝出。
心意六合拳衝拳!
冇有任何花俏之處,直直一拳,向著那掌心轟出。
縱使麵對這位天下公認的武道宗師,祥子這一記衝拳依然帶著一種剛猛無儔、一往無前的氣勢。那雄渾如實質的明勁,被這一拳霎時轟開。
不僅如此,拳風競直逼顧寒山麵門。
顧寒山眼中精光一閃,笑容不減,手掌順勢前推,硬生生接下這一拳。
拳掌終於交接!
轟隆一聲,一股肉眼可見的漣漪從兩人身周爆開。
砰、砰、砰、砰,
拳掌交鳴之聲,仿若悶雷滾滾而來。
兩人身影快如閃電,翻飛交錯,勁氣凜冽得讓顧寒山身後的內門弟子都站立不穩,紛紛後退數步才穩住身形。
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穿透風幕,傳到四九城城頭,更讓諸位大人物皆是神色一凜。
便是使館區四大公館的老傢夥們,也不由得目瞪口呆一一這大個子竟真能與顧寒山正麵交手?即便這位大宗師隻出了一隻手,這份實力也足以駭人聽聞。
眾人暗自心驚,這般年紀便有如此修為,假以時日,這小子又該成長到何等地步?
場中打鬥愈發激烈,顧寒山似乎單手應對漸感吃力,臉色稍沉,大喊一聲:“哎呀呀,好厲害的小子!一隻手競拿不下你,看來得使出六分力了!”
話音未落,他負於身後的手臂驟然伸出,右手仍為掌,剛猛霸道,
左手卻凝拳,走的是連綿不絕的內家拳路子,
掌法嫻熟,拳法亦是精妙無匹!
明明是兩門運氣用勁毫不相乾的功法,在這位天下第一武道大宗師手中,卻硬生生地生出了幾分遊刃有餘的從容圓融之感。
祥子頓時壓力倍增,心中駭然一一這便是天下第一宗師的底蘊?竟真能做到左右互搏,雙功並行!城牆上,振興武館一位院主失聲驚呼:“是左拳右掌之術!自棄刀不用後,這可是顧館主的壓箱底招式,這李祥究競有何等駭人修為,竟能將他逼到這份上?”
另一位德城武館的院主麵露狐疑,接話道:“莫不是李祥在大順古殿得了什麽逆天機緣?否則怎會進步如此之快?”
這話一出,城頭大人物們皆身形一滯,目光中多了幾分忌憚。
振興武館館主莊天佑神色沉鬱,緩緩開口:“他使的仍是心意六合拳,氣勁不過化勁,修為也隻是八品巔峰,怪異之處在於他的氣血,競雄渾得遠超同境界武夫。”
眾人聞言,心頭稍緩一一看來. ..這李祥雖未得大順霸王槍,卻也尋得了其他機緣,這般才能力敵顧寒山,擊殺振興武館的七品大乘境院主。
荒灘上,兩人已交手十數招。
又一次拳掌相撞後,顧寒山竟微微後退數步,臉上露出幾分駭然,卻是有意無意轉頭朝著四九城方向放聲大喊:“哎呀呀!好一個李祥!這八品巔峰修為當真是聞所未聞,竟能擋得住我六分氣力!他日你若突破七品,上了二重天,這戰力豈不了得?”
他嗓門本就洪亮,此番刻意揚聲,話語傳遍四九城內外,將城頭攪得一片嘩然。
此刻,顧寒山目光又掃過車隊後方那幾個寶林武館院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轉頭對祥子道:“嘖嘖嘖,你這大個子天賦絕倫,隻是...聽聞你與寶林武館已恩斷義絕?
若當真如此,便來我遼城興武武館如何?
我興武武館雖地處北境荒遠,卻當為你掃榻相迎,傾儘全力助你修行!”
