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流火,酷暑未消,錦姝的月子終是坐滿了。宸哥兒的滿月宴辦得風風光光,滿朝文武皆來道賀,宮中一連三日笙歌不絕。然而盛宴過後,朝堂之上卻是另一番風雲暗湧的光景。
這日早朝,金鑾殿內鴉雀無聲。薑止樾端坐龍椅,冕旒輕垂,目光如電直射向下方的誠王。
二皇兄。
誠王緩緩抬頭,玉冠下的麵容依舊掛著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他從容出列,玄色朝服上的四爪金龍在晨光中泛著暗芒,躬身行禮時腰間玉佩紋絲不動:臣在。
皇兄身上的傷勢可大好了?薑止樾語氣平和,指尖卻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擊。
誠王微微一笑,袍袖輕拂間帶起一陣檀香:勞陛下掛心,區區小傷,已無大礙。他麵上恭敬,心中卻是百轉千回,暗忖今日這場朝會怕是鴻門宴。
薑止樾頷首,朝侍立一旁的康意使了個眼色。康意立即會意,捧著一本紫綾封麵的奏摺快步走到誠王麵前,躬身奉上時低聲道:王爺請過目。
誠王接過奏摺,不疾不徐地展開。初時麵色尚顯平靜,隨著目光下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不過轉瞬又恢複如常,唇角甚至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奏摺上字字誅心,竟將他與江湖勢力的往來查得一清二楚。
陛下這是何意?誠王合上奏摺,抬眼直視薑止樾,目光如淬寒冰。
薑止樾不答,隻朝刑部尚書抬了抬下頜:你來給皇兄解釋。
刑部尚書顫巍巍出列,額間沁著細密汗珠。他深吸一口氣,躬身道:啟稟陛下、王爺,關於王爺遇刺一案,經臣多方查證,現已查明真凶,人證物證俱全,刺客也已招供。
說罷悄悄抬眼打量誠王神色,卻見對方依舊麵帶微笑,恍若未聞。
誠王慢條斯理地撫了撫袖口繡著的雲紋,不知是何人想要本王的性命?
刑部尚書咬了咬牙,聲音發緊:據刺客供認,是受了誠王府內之人的指使。
朝堂之上一片嘩然。眾臣麵麵相覷,目光皆投向誠王。柱後侍立的侍衛不約而同地將手按在了刀柄上。
誠王這才挑了挑眉,環視群臣:依尚書大人之意,莫非是本王派人行刺自己不成?話音未落,殿外忽然掠過一陣疾風,吹得殿門吱呀作響。
微臣不敢。刑部尚書連忙拱手,隻是據實以報。
誠王輕笑搖頭,玉冠上的明珠隨之輕顫:荒謬。單憑一個刺客的一麵之詞,陛下就要定臣的罪麼?
薑止樾雙手交疊置於案上,目光如炬:自然不會。不過朕派人查探,發現誠王府近來與江湖中人往來甚密,不知皇兄作何解釋?說著從案上拈起一枚令牌,正是誠王府的通行令。
這時,淮王出列拱手:陛下明鑒,此事恐怕另有蹊蹺。他抬眼望向誠王,目光複雜,二皇兄素來謹言慎行,斷不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誠王心頭一緊,迅速瞥了淮王一眼。這個向來中立的弟弟今日突然發聲,一時難以分辨他是在為自己開脫,還是另有所圖。
薑止樾抬手製止了誠王欲辯之言,麵色凝重:朕念在兄弟之情,不會貿然定罪。但此事關係重大,必須徹查。在查明之前,就委屈皇兄在府中靜養,暫不必過問朝政了。
陛下……淮王欲言又止,被薑止樾一個眼神製止。殿內燭火劈啪,映得眾人麵色明暗不定。
誠王麵上掠過一絲陰霾,很快又恢複如常。他心知這是薑止樾藉機打壓,卻不得不躬身應道:陛下聖明,臣定當配合查證,以證清白。袖中的手早已攥得骨節發白。
這時,禦史大夫出列奏道:啟稟陛下,臣近日聽聞誠王府與邊境勢力往來頻繁。雖未查明是否與此案有關,卻也不可不防。說著呈上一本密摺。
朝堂之上再起波瀾。誠王心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本王不過與邊境友人切磋文墨,促進邦交,何來勾結之說?目光掃過禦史大夫時暗含警告。
薑止樾眯起雙眼,沉吟片刻:既然皇兄這麼說,那便一併查證。若果真隻是為了我大寧,朕自當還皇兄清白。語氣雖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退朝之聲響起,眾臣魚貫而出。誠王快步離宮,玄色朝服在漢白玉階上翻飛。
回府時,管家早已候在門前,見主子麵色不豫,忙堆起笑容迎上前。
王爺今日下朝甚早,可是朝中有喜?
誠王但笑不語,徑自踏入府門。
庭院中一樹石榴花開得正豔,紅得刺目。他駐足片刻,方吩咐道:備膳,傳錢庶妃來。
是,老奴這就去辦。管家躬身退下,步履匆匆。
一旁的心腹低聲道:王爺,一切已安排妥當。邊關來信,三萬鐵騎已整裝待發。
誠王微微頷首,目光深遠:吩咐下去,按計劃行事。記住,要做得乾淨利落。說著撚碎一朵石榴花,殷紅汁液染了指尖。
......
轉眼便是老夫人壽辰。因著蘇南水患未平,國公府不便大操大辦,隻設了家宴。
謝予懷與沈知昀仍在蘇南賑災,雖提前備了壽禮,卻終究趕不回來。
錦姝特意命人將壽禮擺在最顯眼處,是一尊白玉觀音,寓意平安。
壽辰這日,皇帝竟親自陪同錦姝駕臨國公府。府門前車馬絡繹,卻比往年少了幾分喧囂。朱漆大門上掛著紅綢,廊下懸著壽字燈,處處透著低調的喜慶。
老夫人端坐堂上,雖已是花甲之年,精神卻依舊矍鑠。見帝後駕臨,忙要起身見禮,被錦姝快步上前扶住。
祖母不必多禮。錦姝柔聲道,親自奉上壽禮。那是一套親手繡製的百壽圖,針腳細密,可見用心。
薑止樾亦含笑示意康意呈上禦賜的東海珊瑚樹。那珊瑚通體赤紅,枝椏繁茂,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引得滿堂驚歎。
宴席間,絲竹聲聲,觥籌交錯。錦姝陪在老夫人身側,細心佈菜。薑止樾與國公爺在書房敘話片刻,再回到宴上時,眉宇間似有憂色。
陛下親臨,實在是老身天大的福分。老夫人舉杯敬酒,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泛著溫潤的光。
薑止樾含笑飲儘:老夫人言重了。國公府世代忠良,朕心甚慰。目光掃過堂前嬉戲的孩童,神色稍霽。
宴至酣處,忽有內侍匆匆而來,在康意耳邊低語。康意麪色微變,快步走到薑止樾身側稟報:陛下,邊關急報。
薑止樾神色不變,隻微微頷首,舉杯與眾人共飲。待一曲終了,方起身更衣,藉故離席片刻。
直至月上中天,宴席方散。
回宮的馬車上,錦姝見薑止樾眉間深鎖,輕聲問道:可是朝中出了什麼事?
薑止樾握了握她的手,掀簾望向窗外。月色如水,映照著這座不夜的皇城,更漏聲遠遠傳來,驚起寒鴉數點。
無妨,不過是有些人按捺不住了。他淡淡道,目光掠過重重宮牆,望向北方邊境的方向。夜風拂過,車簾落下,掩去他眼底的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