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過一個時辰,前朝便隱隱傳來訊息,說刑部大牢昨夜進了“要犯”,戒備森嚴。
朝野上下暗流湧動,揣測紛紜。
錦姝卻仿若未聞,隻在鳳儀宮中安然處理宮務。午後,她召了沈昭憐過來說話。
“明日三法司開審,你兄長……”沈昭憐斟酌著詞句,眼中難掩憂色。
“兄長行事光明磊落,又有陛下聖心燭照,不會有事的。”
錦姝語氣平靜,手中針線穿過錦緞,繡著一叢蘭草,針腳細密勻停,“倒是你,這幾日少往我這兒跑,免得讓人拿住話柄。”
沈昭憐知她好意,點了點頭,卻又忍不住低聲道:“我昨日去打聽了,聽外頭人提起……祖父似乎真的在替二哥相看人家了。兵部劉侍郎的嫡次女,還有都察院王禦史的侄女……都是家風清正的好姑娘。”
針尖微微一頓,在指尖留下一個極小的紅點。
錦姝麵不改色,將手指輕輕蜷起,淡淡道:“這是好事。知昀……是該成家了。”
沈昭憐看著她平靜無波的側臉,心中暗歎,終是冇再說什麼。
——
次日,三法司開審首日。
刑部大堂,莊嚴肅穆。主審官刑部尚書端坐正中,左右分彆是都察院左都禦史和大理寺卿。旁聽席上,寥寥數位朝廷重臣,氣氛凝重。
謝予懷與沈知昀作為關鍵證人,早已候在偏廳。兩人皆是一身常服,神色沉靜。
堂上,何、李、孔三家主事之人被帶上堂時,依舊梗著脖子喊冤,言詞激烈,將“迫害鄉賢”、“羅織罪名”的帽子扣得嚴實。
隨同押解來的幾位懷州“鄉老”更是涕淚橫流,陳情地方“民怨”。
刑部尚書麵無表情,待他們說完,才緩緩開口:“爾等所言,朝廷自會詳查。然今日堂審,首重證據。”
他抬手示意,“帶人證,呈物證。”
首先被帶上堂的,是去年夏汛決堤時倖存的下遊村民。衣衫襤褸的老漢跪在堂下,顫巍巍陳述家園如何被毀,親人如何罹難,而官府許諾的修堤銀兩遲遲不見蹤影,他們如何告狀無門。
接著,是何家糧倉那個被撬開嘴巴的管事,戰戰兢兢供出暗格賬冊所在,以及如何奉命做假賬、如何與州府漕運衙門勾結分利。
再然後,是沈知昀與謝予懷在懷州查獲的一箱箱鐵證——真假田契、往來賬目、私設刑獄的供狀、乃至與京中某些官員暗中通訊的副本……
堂上旁聽的幾位大臣,臉色越來越凝重。原本為三家“仗義執言”的某位禦史,在聽到那管事供出與京中某位大人物的“孝敬”往來時,額上已滲出冷汗。
謝予懷與沈知昀被傳喚上堂作證時,已是午後。
兩人陳述清晰,條理分明,將如何在懷州發現疑點、如何暗訪查證、如何遭遇反撲乃至刺殺——據實以告,並無誇大,亦無遮掩。
沈知昀的聲音尤其平靜,卻字字如釘,將那些試圖攪混水的狡辯之詞牢牢釘死在證據之上。
他目光清正,身姿挺拔,即便麵對堂上幾位明顯帶有審視甚至敵意的目光,亦無半分閃躲。
一場審問,從清晨持續到日暮。
當刑部尚書最終宣佈“今日暫且到此,明日繼續”時,堂上堂下,許多人已是大汗淋漓,不知是熱的,還是嚇的。
走出刑部大門,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謝予懷長長舒了口氣,拍了拍沈知昀的肩膀:“走,回去好好歇一覺。明日……怕是還有硬仗。”
沈知昀抬頭望瞭望西沉的落日,眼中映著最後一點餘暉,“嗯。”
——
審案第二日
焦點轉向了去年漕運水匪作亂一事。何家一位參與其中的旁支子弟被帶上堂,供出瞭如何受家主指使,勾結水匪,意圖攪亂漕運、阻撓朝廷整頓的細節。甚至提到了京中有人暗中傳遞訊息,許諾“朝中自有照應”。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刑部尚書當即下令,嚴查與此事有牽連的所有人員,無論京官地方,一查到底。
形勢急轉直下。原本還在觀望、甚至暗中為三家說話的某些勢力,開始悄然縮回觸角。牆倒眾人推,曆來如此。
——
第三日。
審訊已近尾聲,主要罪行基本厘清。程敏當堂宣讀初步審結案卷,貪墨數額之巨,牽連人命之多,令所有旁聽者咋舌。
退堂後,刑部尚書連夜入宮覲見,將案卷呈送禦前。
乾清宮內燈火通明。
薑止樾仔細翻閱著厚厚的案卷,臉色沉靜如水。許久,他合上卷宗,對刑部尚書道:“你辛苦了。此案證據確鑿,罪無可赦。依律,主犯當如何?”
程敏肅容道:“回陛下,依《大寧律》,貪墨河工銀兩致人死亡、私設刑獄、勾結匪類、侵吞田產數額巨大者,主犯當處極刑,抄冇家產,族人流放。從犯依情節輕重,或流放,或革職,或徒刑。”
薑止樾沉默片刻,道:“擬旨吧。主犯何氏、李氏、孔氏家主,及州府同謀、漕運涉案官員,罪證確鑿,依律嚴懲,決不姑息。其族人……十五歲以上男丁流放三千裡,婦孺冇入官籍。所涉京官……”
他眼中寒光一閃,“交由都察院嚴查,查實一個,處置一個。”
“臣遵旨。”刑部尚書領命,心中凜然。陛下這是要藉此案,徹底清洗懷州乃至朝中與這些蛀蟲有勾連的勢力了。
“另外,”薑止樾語氣稍緩,“謝予懷、沈知昀二人,奉旨辦案,有功於朝,當賞。具體如何賞,待案結後,朕自有安排。”
“是。”
待人退下後,薑止樾獨自在殿中坐了許久。
窗外夜色濃重,星河低垂。
他揉了揉眉心,對侍立一旁的康意道:“去鳳儀宮。”
……
錦姝尚未就寢,正就著燈燭看一本地方風物誌。聽聞皇帝來了,她起身相迎。
“這麼晚了,怎麼還冇歇著?”薑止樾握住她的手,觸手微涼。
“等你。”
錦姝引他坐下,親自斟了杯熱茶,“案子……審結了?”
“嗯,差不多了。”
薑止樾將大致結果說與她聽,末了道,“予懷和知昀此番立了大功,也受了不少委屈。等旨意明發,塵埃落定,我再好好賞他們。”
錦姝靜靜聽著,直到他說完,才輕聲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們能為朝廷除害,是分內之事。賞不賞的,倒在其次,隻要平安無事就好。”
薑止樾看著她溫婉的眉眼,心中那根緊繃了多日的弦,終於稍稍鬆了些。
他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低歎一聲:“這些日子,讓你擔心了。”
錦姝靠在他胸前,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搖了搖頭:“我冇什麼。倒是你,瘦了。”
兩人相擁片刻,薑止樾忽然道:“沈相前兩日遞了摺子,說入夏後身子有些不適,想告假靜養些時日,我準了。”
他頓了頓,“至於知昀……此番他功勞不小,戶部的差事也辦得妥當。我想著,加封他個太子少保的虛銜,平日裡多去太學走動,也給孩子講講經史政務。”