一言既出,全場死寂。
誰也未曾料到,這位性情最為倨傲的大宗師,竟會當著四九城所有權貴的麵,向一個後輩丟擲橄欖枝,這份抬舉,堪稱天大的殊榮。
遠處的幾個寶林院主們臉色愈發難看,隻是席若雨卻麵色似平靜,終究未發一言。
恰在此時,顧寒山走近幾步,嘿嘿一笑,語氣帶著幾分狡黠:“小子,你身手不錯,能扛住我五成氣力,
我賣了這張老臉,你救我蠢徒弟這份人情,便算還完了。”
顧寒山笑臉盈盈。
祥子麵色肅然,深深拱手一揖。
他自然明白顧寒山的用意,以天下第一宗師的身份,屈尊演這一場戲一一毫無疑問,這是個天大的人情!
旋即,祥子嘴角卻是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這天下第一大宗師倒是想岔了!
這番輕描淡寫的交手,讓祥子對自己的實力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丹田處的氣血紅珠未曾全力運轉,他刻意將修為壓在八品巔峰,體修那些手段分毫未用,更別提天階的大順霸王槍功法。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此時的祥子其實也隻用了六成的實力!
換而言之,已然七品體修巔峰的祥子,此時的真正實力,距離這位天下第一大宗師,其實並不遙遠!而一旦祥子晉升六品體修,屆時,手握大順霸王槍法的他,便是當之無愧的一重天武夫第一人。恐怕..若眼前這位大宗師真曉得如此,也得驚掉下巴!
“易水兄,此番多謝。”祥子轉頭望向緩步走來的白衫武夫,笑容柔和了幾分。
段易水臉上帶著難掩的疲色,瞧見祥子,隻笑了笑:“我便知李兄不會那麽輕易死在大順古殿。”這些日子,他數次往返凶險的大順古道尋這位李兄,又頂著四九城各方壓力保下齊瑞良等人,即便身為八品巔峰體修,也早已身心俱疲。
“江湖兒女,不必多言。你救我一命,我便還你一命,僅此而已。”
段易水這話說得雲淡風輕,祥子心中卻是升騰出了一抹暖意。
此方世界..多的是升米恩鬥米仇的眾叛親離,多的是明槍暗箭的蠅營狗苟,如段易水這般的. ..能有幾人?
段易水身後,幾個少年靜靜佇立,神色憔悴。
那位清幫三公子齊瑞良還算鎮定,強撐著擺出從容姿態;薑望水與徐小六卻早已淚流滿麵;便是昔日以紈絝放蕩聞名東城的德寶少東家徐斌,此刻也紅著眼眶,不停抹著眼淚。
初春,燦爛的陽光灑在這些少年郎的身上,仿若為他們鍍上了一層金色。
恰在此時,祥子手腕高舉。
遙遙地,祥子身後百丈開外,那森嚴冷冽的軍陣中,忽然爆出一聲呐喊。
“莊主令,起陣!”
“莊主令,起陣!”
刹那間,喊聲層層傳遞,如漣漪在這荒灘上盪開,最終匯聚成響徹天地的呐喊聲:“莊主令,起陣!”地動山搖!
騎兵連呼嘯而出,馬蹄踏碎荒灘碎石,從兩翼展開,氣勢如虹;
山地連拖曳著黝黑火炮,在火槍方陣的嚴密掩護下,緩緩向前推進。
近萬人馬令行禁止,進退如一,整齊肅然的腳步聲,聽得人心尖發顫。
四九城城頭,那些大人物們的心瞬間揪緊,大帥府的幾個參謀更是嚇得麵如土色,雙腿發軟,便連萬家老爺子臉上笑容,也驟然僵住。
可就在李家莊大軍前行不過百步之際,祥子的手臂緩緩放下。
“莊主令,止!”
“莊主令,止!”
命令再次層層傳遞,馬嘶聲與腳步聲交織,浩蕩的軍陣瞬間停駐,紋絲不動。
城頭眾人這才恍然大悟一一李家莊並非要攻城,隻是要借這荒灘,展現那份駭人至極的軍威。自此往後,偌大四九城的各方勢力,都得重新掂量,若是敢對李家莊出手,將要麵對何等雷霆萬鈞的反擊。
春風拂過,旌旗獵獵,陽光正好,
此刻,望著眼前的老友,祥子笑容燦爛。
“抱歉,我來晚了,”
“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